勇者症候群

作者：彩月レイ

第一卷 始 怪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on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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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他们与勇者不可能相互理解。

因为勇者是为拯救无辜的百姓而存在。

一回过神来，人到了陌生的地方──听来好像很糊涂，无奈事实就是如此。原本在池袋车站月台等车的少年只是眨个眼，就到了从没见过的地方。

「……咦？怎么回事？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对着第一次见到的风景东张西望。这里是座公园，位于游戏里常见的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城镇。晴朗的天空底下，能见到衣着朴素的人们来来去去。

面对这明显不是日本的超现实景象，少年愣愣张大了嘴巴。

整人游戏？

电视节目企划？

绑架？

他思考了各种可能性，但没有一个能解释眼前的状况，他忍不住纳闷。

整人的话太普通，电视节目又不可能选上自己，而如果是绑架，绑匪不在附近也很不合理，况且绑架自己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么就是最后一个可能性了。

「……嗯，这是梦。」

真要说起来，这是唯一的可能性。自己恐怕是坐在电车上做梦之类的吧。虽然说不记得有搭上车，整个很莫名其妙，毕竟做梦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猛，这就是清醒梦吗？清醒梦里什么事都做得到是真的吗？」

少年环顾四周，仔细观察后发现比起中世纪欧洲，也很像熟悉的游戏世界。

「这个梦境好真实──喷泉的水也很凉。」

他往喷泉伸出手，冰冰凉凉的水打在手上，感觉很舒服。

喷泉的水池很干净，清楚照出自己的脸，那是张他自己也觉得平凡，随处可见的高中生脸孔。

「搞什么嘛，都在梦里了，怎么没有变帅一点。」

接着，他继续观察周围环境。这是一座广大的公园，后方邻接着一片茂密的森林。

好美，他不禁赞叹。

他走向那座耀眼的美丽森林，香气十分真实，实在不像是梦里的森林。

这香气真让人怀念──他心想着，伸手要碰触眼前的树叶时──

他的手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嗯？」

那是个软绵绵的，像棉花糖的触感。

手上传来的触感真实到不像在梦里，至少这应该不是植物。

他提心吊胆地看了过去，一位有着深绿色秀发与银色瞳孔的少女就气呼呼地站在眼前。

他的手就放在那位少女丰满的──也就是胸部上面。

「……唔，这是梦──」

「你在做什么！」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少年当场下跪。

「不是的这是意外，我以为在做梦，绝对不是故意的。」

「什么！？难道在梦里就可以乱摸别人胸部吗？」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总之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道歉可以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吧！」

少女大呼小叫过后，叹了口气。

「……唉，我明白了，请把头抬起来。」

少女看见他死命道歉的模样，稍微笑了出来。

「真要说起来，我不是梦是现实，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现实？」

他抬起头，现实这个词让他更混乱了。

「原来是现实，我以为在做梦，难道这果然是整人──」

「不对！就是那个啊，你还不懂吗？这是异世界转生。」

「异──异世界转生！？」

少年听见这个词，眼睛都亮了起来。

「真的有异世界转──怎么可能……」

他的眼神又瞬间转为黯淡。

「一般来说没有异世界也没有转生，这其实是梦境吧。」

「我就说不是梦了。你看那里。」

少女指向喷泉广场入口，城镇的方向。

他循着少女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行人在街上走来走去。

「？到底要我看──嗯？」

话说到一半，他注意到了。路上的行人在害怕着什么，每一个人都是脸色苍白，脚步匆忙。

「怎么回事？他们好像在害怕……」

「你看清楚一点，有不是人类的东西。」

少女要他看清楚，于是他眯起眼睛来观察街道，这才发现到处有黑色的物体。那东西的体型像小孩子，手上拿着疑似棍子的东西。

「有什么──哇啊！？」

他正观察时，有东西忽然从左边攻击他。那是个黑色身体，像是小鬼的怪物。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

「这就是证据！勇者大人！」

「什么！？」

遭到攻击的痛觉不是做梦──少年感受到这点，心想自己果真来到了异世界，虽然他一点也不想有这种真实感。

小鬼真正攻击的目标似乎不是少年，而是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插在腰间的「剑」。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

「那是哥布林，威胁这个世界的其中一种魔族！」

他这才发现，好几只哥布林出现在城镇入口。

街上人们纷纷惨叫着，四处窜逃。

「哥布林！？是真的哥布林！」

「有什么好佩服的！虽然弱，那可是威胁这个世界的魔族！」

「哦，『魔族』啊，我慢慢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换句话说，少年是为打倒魔族受召唤来到此地。

「这事简单，打倒那东西就行了吧。」

「是，拜托你了！你现在因为有召唤特典，具备多种技能，那种程度的怪物应该难不倒你！」

「好，那就先来发动技能。」

少年将手伸向前方，他莫名知道发动技能的方式。

魔力（？）集中在掌心，他靠感觉知道可以提升魔力，再从手施放出去。

「满简单的嘛。技能，龙──」

叮铃，这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嗯？」

因为用力把手伸出去的动作，腰间口袋里的东西发出了声响。

他纳闷着把手放进口袋里，拿出来一瞧，不由得感到诧异。

「兔子……？」

那是个兔子造型，随处可见的塑胶制钥匙圈。

东西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只隐约记得那不是自己拿到的东西。

如果不是的话，自己怎么会有这个钥匙圈──他一时间感到混乱，但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于是他又把钥匙圈收进口袋里。

他再次看向眼前的哥布林，那是脱离现实的丑陋怪物，是自己（勇者）必须打倒的敌──

「──咦？」

哥布林的身影出现瞬间的晃动，就像杂讯一样。

虽然转眼就消失了，狂暴的哥布林的头还有手脚有一瞬间看起来就像是其他东西。少年觉得很不对劲，攻击动作跟着停了下来。

「……唉，那东西刚才──」

「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只不过是哥布林而已，拜托赶快收拾他们。」

在一旁观战的少女挡住视线，少年这才回过神来。他再看向哥布林时，先前的异状已不见纵影。

少女在傻住的他耳边低语着。

「好不容易来到理想中的世界，你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魅惑的声音逐渐扰乱少年的思绪。既然来到理想中的世界──

「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可以永远过着快乐的生活，没有必要继续待在之前那个地方吧。」

为鼓励混乱的他，《女神》拉起他的手。

「心想就能事成，想要的一切都能到手。那就是你的技能。说吧，你得到的力量。」

少年倾听自己的内心，自己终于得到的「力量」。

在脑中想像后，的确是浮现出各种意象。这是──火焰？外型是一条龙。也就是说──

「技能──龙炎发动！」

右手冒出龙型的火焰，他不由自主赞叹。

猛烈的火势横扫空气，轰向奔逃的哥布林──

···

「──攻势要来了！准备接受冲击！！」

同一时间，池袋车站。在某人的号令下，身穿野战服的少年少女散了开来。

有人靠着优异的体能，在接近的状态下退开。

有人抛下原本手中的枪，护住自己的身体退开。

有人以手上的刀为轴心，有如跳舞向后退开。

猛烈的火势横扫过他们退开后的空间，烧焦的气味强行刺入鼻腔。

巨大的龙型火焰高达数公尺，灭火俨然失去意义，而少年少女只是强忍着热气，抬起了头。

其中一位长相成熟的少年始终紧盯着火焰出现的地方，视线前方是刚过最后一班电车时间，无人的池袋车站山手线月台。

「……怪物。」

有个异形在那里。

异形头上长出两根触角，脸因为蒙着一层黑影看不见。双脚步行，乍看之下和普通人没两样，只是身长超过三公尺，身上有无数的突起物。

那明显是自然界不存在的生物，刚才使出火焰攻击的也是这个异形生物，而它正是少年少女要征讨的敌人。

长相成熟的少年没有让视线离开异形，朝无线耳机平静地说了起来。

「我这里没有问题……所有人回报状况。」

『是，队长，这里没事。』

『我也没事～虽然很热，但没有被击中。』

好几个人的声音传来回应，少年松了口气。从回应的语气听来，似乎也没有人受伤。

耳机另一头传来不太正经的声音。

『战士型还是一样这么强。』

『那个果然是战士型啊，可是气氛很像是魔导师型。』

『魔导师型没有这么强大的威力。没有棘手的能力，单纯只想用蛮力打倒对方，这是战士型的特征。』

『喔，那么今天可以打个过瘾了。』

别闹了，少年制止了那声音。

「虽然最后一班电车走了，这里毕竟是车站。就算人不多，最好是可以尽快解决。」

『开玩笑的啦，东你太死脑筋了。』

东这位少年听见那嗤笑般的轻浮嗓音，不耐烦地垂下了眼角。

最后一班电车离开的山手线月台上几乎空无一人，虽然可以看见零星几个没有生命迹象的人，但月台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接近，在内侧的则是非站务员也不是警察的几名少年少女。

「那家伙已经出现三十分钟，不能让灾害继续扩大。」

少年露出锐利的眼神说，他的背后有火焰在熊熊燃烧。那是刚才的怪物喷出的火焰。停靠在池袋车站的那节扭曲的车厢烧了起来，月台上的洒水器启动──在到处喷溅的水滴与热腾腾的空气里，他们只是冷冽地瞪着那个怪物。

此时烧毁月台，在那之前更是害死好几名乘客的怪物名为──

「《勇者》……」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像昆虫摩擦翅膀发出来的骇人声响，听了令人寒毛直竖。少年瞪着从嘴巴──类似嘴巴的地方发出声音来的「那个东西」，同时朝无线耳机型的通讯器说了起来。

「没有时间了──最慢五分钟内解决。」

少年少女各自应和，在他的指挥下展开作战行动。

【叽咿咿咿！啊啊啊──嘎啊──】

「吵死了，说人话。」

东喃喃唾骂着。

异形动了起来。两根触角竖得笔直，后方疑似出现多个物体。

所有人提高警觉。「那个东西」彷佛卷着漩涡出现──那是水，空间里出现好几个直径达数公尺的水球。

球体一成形，随即如同所有人的料想，往前方射出去。所有人各自尽可能闪避，水球撞上月台后，冲毁反方向的铁轨。

水球威力相当强大，恐怕只是擦过就会造成重伤。

「警察还有三分钟就会赶到──必须在那之前收拾这家伙。」

怪物发出哭喊般的咆哮声，又再准备使出新一波的攻击。

「所有《勇者》基本上都不正常（作弊），不过有个唯一的弱点，只要攻击那里就解决了。」

『我知道，他们的心脏对吧。』

炮击声，随着活泼少女的话声传了出来。

几乎在此同时，怪物的侧头部遭到炮轰，东趁这时候流畅地拔出佩带在腰间的刀。耳机另一头传来少年的笑声。

『哈哈，你那玩意还是这么有看头。』

「啰嗦，你的还不是一样。」

那是把美丽──而且丑陋的刀。银色刀刃彷佛布满鲜血，栩栩如生。那些血不是像单纯溅到刀身上的血，看起来也像是一条条的血管。那把刀不是生物──但也确实不是人工制造的物品。

东闭起眼来，低声说着。

「『卵』在左前胸，刚好是人类心脏的位置。」

『OK。东距离比较近，就拜托──居然冲这么快。』

少年独自冲上前去，行动比所有人都还要迅速。他眼里映出明显不正常的怪物。

传入耳中的是心脏的跳动声。

那声音非常的吵。在他此时的耳中听来，那轻细的心跳声比任何噪音都还要响亮。那缥缈又强悍的声音，像是在强迫虚弱的心脏跳动。

他挥出刀，往怪物在稍远处的肉体准确斩下去，劈向──左前胸。

【嘎啊──啊啊啊啊！】

遭到斩击的怪物震惊地睁大双眼，动作像是在垂死挣扎。

「赶紧去死吧──在你杀了人之前。」

【谁──嘎、什么──】

怪物最后试图要说什么话时，他没有理会，直接把刀从怪物肉体抽了出来。不寻常的刀身前端刺着一个小小的球体，那东西就像生物般扭动。

少年往那个球形的心脏一脚踩下去，停止了心脏的动作。

异形的行动也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身体缓缓往后倒。脸上的黑影散去，一瞬间露出稚气的脸庞，同时消失无踪。

那张脸是个平凡，随处可见的高中生。少年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憎恨而又漠不关心──彷佛本来就没有东西在那里。

人类与《勇者》不可能相互理解。

因为《勇者》是为消灭无辜的百姓而存在。

第一卷 一 勇者

『后勤小组报告──本日凌晨一点，池袋出现《勇者》，受害者七名，悉数为通勤乘客。影像记录已完成安全检查──开始共享。』

都内某处。在实验设施与工厂林立的工业区内，有栋建筑物。

那是栋单调而且宽敞的建筑物，上面只印了「歼灭军技术研究所」几个字。建筑物内部一般食堂设置的液晶萤幕里，播映出冰冷的机械声与影像。

影像里映出池袋车站月台，瓦砾与烧毁的地方冒出黑烟，几名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善后处理。

『展开共享。如需申请详细情报的存取权限，请向将官以上──』

「哦，昨天的《勇者》战在池袋啊。」

食堂角落有两名少女围着一张小餐桌，正在观看影像。

她们都穿着白袍，面前摆着食堂菜单。其中一位有着翡翠色瞳孔的少女，懒洋洋地说着。

「辉夜前辈，快点决定好吗？午休都要结束了。」

「等一下啦，麻里！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在她的视线前方，有个少女正紧蹙着眉头，念念有词。

那是个留着一头亮丽的绯红色长发，有着淡紫色瞳孔，气质高雅的少女。食堂料理不符合她的气质，但是她的神情十分严肃，简直像在决定世界的命运。

「A餐还是B餐……B餐的热量高，但是我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个炸猪排，可是A餐又是期间限定的的义大利面酱……特别餐的蛋包饭附沙拉也很有魅力……」

「好了吗？我要点啰？」

「麻里等一下！午餐可是左右一天动力的重大决定，而且只能选一个……不能那么轻易决定……！」

「明天和后天都可以吃，再说假日也得待在队舍，之后也吃得到。」

「别说那么让人伤心的事嘛麻里！！」

「是是是，我要点餐了。不好意思──」

啊啊！？少女轻叫了一声，连忙凝视菜单。

她的名字是筱原·辉夜，是隶属于这栋建筑物里「第二技术研究所」的中尉。

她的同伴江樱麻里是隶属于同一研究所的准尉，为辉夜的后辈。

冷清的食堂里，两人用着稍微迟来的午餐。虽然是一般食堂，采用的却是服务生来帮忙点餐的形式，空旷的食堂里只有麻里点餐的声音。

「我要这个……前辈呢？」

「……………………A餐B餐加特别餐。」

「结果全部都点了……」

后辈傻眼地说。辉夜呵呵笑着，有些自豪。

「我这个人的原则是犹豫的时候全选再说，全选就不会后悔了。」

「前辈你还是这么欲望无穷呢。」

此外辉夜没有点半份而是实实在在的三人份，这对她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反正那是前辈的问题，我管不着。你之前说要减肥，进行得怎么样了？我记得是半年后要瘦十公斤吧。」

「麻里，身为第二技研的研究员，我有话要说。」

辉夜的双眼发亮，啧啧挥着手指。

「我们生物进行不必要的减重简直是荒谬，动物摄取营养本来是为了生存，会想瘦下来的只有人类！我要恢复原本的──」

「是是，你每一次都这么说。」

麻里应道，连看都懒得看她了。

「可是这个解释不符合前辈的状况吧？动物有肌肉，但是前辈完全没有肌肉，不运动的话就只会继续增加。」

「嗯？等一下这话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随着哔的通知声响起，影像也跟着切换。

食堂里液晶萤幕播放的是属于歼灭军的路口监视器影像，内容大多是《勇者》战的记录。

话说到一半的辉夜看过去时，播出了另一个角度的画面。

伪装成各种外型的监视器当中，有个装设在车站的电子布告栏──疑似是从上方摄影，画质粗糙的影像里，映出了几名少年少女。

「那些人是──」

「战斗兵科的人，他们还是那么强。」

所有人穿着蓝绿色的队服，尽管画质不佳，还是精准捕捉到了少年少女的身影。

他们在萤幕里有着骁勇善战的表现，尤其最前面的少年更是以压倒性的速度，与三公尺高的怪物周旋，看得出万夫莫敌的坚强实力。

「这个人……」麻里注意到了什么。

「这不是战斗兵科的名人吗？我看过他一次。」

「是吗？画质这么差，真亏你看得出来。」

辉夜看不清楚那些人的长相，况且她本身就对人类不同长相没什么兴趣──不过，少年左耳的银十字耳环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着看着，萤幕里的怪物喷出龙型的火焰。

「体型几乎和人类相同……空气中喷出火来？到底是什么构造……」

辉夜仔细观察着《勇者》的动作，漆黑的脸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蒙上一层黑影，无法辨识。

《勇者》从手上掷出水球，轰炸对向的铁轨与月台。光从声音与影像，就能感受到战况的激烈。

然而，辉夜有兴趣的只有《勇者》。

「火焰的接下来是水？什么都有可能呢……」

萤幕里的少年挥刀，摄影机完全跟不上他的动作。刀尖刺向《勇者》的心脏附近，接着《勇者》的身体倒了下去。

「啊……」

「啊什么啊，前辈你在看哪里啊？」

「当然是《勇者》啊。」

辉夜像是全身无力，瘫坐在食堂椅子上。

「那是战士型──攻击威力格外强大的《勇者》。从刚才那短短几秒钟，只看得出这一点……」

「战斗兵科的人很厉害吧？一击就打倒了那么巨大的《勇者》。」

「我根本没有注意战斗兵科。」

辉夜说到这里坐了起来。

「我有兴趣的只有《勇者》……像刚才的部队那种实力格外坚强的人，我是会多看两眼，但那也只不过是人类而已。」

「……前辈还是老样子。」

麻里调侃着。

「比起人类，你更在意《勇者》吗？」

「那当然。」辉夜严肃点头。「只要调查《勇者》，就能早点为这个局面找到解决的办法，结束战争，歼灭只是维持现状的行为罢了。」

这个局面指的当然是称为《勇者》的异形突然出现，威胁日常生活，如今这个国家的现状。

《勇者》──那是出现在距今三十年前，蹂躏人们的怪物总称。

从何而来，目的为何都不清楚，唯一只知道会突如其来出现，展开大规模破坏，脸部蒙上一层异常的黑影。

其他值得一提的还有两个特征。

「《勇者》是破坏周围环境，杀害大量人类的怪物，有很多人因此失去家人，麻里你也是吧？」

麻里点头。她看似开朗，但其实也是让《勇者》夺走家人的孤儿。

「从以前到现在发生过那么多悲剧，有那么多人变成孤儿，可是都没有人发现异状──」

没有人发现异状，辉夜沉声道出这个事实。

不管破坏再严重，大多数人因为看不见也就不会察觉有异。认知受到扭曲，当成是异常气象之类的其他现象。

辉夜徐徐看着自己的手机。

『池袋车站月台在深夜毁损，疑似发生电车相撞意外』手机里面出现这类与事实不符的新闻标题，而且刚才影片里的怪物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在大众新闻媒体上，昨天深夜池袋车站发生的状况，成了电车的相撞意外。

单纯的电车相撞不会连对向月台也遭到破坏，然而就算再不自然，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是怪物攻击。

「破坏再严重，大人也看不见，不会发现有哪里奇怪，这就是《勇者》。」

根据报告，过了青春期的大人看不见《勇者》，这是《勇者》的其中一个特征。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不过一旦到了二十岁，就无法再经由电视之类的媒体辨识出勇者。因为看不见，不管看得见的小孩子再怎么坚称，也不会相信。

「不过，以前是看得见的吧？现在的那些大人。」

麻里显得很纳闷。

「本来看得见，一看不见就再也不相信，这种事有可能吗？」

「毕竟很少人目击过《勇者》出现的时候……在场的人也大多都死了──在歼灭军里的人应该还记得，不过因为大多数人都看不见，可能很多人以为是自己搞错了。」

三十年前应战《勇者》的那些人，也无法再看见《勇者》，《勇者》只存在他们的记忆里。

「前辈们也是一样，慢慢看不见《勇者》──看不见也就没办法研究，所以一个一个都辞职了。」

「……真哀伤。」

麻里垂下了头。

「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尽力，有一天还是会完全看不见。我和前辈总有一天也都会看不见吧……」

「……对。」

这时，辉夜忽然屏住呼吸，像是在强忍情绪。

「……对，没错，麻里……！」

麻里抬头看向口气一下子变得强硬的辉夜，辉夜深紫色的瞳孔正闪耀着。

「看不见是无法抵抗的过程，再过三年，我也会……所以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完成那个研究……！」

「那个研究是……」

「之前我不是稍微提过吗？就是『反魂研究』啊。」

「啊啊，『反魂』是那个吧，我记得是把《勇者》──」

『──后勤小组通知。』

这时，机械声响起，打断了麻里的话。

『补充说明──已知《勇者》真实身分，立即显示个人情报。』

萤幕上映出一张少年纯真的脸。那明显不是军人，只是个与战斗无缘，一名再平常不过，穿着制服的少年。

『寺岛飒太，十六岁，就读附近高中的学生，在池袋车站跳下月台后，成为《勇──』

「……成为《勇者》。」

辉夜沉吟着，接过机械的声音。

《勇者》──那个丑陋又强悍的怪物，在这个国家攻击人类的怪物。

随处可见的高中生成了《勇者》──俨然已逐渐成为这个国家的「日常景象」。

辉夜明白这个事实，露出了坚决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要研究让他们变回人类。」

辉夜说着，目光十分坚定。她夸口说要让《勇者》变回人类，坐在对面的麻里并不怎么惊讶。

《勇者》原本是人类，和辉夜还有麻里一样是人类──对知道《勇者》的人来说，这算是常识。

异常的怪物，《勇者》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特征，那就是──

──《勇者》本来是人类。

就算成了那副模样，就算杀了那么多人，就算大人看不见，他们原本都是人类。有监视器的影像与大量证词可供佐证，至少在未成年人──尤其在歼灭军之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只不过证词都是来自未成年人，再加上佐证不多，警察也就没有采信。歼灭军几乎都是暗藏着怒气，幸存下来的未成年人。

出现在池袋的《勇者》真实身分，是就读附近高中的学生。

跳下池袋车站月台后，成了《勇者》。

「那种怪物本来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也就是说，我们或是自己重视的人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所以就算希望渺茫，我也要赌让他们恢复原状的可能性（返魂）。」

「前辈……」

「可惜这种想法是少数派就是了。」

辉夜笑着，专心吃起剩下的餐点。三人份的餐已经清空两人份，剩下一个是她最想吃的B餐。炸猪排堆成一座小山，简直是棒球社社员结束社团活动后大吃特吃的量。

辉夜轻松扫光三人份的餐点，完全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

「……在军队里面，前辈的想法的确是少数派。」

麻里看着饱餐一顿的辉夜，平静地说了起来。

「不过，我喜欢这个想法。对变成《勇者》的人类来说，这将会是得救的希望。」

「麻里……！」

「虽然不愿意这么想，毕竟我也有可能变成勇者。」

麻里露出了哀伤的微笑。

「所以说，前辈，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

麻里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辉夜从炸猪排抬起头来，看见她哑然失色的模样。

「麻里？怎么了？」

「呃……」

麻里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辉夜发现她正注视自己背后，于是慢条斯理转过头去。她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让麻里如此惊讶──

「……咦？」

眼前是一位陌生的少女。

那是个有着樱粉色秀发，浅绿色瞳孔，个子高又男孩子气的美少女。她不只是五官端正，身材修长又苗条，说是舞台剧的男角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辉夜面对这么一位美女，不自觉喃喃说着。

「你、你……是谁……？」

少女对着惊讶的辉夜微微一笑，把手抵在胸前，介绍起自己的身分。

「我是荒川·樱少尉，隶属战斗兵科。请问筱原·辉夜技术中尉是哪一位？」

麻里与辉夜愣了一下，同时指向辉夜。

名为樱的少女当场蹲下来，对上辉夜的视线。让翠绿色的清澈瞳孔这么盯着，辉夜感到莫名坐立不安。

「抱歉突然来访，技术中尉。」

「咦？啊，不会……」

平静而且充满自信，足以让对方忐忑不安的声音。

「请问可以打扰您用餐吗？」

「可、可以，没关系……你说话不用这么恭敬，反正……反正我们的部门也不一样。」

「……是吗？你不在意就好，其实我很不会表现出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

少尉爽朗说着，站了起来。

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也显得落落大方，辉夜不禁愕然。她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人。

「战斗兵科的少尉为什么……」

她这么一问，少尉露出了纳闷的神情。

「奇怪？你没听说吗？下个月的人事异动。」

「人事异动？」

这话出乎辉夜的意料，她稍微眯起眼来。

「我没听说。请问是什么事？」

「你果然没听说……」这么笑着的她，看起来不像是人事局的员工。愈来愈显得可疑的少女苦笑着说：

「人事命令没有收到回覆，我就觉得奇怪，毕竟实在不可能两个星期的时间都无声无息。」

「两个星期……？」

「对，人事命令在两星期前就下达了。下个月，也就是从明天起──」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安静的食堂变得有些吵闹。人不知为何多了起来，辉夜、麻里和樱都往那里看了过去。

「怎么回事？忽然吵成这个样子。」

「哦，另一间食堂客满，大家就到这里来了。」

这阵吵闹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相较于马上失去兴趣的辉夜与麻里，只有樱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诧异。

「真难得，那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那家伙指的是谁？辉夜与麻里的疑问很快就获得解答。

人群中出现一位少年，特征是戴着银十字的耳环。

无光暗夜般的灰色瞳孔里闪烁着赤红色的火焰，发色是光亮的冰银色，左耳戴着十字造型的暗银色耳环，唯有这一点让人感到异样。

那是在影像里看过的脸──辉夜愣愣想着。藏在低画质底下的那张脸，在对人类没兴趣的辉夜看来也相当俊俏。

樱盛气凌人地笑了起来。

「东，结果你也来啦。反正迟早要来，你跟我一起来就好啦。」

「东……！？」

麻里难掩惊诧。东。

这么说来，麻里好像说过那个人很有名，辉夜心想。她这个人对于不重要的事情马上就会忘记，所以不记得这件事。

「咦？前辈，难不成你要调到那里吗？」

「那里？」

「前辈，你要对人类多一点兴趣啦！说到东，就是那个──」

这时少年──名为东的那个人，走到了辉夜她们这一桌来。

就近一瞧，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表情。他整体呈现出静谧的气氛，只是在那样的气氛背后，好像有什么燃起了烈焰，他给人这样的印象。他是个整体散出发成熟氛围的少年，不悦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当事人东完全无视辉夜，朝樱说了起来。

「樱，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为了职务调动的通知来的。你才稀奇吧，居然会来技研。」

「我也是为了人事异动的通知来的。」

他说着扬起嘴角，露出明显是瞧不起人的恶毒表情。

「不好意思，我要撤销人事命令。」

不同于脸上表情，他的语气相当冷漠。

「我们队上已经有足够人力，研究所现在调人来也没有用处，只会扯后腿而已。」

「唉……」

听见这令人不快的说词，辉夜不由自主沉下了脸。

东强悍地看着辉夜，有一瞬间──东的眼里似乎露出了无比厌恶的目光，就像在花圃发现结网的蜘蛛。

面对嫌弃的粗鲁视线，辉夜再也按捺不住脾气。

「不好意思──」

「为什么？」

东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问得辉夜不知所措。

「什么为什么……」

「你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

「啥？」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失礼，怪不得辉夜的额头冒出青筋。

「跑到技研来的是你吧！而且第一次见面就叫人这家伙──」

「好啦好啦，中尉，别生气。」

樱的语气就像在安抚小孩子。

「东，中尉说得没错，对要到我们这里来的人这么没礼貌……」

「没关系反正我不会过去。」辉夜闹起了脾气，东斜眼看着她，没有出声。

「东，我知道你讨厌技研，可是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狠？一点也不像你。」

「……对不起。」

东只是咕哝了一声，樱对着他刻意叹了口气。

「对不起喔，中尉，他这个人根底不坏。」

「……根底再怎么好，要是叶子和花都腐烂了，那等于根也是坏的。」

辉夜站起来与东对峙。她瞪着高自己一颗头的东，一点也不胆怯。

「第一次见面就叫人『这家伙』，质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觉得很没礼貌吗？」

「……」

目光交会。辉夜高贵的紫色瞳孔，对上东大尉燃烧的灰色瞳孔。

两人互瞪了数秒，就在东的眼里流露出五味杂陈的情绪时──

「等！等一下。」

麻里猛地站了起来。

「你、你们队上要补充人力……而且还是从技研调过去，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可是《勇者》的──」

「你先别说话，麻里。」

辉夜不知道麻里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她也有自己的主张。

「你们说得好像已经确定了，可是我什么都没听说，甚至是第一次知道有职务调动这件事……」

她无法接受擅自决定的人事异动，因为她有需要完成的工作。

「而且我才要拒绝调职，我在技研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什么事？」

东回应的眼神十分严厉。

「比命令还要重要吗？」

「……对，非常重要。」

辉夜没有时间磨蹭，再过不了几年，她就看不见《勇者》了。

现在不是为了非自愿调职烦心的时候。

「我懂了。不过，听说这件事已经经过技研所长的同意。」

辉夜听着东有些高傲的发言，蹙起了眉头。

「同意……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人事命令下来的时候，『中尉可以过去。』我是这么听说的。」

辉夜与麻里面面相觑，当然她们都没听说过这件事。

所长是论证《勇者》本来是人类，研究出能有效对抗武器的天才，但是除了自己的兴趣，对其他事默不关心。所长居然忘记部下要调职，而且一忘就是两个星期之久。

辉夜尴尬地把头转开。

「那个──所长给各位添麻烦了……那个人很自我中心……」

辉夜上司的第二技研所长相当有名，只是是恶名昭彰。

「不、不过，从结论来说我也反对。」

辉夜转过身来，话锋一转提出抗议。

「也不是说当作没这回事，毕竟我本来就不知道。况且你们那里的队长也不赞成，这次就──」

「等一下！」

麻里打断了她的话。

「前辈过来一下！」她把辉夜强拉到角落，急躁地低声说了起来。

「前辈，你不记得和所长之前说过的话了吗？战斗兵科的特别小组！」

「什么？战斗兵科？」

「前辈不是也说很有兴趣──就六年前那件事啊！」

「六年前……？」

辉夜思考了一下，终于想了起来。

对辉夜，不，对歼灭军来说，提到六年前就只有一件事。

六年前──千叶出现一位《勇者》，瞬间摧毁了整个县。那个《勇者》出现随后发生大爆炸，暴风与冲击威力几乎灭绝千叶县北部及周围居民。

看不见的大人们把这场悲剧当成是「陨石坠落」。

「难不成是六年前那次破坏的……？」

「就是！将在那场大破坏中幸存下来的少年少女召集起来组成的特别小组，通称『卡戎』……！」

然而在那场大破坏中，有些人尽管身处在爆炸威力的影响范围内，却例外毫发无伤存活了下来。

以保护的名义进行监视，并且训练他们组成部队，就是「《勇者》歼灭军战斗兵科特别小组」，通称卡戎。卡戎在古希腊语是「美」的意思，是为讽刺他们这些从《勇者》的破坏侥幸逃过一劫的人而取的队名。

为什么只有他们从《勇者》的破坏中幸存──原因至今尚未厘清。无知煽动了不安与恐惧，他们现在是『重点监视对象』。

所谓的重点监视对象，在组织内部等同于实质意义的最后通牒。一旦有什么状况可以立即处死，处在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状态。

「……他们为什么需要补充人力……」

「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是相当特殊的情况。尤其偏偏是从技研──」

「唉。」东的人影冒了出来。「我不知道你们在嚼什么舌根，不管你有什么想法，这是上层的命令，你得马上来报到。」

「……好。我是无所谓。」

辉夜为保护麻里，挡在东的面前。

「可是为什么要从技研调人过去？技研是研究拯救《勇者》的地方，和你们的理念应该是互相排斥。」

「不知道。」

这是上层的决定，东说得像是根本不在乎。

「况且──我也不想和一天到晚分解《勇者》进行研究的疯子扯上关系。」

辉夜的眉头猛颤了一下，这种说法明显带有恶意。

「再说你们也是军人吧，如果有闲工夫因为兴趣或是好奇做这种事，不如拿起武器来战斗。《勇者》那种东西打倒就好了，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那么做是一条没有保障的险路。」

她有不能退让的底线。

「如果出现你们打倒不了的《勇者》呢？万一出现像六年前那样应付不来的《勇者》怎么办？况且你们再过几年就看不见了，在那之前得思考出除了打倒以外，根本的解决方法。」

这次换东沉默了下来。他大概也想到了这样的风险。

「而且……他们本来的确是人类，最后却要以怪物的模样死去，那样不是太哀伤了吗？」

因为对方一样是人类。

「我们的研究不是出于兴趣或是好奇，理念和你们一样。」

「……《勇者》不过是是杀人的怪物罢了。」

「看来我们的意见相左。《勇者》本来是人类是铁打的事实，所以──」

「慢着慢着。」樱出面缓颊，一脸伤脑筋的样子。「大家以后就是队友了，不要吵架。东你说得太过分了，筱原中尉也别那么呛。」

啧，东用力啐了一声。辉夜也气呼呼地甩开了头。

在这简短的交谈里，他们明白了对方根本没办法沟通。辉夜无法理解东他们的偏激思想，东也无法理解辉夜的想法。

「说的也是，现在跟你吵也没用，完全是浪费时间──」

冷酷的少年在内心的怒火爆发前，决定离开现场。

「不过你听清楚了，下次再见面时我们就是上司与属下的关系，我会让你后悔今天说过的话。」

「哦，大白天的光明正大进行职权骚扰吗？你才是好好期待人事局通知吧。」

「没有人事局这个靠山的话，你就不敢说话了吗？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来找我。」

「你们两个，」樱显得很苦恼，「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话你跟那个技研的讲。」

东正要离开时，「等一下。」辉夜叫住了他。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战斗兵科特别小组『卡戎』队长东·悠里，阶级是大尉。」

东像是打从内心感到厌烦，这么告知之后，嘴角扬起了讥讽笑意。

「反正期间不会太长，还请多指教，筱原·辉夜技术中尉。」

一－二

『──哎呀，真是抱歉啊辉夜，我完全疏忽了。』

「拜托别忘记属下的人事异动……」

『我不是忘记，是不记得。刚好我这里的研究进入最后阶段，没有多余的心力。』

接到人事命令的隔天早上，辉夜站在技术兵科的军营前。

她在等人。她站着和自己的上司讲电话，上司──也就是所长，年仅十六岁就晋升上位的天才。

「所长的研究是开发对付勇者的生物武器吧？那不是终止了吗？」

『不是终止，是冷藏。冷藏的实验只要换个名称和名义，随时可以重启研究。』

「所长一点也没变……」

毕竟这个人可是擅自挖出了二十五年前冷藏的非人道研究。

「……不过也就因为那种惨无人道的行为，现在歼灭军才有对抗的手段，得感谢才是。」

『我无法赞成把那说成是惨无人道──』

所长清亮的嗓音嗤笑着。

『从神话命名的「克洛诺斯」，是为能更有效率消灭《勇者》的生物武器。从《勇者》采集细胞制作而成的活武器，不只一次阻止了人类的败北。』

克洛诺斯是由《勇者》尸体制造出来的武器。研究遭到冷藏，但是研究成果制成的武器至今仍在使用。这些武器有刀或枪械等不同的外型，为杀死《勇者》提供巨大贡献。

『那毕竟是二十五年前的研究，在当时是相当优秀的技术与创意，可惜只是初期研究，没有解决反动的问题。』

又来了。辉夜闭起双眼，像是不想再听下去。

克洛诺斯是活武器，也是特殊的武器。据说因为是由《勇者》制成，每一个武器都有意志存在。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推论，那是因为克洛诺斯会选择使用者。普通人使用的话，不时会出现反动──比如说一挥刀就断指，一开枪就因为反动轰断整条手臂。研究因此遭到冷藏，不过克洛诺斯为现今使用的武器，也就是有使用者。

『所以我为了解决反动这个问题──』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所长。」

她硬是打断对方的话。

「重点是人事异动，您怎么会答应？所长也知道我的研究吧。」

『研究经费不足，抱歉。』

「经费。」

『上面的人对我说──要我努力推广技研的知识与技术。』

所长可爱的声音发出了格格不入的毒辣语气。

技研不该独占知识，上层似乎是这样的想法。

虽然有道理，实在是给人找麻烦。

『我也不想这么做，不过还是把你推荐出去了。而且对方答应会多编一些预算给我们，算是一石二鸟吧？』

「……所长，您卖了我吗？」

『别说卖这么难听，我只是做为增加预算的代价，同意人事调动而已。』

「那跟卖有什么不一样？」

所长一句话也没说。

「还有──您的目的不只是研究经费吧？毕竟『卡戎』是唯一使用克洛诺斯不会出现反动的部队，那才是您真正的目的吧？」

卡戎其中一个广为人知的特征，那就是可以使用特殊生物武器克洛诺斯而不会出现反动，因此轻松得到了最强的封号。

研究克洛诺斯的所长自然是极感兴趣，大概是要她去深入打探吧。

「就因为自己不想去……」

『总而言之。』

所长露骨地转移话题。

『你就当成是实地考察，好好钻研。能就近观察《勇者》，对你的研究也有帮助──辉夜，加油。』

「等一下所长──！」

电话挂断了。

对方擅自挂断电话，辉夜叹了口气。

「受不了……所长就会自作主张。」

她瞪着手机说。

「再说高层顶多也只有二十岁吧，年纪根本没差多少。」

歼灭军实战部队下至十二岁上至二十岁，是超年轻的组织。

由于过去隶属的那些大人的努力，尽管不为世人所知，组织的存续与资金依然能受到保障，只是非常不稳定。虽然姑且算是军队，阶级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而且这里的人大多是家人遭《勇者》杀害的孤儿──）

世人以为歼灭军是大型的孤儿院，再加上附设学校，他们乍看之下就是「普通」的小孩子。

不过，他们说到底就是小孩子的集团。

而且对象是社会支柱的「大人」看不见的敌人，经营状况十分吃紧。

「……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必须要想个办法。大人们不知道的怪物在大开杀戒，不能每次都是见机行事。

战斗兵科不理解这一点。辉夜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去那个地方，不禁大叹一口气。

「是说等这么久也没看到人来，真的在这里就行了吗？都过三十分钟了。」

所长表示派了人到技术兵科的宿舍来接她，会合时间是早上九点，这时都九点半了。

「早就过了约好的时间，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啊，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手机另一头传来女性凛然的声音，吓得辉夜抬起头来。

她急忙收起手机。发梢染成浅绿色，男孩子气的美女正活泼笑着等她。

「我从第二技研所长那里听说了。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你还真早到。」

「……三十分钟？」

「约定的时间是十点对吧？以所长的属下来说算很准时──难道因为是那个人的属下才这么准时的吗？」

所长似乎搞错了会合时间。幸好自己不是晚到的那一个，辉夜暗自庆幸。

「唔，你是技术研究所的筱原·辉夜中尉吧？我是『卡戎』的后方支援部队长未来·由美，阶级是少佐，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那个──」

她的个性就是直话直说。

「恕我失礼……你成年了吧？」

「对，我今年二十一岁。」

她直言不讳，辉夜感到了疑惑。二十一岁照理来说早就看不见《勇者》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这句话她说不出口，这时未来少佐像是误会了什么，忽然露出促狭的眼神来。

「哈哈，难不成你觉得我的年纪应该更大吗？」

「咦！？我没有那么想……」

「哈哈，开玩笑的啦。」

未来少佐笑得十分坦率。

「不过，我没有觉得反感喔。外表年纪大，表示经历过各种悲欢离合。」

未来少佐回答得相当平静，辉夜不禁愕然。

「不……我只是在想，你看不见《勇者》了吧……」

「啊啊──大家都是这种反应。不过我没什么特别的，我也看不见。」

「看不见……」

「我因为看不见，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不过还是有做得到的事吧？」

成年的她看不见《勇者》的身影，看着《勇者》出现的影像也什么都看不到，但因为她还留有记忆，于是改为实战部队卡戎提供后方支援。

「我们也有人深入政府或是议会，像我这种人有很多喔。」

「是──原来是这样啊。」

少佐爽朗笑着，露出保护者的表情。辉夜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由于人事异动，未来少佐负责带领辉夜到战斗兵科的军营。她坐上车身不高的自用车驾驶座，快活地说了起来。

「必要的行政手续都完成了，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会有你需要的文件与情报。」

「谢谢。还有，抱歉所长给各位添麻烦了……」

「啊啊，没关系。我们认识很久，我已经习惯那家伙的无法无天了。」

未来摆了摆手，手上有几道疤痕。她服役时或许也是身经百战，辉夜暗自想着。

「对了，中尉。说到所长。」

未来的语气没变，敲着方向盘说。

「这次的人事异动没经过你的同意，你能接受吗？」

她稍微蹙起眉头，悄悄往旁边一瞧，发现未来少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的职务……算是提供技术。」

「提供技术──的确是这样。」

「你调去的是军方重点监视对象所在的地方，他们的战斗天分比一般人高，只是对《勇者》的愤怒与憎恨也很强烈。你不会被他们的恨意吞没吗？」

未来少佐的语气里听不出谴责，只是在进行确认。

「第二技研所长跟我算是孽缘，我很清楚那家伙有多乱来。所以我也知道中尉这次的调动，其实是为了争取经费。」

「是……」

「老实说，我不认同这种行为，好像把你卖掉一样。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去找那家伙理论，需要吗？」

未来少佐的语气轻柔，也没有要逼她辞退的不良居心。

「那里是前线基地，你这个研究者没有必要逼自己过去。你在做什么研究对吧？」

「对──」

辉夜沉吟着，在副驾驶座盘起了手。

这提议很有道理。辉夜在进行让《勇者》变回人类的研究，时间有限，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到不相关的部门，再加上队长又是那种个性。

不过，这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个机会，辉夜转念想着。

「少佐，这次的调职对我也有好处。」

她说着，视线转到了别的地方，表情像是谈起往日的回忆。

「《勇者》还有许多不明朗的地方，可是能直接面对《勇者》的机会实在很少。听说『卡戎』和其他部队不一样，这让我可以就近进行实──进行观察，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理想环境。」

「这样啊──嗯？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实验？」

「好像有说又好像没说。」

其实是说了。

「总之，我没有不想过去，虽然那个队长讨人──我们意见不合，但我也想亲眼见识《勇者》。」

未来少佐听见她这么说，显得很纳闷。

「……唔，听说你的家人也遭到《勇者》杀害……」

「？是啊？」

父母的确是在她小时候遭到《勇者》杀害，她不懂为什么现在提到这个话题。

面对愣住的辉夜，未来少佐有些错愕地笑了。

「真是奇妙的孩子，你不恨《勇者》吗？」

「恨──我还好……没什么感觉。」

脑中忽然出浮现当时的光景。

绝望与沉痛的声音，以及──他的背影。那个成为丑陋怪物的他。

辉夜摇摇头，甩开脑中的画面。

「不过，现在这套杀死《勇者》的方法迟早会遇上瓶颈，因为万一出现超过能力范围的个体，这套方法就会显得漏洞百出。在那种情况发生前找出其他方法，对应付《勇者》也有帮助。」

「……我懂了。」

未来少佐不知何故轻轻笑着，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没想到所长（那家伙）这么深藏不露。筱原中尉，你这次的调职也许是正确的决定。」

「嗄？什么意思？」

「事情好像会很有趣的意思！」

少佐双手拍了下方向盘，像是要赶走沉闷的气氛。

「──那么时间不多，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吧？」

「是。」

在苦笑的辉夜身旁，未来踩下油门，接着将全身重量──

「……为什么要把油门踩到底──啊啊啊啊啊啊！」

辉夜的惨叫声就这么响了一整路。

···

千叶县某处。战斗兵科队舍大多建在因为《勇者》肆虐而荒废的地方，战斗兵科特别小组──「卡戎」的队舍就位于过去的船桥市。

那是遭到燃烧、融解、沉没并且毁灭、寸草不生的街道。由于强大的《勇者》大肆破坏，导致数万人死亡的六年前那起事件过后，至今尚无重建计画。

车子就在这地方停了下来。

辉夜得到下车的指示，但是下车的只有她一个人，未来留在车上。

她一手放在方向盘上，从驾驶座窗户伸出手来，往队舍的方向指去。

「那栋建筑物最前面的那扇门。以后就用通讯的方式联系，再联络啰。」

「啊──是，请多关照。」

辉夜背对轰隆离去的车子引擎声，抬头看向眼前的队舍。

卡戎的队舍有三层楼高，注重便于行动与居住环境，是栋近代风格的砖瓦建筑物。

这栋建筑物本来似乎是公寓，门口只有一个，装设高级玻璃门，以十来岁的少年少女来说算是破格待遇。

千叶县北部已成人类无法居住的荒地，不过这里好像还过得去。这里有人类生存所需的水与空气，不成问题的通讯环境，而且还有可供十几个人生活的充足电力。

辉夜推开沉甸甸的门扉把手，心里这么想着。队舍外观虽然体面，有十几个人生活在这里，周边设施实在太煞风景了。

「……『卡戎』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卡戎。击杀《勇者》的精锐部队，六年前那场大破坏的幸存者。

全体队员都是特别训练来猎杀《勇者》的战士，而且也是唯一有正确使用『武器』权利的部队。

「昨天见到了两个，一个是那个叫樱的女生，还有那个蛮横的家伙……」

一想到昨天见到的那位高傲的队长，她心里就有气。

「受不了，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队员聚集的集会室在三楼，辉夜在车里是这么听说的。

三楼只有一间大房间。门口没有门铃，既然没人出来迎接，就只能自己进去了。

需要联络对方吗？辉夜闪过这个念头。

她事先问到了樱这位少女的电话号码。

「算了……不用联络吧，他们应该知道我要过来。」

她直接在门上敲了两下，一会儿过后，传来了往这里走来的脚步声。

辉夜不由自主挺直身体，这是最紧张的一刻。

喀嚓，门开了──站在那里的人既不是东也不是樱。

那是个留着及腰的美丽黑发，有着像猫一样的红色瞳孔，给人华丽印象的少女。她看见辉夜，脸上显得很吃惊。

「……难不成你是筱原·辉夜技术中尉吗？」

「对，我是从今天起调来这里的筱原·辉夜，请多指──」

「原来是今天啊？」

对方懒洋洋的声音像是觉得很麻烦。

「我都忘了，抱歉抱歉。」

「忘了……」

她的说话方式实在没有军人的样子，更像个态度差的太妹。

辉夜稍微蹙起眉来，单纯觉得对方很失礼。

「这里是『卡戎』的主要基地没错吗？人事命令是正式下达的，而且也有告知调职日期是今天。」

「我没听说。你怎么不和东一起来麻烦死了。」

「嗄……？」

继东之后，又出现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我说──」

「──筱原·辉夜中尉吗？」

平静的声音从背后袭来，打断她的话。

她转过头去，那是昨天见过的脸，东·悠里大尉。

冰银色的头发，彷佛黑暗凝聚的黯淡瞳孔，不健康的苍白肤色，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东看向杵在原地的辉夜，不耐烦地眯起眼来。

「技研居然特地跑到这里来，真是怪人……」

「……感谢你的称赞，大尉。」

「这不是称赞。我从第二技研那里听说你的研究了。」

东大尉眯起眼睛。

「技研除了正在进行的开发计画，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反魂研究──是叫这名字吗？」

辉夜睁大了双眼。

他只花一个晚上就查到了吗？辉夜不禁钦佩。

「你听清楚了，《勇者》本来的确是人类，不过那是『本来』，我无法接受让他们恢复的想法。」

他的神情凝重。

「《勇者》与人类不可能互相理解，就像生者与死者也不可能。」

「……所以是『反魂』啊，大尉。让死者复活为生者──这是我的使命。再说，我无意干涉各位的做法，也不会强制你们改变思想，不需要那么提防。」

辉夜最讨厌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们最好是保持适当距离，大尉。」

「好吧……那就算了。」

东像是不知道要看向哪里，视线无意义地忽左忽右飘移。辉夜从他的反应注意到，自己似乎破坏了他的企图。

「不好意思，大尉，难道你本来想羞辱我吗？大家从以前就老说我不懂看脸色。」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东大尉狠狠瞪着她。气氛十分紧绷。

技术中尉──后方传来呼唤声。

她回过头去，看见樱色短发的少女，樱正尴尬笑着。

「对不起，东就是这副德行，不用放在心上。」

「……噢。」

自己得成熟点──辉夜心想。

对方毕竟是战斗兵科，今天这种场面以后只会有增无减，每一次都这么顶撞的话简直没完没了。

辉夜嫣然一笑，伸出右手，摆出要与对方握手的姿势。

「虽然我们立场不同，志向是一样的。我希望可以尽量减少争执，今后还请多指教，东大──」

「哼。」

对方用鼻子嗤笑着。

面对那鄙视的表情，辉夜的笑容顿时僵硬。他斜着眼，侮辱与厌恶直接写在脸上。

东似乎没有注意到辉夜的反应，盛气凌人地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请多指教啊，中尉。」

东没有握住她伸出的手，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兀自走开了。

现场只留下挂着礼貌性笑容，暗自发怒的辉夜。

「…………」

「……呃，技术中尉？你还好吗？」

「告诉我……！」

那魄力十足的语气，吓得樱色少女全身哆嗦。

「东大尉──不对，那个恶魔大尉最讨厌什么……拜托全部告诉我……！」

在场的人听见恶魔大尉这称号，议论纷纷了起来。

过没多久，樱笑了出来。

爽朗的笑声响遍室内。

「恶魔大尉真是有趣的称呼。」

室内气氛稍微缓和了下来，樱带着笑容又继续说下去。

「他对机械没辙，你可以记住这一点。」

对机械没辙，这下得到了一个有利资讯──辉夜邪笑着。

樱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她的表情，这么说着。

「欢迎来到『卡戎』，中尉。」

一－三

卡戎是一支战队，但实际人数并不多。

包括东在内约有十来个人，尽管是小队等级，待遇却与战队无异。因为不论是战力还是处理能力，都相当于其他数十个人以上的战队。

（从六年前的事件幸存下来的人才──）

而且，他们能使用「克洛诺斯」，精彩的战斗场面在她脑中依然留有鲜明的记忆。

（他们为什么能存活下来，没有人知道原因，如果能解开这一点──）

「辉夜，你有没有在听啊？」

她赫然转过头去，看见樱困扰的表情，这才回过神来。

「不、不好意思，讲到哪里了？」

「真是的。我说卡戎因为成员少，你可能不会一直待在基地。」

「啊──对了，刚才讲到我的工作内容。」

在卡戎会找她说话的只有这位少女，她似乎本来就很会照顾人。

「我也要到前线的意思吗？」

「有这个可能。偶尔出现真的很不妙的家伙时，需要全体出动。虽然说那种事应该不会发生，你可以放心。」

辉夜与两名少女同住一室。

其中一位是樱，另一位是一开始见到的懒散太妹，也就是浅治·小雪少尉。

『嗄？我绝对不要跟这种老古板住在一起。』她劈头就这么说，辉夜也不太喜欢她。

「辉夜，那一大叠是什么？」

「嗯？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放在二楼资料室的卡戎战斗记录。」

「分析结果？」

「对。以往的战斗时间、《勇者》的特征还有心脏位置，我打算整理这些资料，进行倾向分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是纸本，之后我会再转成电子档。」

「……为什么要这么做？」

樱显得很纳闷。

「事情都结束了，调查有什么意义，反正又没帮助……」

「不不，没有这回事。」

辉夜惊讶地转头看向樱，她不敢相信樱会这么说。

「《勇者》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共通点也只有本来是人类，还有脸上蒙着黑影，不过只要调查，应该能有更多的瞭解。尤其这里是前线，可以得到各种最新资料，不用可惜。」

「什么……？」

樱像是听不懂她的意思，眼神转到了别的地方去。

「我们不怎么在意过去的事。那些家伙要是脸上没有那团黑影，根本就没有共通点，而且能力和体型也没有规则可循，我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嗯……不过还是可以知道是什么类型吧，说不定能找出其他弱点。」

是吗？樱似乎还是无法接受她的说法。

原来他们是这样的想法，辉夜差点没昏倒。她总算明白这些资料如此贵重，却没有按照时间顺序归档，只是随便乱放的理由。

（是说负责管理的未来少佐在做什么！？战斗记录不用提交的吗！？）

技研至少有每天提出报告的义务。

（对了，少佐看不见，提出记录也没有意义。）

所以这个责任该算在东身上，辉夜暗忖。

（遗失的资料恐怕不少，照这样子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正确纪录……我以为可以从《勇者》过去的记录得到稍微深入的瞭解，可是这些……）

喀嚓，房门在这时打开了。看过去发现站在门前的是小雪，也就是浅治·小雪少尉。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樱和她说起了话来。

「小雪，欢迎回──哇噗！」

「樱！累死我了！」

「小雪……好重……！」

扑上前去的小雪发牢骚说哪有重，从樱身上退开。美丽的黑发轻抚过樱的脸颊。

辉夜不知道该怎么和与樱同寝室的小雪相处。她的外表是清秀的黑发美少女，言行却有些咄咄逼人，和辉夜处不来。她的好恶分明，而辉夜在她心中大概是归类为「讨厌」的那一边。

「哦对，筱原也在，辛苦啦。」

她的语气冷漠，显然并不真的有心慰劳辉夜，只是随口敷衍。

「虽然说你看来也没有做什么辛苦的事就是了。」

辉夜决定假装没听见她这句话。

「你去哪里了？小雪。」

「和龙胆还有东打扑克牌。」

扑克牌大概不是指抽鬼牌之类的玩乐，辉夜心想。

「筱原，那是在做什么？」

小雪注意到辉夜那叠纸。

「唔，这是过去的战斗记录。这些比较接近随手写下来的笔记，我会在转成电子档后进行分析。」

「……为什么？」

小雪果然也是无法理解。

「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把过去翻出来有什么用处？你都在搞这些事吗？」

「嗯……其实帮助还满多的。」

这就是价值观的不同，辉夜觉得重要的事物，看在前线的人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算了……多说无益。）

辉夜不再多做解释。卡戎里有像樱这样好相处的人，不过也就只是相处得好而已，不会成为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人，对方想必也是这么认为。

自己不可能永远待在卡戎，最好别惹事生非。

这时，有道人影随小雪溜进室内，那是留着一头明亮银发的少年。

「啊，东队长。」

「啊什么啊，中尉，你今天早上把我房间的闹钟调早了一个小时吧。」

辉夜像西方电影里的人物般耸了耸肩。

「受不了，这次你是跑来冤枉我吗？我怎么可能进出东队长的房间呢？毁谤我到这种程度──」

「我的手机有操作过的痕迹。」

「……」

这里说的手机指的是军方发给每人一台的专用手机，可以录音、设定闹钟以及通话，还有其他各种功能，也能上网，相当方便。

「你怎么确定是我？」

「浅治少尉可以证实。」

辉夜猛然转头看向她，她把脸转到了另一边去。

「你是怎么破解密码的……别搞这种没有意义的小动作，别乱惹事。」

「……别惹事啊。」

刚才的想法让人说了出口，辉夜忿忿不平地甩过头去。

「的确就像你说的，不过我认为这么做不是没有意义。」

东瞪着回嘴的辉夜，但又马上叹了口气。

「……不跟你辩了。倒是你从小雪那里听说了吧？」

「听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

辉夜摇头。

沉默瞬间在现场弥漫开来，东看向小雪，小雪尴尬地别开脸。

东再次叹息。

「……你知道卡戎的人员比其他部队少吧。」

「知道。」

「所以就算本来是技研的人，到了这里也得成为战力，也就是要上前线──我就是要小雪转告你这件事。」

小雪依然没有把头转回来，真的是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的人。

樱问起了东。

「前线……辉夜要上前线吗？就算她不能使用克洛诺斯？」

「不是不能用吧，樱，只是用的时候会出现反动而已。」

「『只是』是什么意思，那可是会死人的，东，不必要的牺牲应该要避免才是。」

「可是其他部队战斗时也都知道会有这样的风险，不能只有她例外。」

樱无话可说。

不过，樱的话也有道理，死亡的可能性的确是大幅提升。

「当然你一上战场就没命的可能性很高，毕竟你不像我们使用克洛诺斯那么顺手。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回技研──」

「没问题，我可以上前线。」

尽管死亡的风险高──辉夜脸上浮现张狂的笑容，眼里闪现阴森的光芒。

「老实说，我也正在考虑这么做。既然特地到了这里，如果只是待在后方进行研究，对我来说就只是维持现状罢了。可是我又不敢妨碍前线作战，本来以为只能忍耐，现在得到队长的同意，我就不需要顾虑了。」

「……什么？」

东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有可能会死，那样就没办法再进行你所说的研究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辉夜的意志坚决，直视着东。

「反正我再过几年就看不见了，而且也为以防万一做好了准备。反倒是如果怕得不敢上前线，才真的是错失良机。」

沉默的房间里，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小雪。

「哼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技研的家伙，你耳朵聋了吗？」

站起来向辉夜抗议的是那个懒散太妹。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会第一个死，而且我们也没有余力在作战时保护扯后腿的家伙。虽然说没有人会管你，所以也不会有人觉得麻烦。你就算死了，技研也不会负责！」

「不用你费心。我们那里的所长就算我死了，只要能带回成果就会乐得要命。」

就算只是带回一个与《勇者》相关的事实，那就是有得到结果的成果。而且即使死了──虽然不想死，也不会是白白丧命。

小雪沉默了下来。

「……你是说死了也无所谓吗？」

「当然不是无所谓，不过大家也都是这么上战场的吧？」

小雪哼了一声，无趣地说：

「随便你。那地方──谁死了都不奇怪，你既然特地要去，我不会阻止你。」

尽管不会阻止，她还是提出了忠告。

难不成她其实心地很善良吗？辉夜忍不住这么想。

「如果你坚持要上战场！就算你在我眼前有生命危险，我也不会去救你！」

「没关系，不用保护我，保护好录音机就行了。」

愚蠢的家伙──小雪的眼神清楚明白地说。

「真要说起来！筱原中尉是技研的人，就算是东提出要你到前线去的命令，上面也不可能答应。」

小雪的话似乎惊醒了东。

「……的确是。」

「东队长，这是你个人的想法吗……」

辉夜错愕地说，眼里不再有先前的骇人光芒。

「我想也是不可能下这种命令，反正我终究只是个研究员。」

没错──上面不可能允许这么乱来的命令，所以东的命令其实也没有效力──

──命令真的下来了。

温暖的春日午后，在阴暗萧瑟的运兵车里，即使让人白眼对待，辉夜依然紧张又兴奋地随车身摇动。

目的地是东都西部七区，收到《勇者》出现首报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没想到会真的下令──上头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樱错愕地说。

「你真的没问题吗？我们的任务是打倒敌人，不是保护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

「不用担心，这我都知道。我在初级训练使用过武器，虽然是一般的武器。」

「这、这样啊……」

辉夜配给的「武器」是手枪型克洛诺斯，这是因为辉夜只使用过手枪，不过就算双手持枪也是有相当的重量。

「可是这个……虽然本来就知道，外型还真是惊人。」

「对吧？只要是使用《勇者》打造出来的武器，都会变成这种样子。」

手枪的外观一点也不寻常。

不同于常见的黑光手枪，这把手枪是活的。颜色混浊，枪身在脉动，这就是由《勇者》制成的武器。辉夜有一段时间只是看着武器，然后咕哝着说。

「不能拆开来看吗？」

「可以是可以，你要是现在拆开就死定了。」

辉夜听着樱这么说，确认起弹匣，里面有六发子弹。

六发，这不是能让辉夜放心的数字。

她拿出录音机，摆在樱的面前。

「樱，万一我出事──到时候请回收这个录音机。如果收到最前线的录音资料，我们所长会高兴到哭出来。」

「……我尽量。」

紧绷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子，接着不到十分钟，就打破了这样的气氛。

「前方十三公尺处出现反应！」

她不由自主提高警觉，身边那些老练的士兵也是一样。

「敌人已在视线范围！发现敌人！」

四周成员的气氛全变了，所有人眼里闪现出毛骨悚然的光芒。

方向盘急转，整辆车大幅往右转时，轮胎离地，车身翻覆──

有人咂舌的声音传来。东大喊了起来。

「前方──呃！」

他喊到一半，运兵车弹了起来。

车子不只是弹起，而是飞在半空中。当然因为车身没有装设机翼，接下来就是等着坠落。

没有人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所有人只能任凭重力与离心力摆布，像在洗衣机里面翻滚着往下落。

「──！！」

她以为自己要失去意识了。

意识勉强维持住时，听见东大尉在一旁下达指示──压低身体。小雪，注意枪炮。樱，启动避难装置。

避难装置启动，车子底盘掉落。

她一时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被抛上了空中。

「什──」

「辉夜！」

要是樱没有抱住她，她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樱的下半身相当稳健，抱着一个人的重量平安落地。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避难装置。万一车子出什么状况，车底会脱落分解。」

「那不是我知道的避难装置……！」

车子在他们身后爆炸，疑似遭到攻击。

地点在府中本町──民间研究所所在地，占地宽敞。研究所人员的家族住在附近住宅区，已以未爆弹的名义疏导全员前往避难，目前这里空无一人。

那家伙就在住宅区。虽然距离太远，只看得到一小点，但莫名就是能理解那不是人类。

所有人进入备战状态，各自往遮蔽处散开，伺机而动。对方看似没有动作──

「──！」

忽然间，惊恐感往全身袭来。

视线前方不见任何变化，对方也没有行动。在春日和煦的大白天里，乍看之下和平的这个空间充满紧张气氛，却没有明确的根据可以解释。

队员像是察觉到什么异状，个个屏气凝神。同一时间，响起了有如闪电划破空气的声音。有事要发生了──所有人都有这种感觉。

「趴下！」耳边听见大喊声，在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趴了下去。头上有什么东西轰地飞过去。

风的余劲，余热，闪烁的视野。

「什么东西──光，不对，是冲击波……？」

分不清是冲击波是风还是光，如果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具有质量、热能与破坏力的光线。

辉夜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她知道这是什么状况。这就像是必杀技的破坏光波。

辉夜和其他队员同时把身体往那里转过去。其实没有必要特地确认，那东西明显就是引起紧张的原因。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东西发出《勇者》特有的，有如昆虫振翅的怪声，只是模样完全与声音不符。

英雄现身了。

宛如在假日早上的电视剧里出现的英雄，身穿超级英雄服装，脸上笼罩着黑影，站在前方约五公尺处，双手往这里摆出迎战姿势。错不了，那就是《勇者》。

「那个就是──」

不同于在池袋的影像里看见的《勇者》，那东西有着人类的外型，只是身高高达三公尺，明显不是人类。

那道光线是从哪里来的，还有热能。

仔细观察后可以发现，光线集中在右手。用不着解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来了。

『散开！！』

随着通讯网上的呼喊，所有人包括辉夜在内立即离开现场。同样的光波冲过空中。

『是战士型，而且比池袋那家伙更快！』

有人大喊。战士型，辉夜当然知道。这指的是比起耍小花招，更重视以力量对抗的《勇者》。光波从旁边穿了过去，辉夜暗自倒抽一口气。

她不自觉转头看过去，光波在十公尺远的地方触地引爆，威力与速度都相当惊人。辉夜仔细检视爆炸地点，忍不住惊讶。

（地面──几乎没有烧焦痕迹？）

尽管有这么强大的能量，地面却没有什么严重损伤。质量与热能如此巨大，就算是遍地焦土、灰飞烟灭也不足为奇。

（难不成这是……！？）

这波攻势只是虚晃一招。

不只是这样，辉夜在爆炸地点发现了什么东西。

那是人类的外型──但明显不是人类。那和《勇者》不同，是个小小的东西。

辉夜联想到某个可能性，朝通讯机大喊了起来。

「不──不可以散开！」

分散开来对我方不利。

然而，辉夜的声音没有传入任何人耳里。东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发出了号令。

『七区北北西发现《勇者》，立即展开歼灭行动。小雪，炮击牵制！！』

远处射来炮弹，在《勇者》周围爆炸，那是待命中的小雪发动的炮击。

小雪使用的武器是长程步枪，枪身随时散发犹如鲜血的红光，如黑曜石般漆黑。威力不是一般武器可以相比，一击就能把周围道路炸得粉碎。

《勇者》不以为意，冲上前来。十来道身影随之扑上前去，大概是以东大尉为主的成员。

「东队长！」辉夜急忙朝通讯机大喊。「不要行动！刚才的攻击是幌子，别上当了！听我说──」

『中尉你是什么意思！你答应过不会干涉我们的攻击方式──』

「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通讯机此时传来刺耳的声音，通讯随即中断。东啐了声，接着指示龙胆。

『龙胆，掩护就交给你了，我绕过去背后。』

『收到。』

伴随着轻笑声，两人试图夹击《勇者》。

东的武器是刀，龙胆则是套在手上的指虎。看似骨头的粗犷武器，确实地给予着《勇者》伤害。

『哈！这家伙虚有其表！东，说不定没有你出场的机会了！』

一拳、两拳、三拳，拳头的威力完全不像是赤手空拳。威力并非来自武器，而是龙胆自身的力量。

单纯论打击威力的话，他的拳击可谓全队第一。就在他的拳头要击碎《勇者》脸部时──

【──啊啊啊啊！】

《勇者》出现新动作，双脚用力张开，单手支住地面，嘴里喊叫着什么。

『什──！？』

地面膨胀隆起，不到几秒就召唤出数只异形。异形同时朝东、龙胆和其他队员发动攻击。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

队员们无不惊慌失措。异形有着人类的轮廓，但是比人类大上一倍，而且每一个都像是穿上黑色紧身衣。

『战队的超级英雄居然有手下，真是开眼界了！』

那些生物虽然长得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有坚强实力，再加上攻击来得出其不意，卡戎成员陷入苦战。

由于在强大的对手前面散开，个别攻击就显得疲于应付。

「果然是幌──糟糕……！」

脸上蒙着黑影的其中一名手下跑向辉夜，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就到了她面前。

辉夜赶紧拿起脉动的手枪，瞄准攻击目标。她丝毫没有自信能击中，但在这个距离这个大小，不可能射偏。她扣下扳机，相信只要扳机扣下就能击中目标。

「……咦？」

完全没有东西出来。

「……咦！？奇怪！？」

喀嚓喀嚓，她一再扣下扳机，但是一颗子弹也没击发，可她早就确认过弹匣里面有子弹。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没有子弹……呀啊！」

手下攻击压制住她──体重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重，虽然只是压住脚，辉夜已经倒在地上惨叫。

压力大得似乎能折断她的腿，而且那些手下的手长着尖锐的爪子──这下死定了。

「──！！」

她伸手挡住脸，不自觉闭上双眼。就在她的手也要被扯断时，碰的一声。

声音响起后，压在她身上的手下不见了。

她战战兢兢睁开眼，见到眼前的身影吓了一跳。

「樱……」

那是拿着武器的樱。

樱的武器是长棍，她使着有身高两倍长的棒状武器，击飞手下。

她的手脚修长，所以才能使用这种武器。她操棍的模样轻松得像伸展自己的手脚，架式有模有样。

「谢谢──可是，为什么？」

「那家伙刚好在我的前进方向上，我只是把他打跑而已。」

樱丝毫不敢松懈，执起长棍，压低身体重心。

「倒是你刚才说的──」

樱瞥向辉夜。

「幌子是什么意思？对方攻势那么猛烈。」

「那只是虚张声势，让自己看起来很强来吓跑外敌──是很常见的情形。」

辉夜站起来，掸去身上的尘土。

「卡戎过去因为东队长和卡戎的力量比对方强大，才有办法应战，不过这次好像是《勇者》略胜一筹。」

《勇者》接着使出了下一招。

攻击火力集中在卡戎主要战力的东身上。

东遭三名手下追击。他瞬间斩杀那些手下后，在辉夜附近落地。

「东队长。」

东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右肩渗血，有像是被用力咬过的痕迹。

「你、你受伤了……」

「幌子是吗？」

东低沉而又懊悔的嗓音说着。

「别误会，你会得救不是因为你是队员，之后还有很多事得向你问清楚。」

辉夜听见东这么说，愕然张大了嘴。

他说完往《勇者》冲了出去，辉夜急忙警告。

「小心点！对方可能还藏了什么招式！」

『我知道！我会尽快解决！』

东接着挥了下左手的刀，挥去溅在刀身上的鲜血后，收刀入鞘冲了出去。

东的专用武器是刀，有如生物脉动的妖刀，只服从他的指示。

【嗄！嘎啊啊啊啊！嘎啊！】

『听不懂在说什么。』

借由冲刺力道拔刀──利用冲劲从下方唰地快刀斩去。动作出神入化，看得人目眩神迷。

「好强……」辉夜不由自主低声惊呼。

近身格斗是东的拿手领域。东靠着过人的肌力与柔软度，几乎是立即往《勇者》斩了过去。斩下后拔出刀来，在接续攻击前的数秒踢出军靴，不让对方有机会接近。紧接着在《勇者》打算继续唤出手下前，再次使出斩击阻止。

东利用自身的身体能力，弥补攻击范围小及破坏力不足的弱点。他在近搏战简直是所向无敌，表现无比神勇。

「这就是『卡戎』……」

《勇者》有大幅超越人类的战斗力与持久力，而他们能与之抗衡。

「他的肌肉也没有特别强壮，为什么……」

「东那个人与众不同。」樱笑说。「速度最快，实力最强的都是他，可以力战《勇者》的也只有他。」

「居然……」

辉夜哑然说不出话来。那不是靠努力与技术能达到的境界。

《勇者》原本是人类，但是成分与构造都和人类完全不同，那就像普通人挑战熊或是更强大的生物。

「……难道他们不是人类吗？」

她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又马上打消。就算有超乎常人的战斗力，他们怎么看都是人类。

【嗄啊！嘎啊啊啊啊！嘎呀啊！】

《勇者》的手臂发出强光，东同时往后跳，以为对手要轰出强大的能量，东在小雪的炮击掩护下逃开，只是身体依然在半空中。

「东队长！？该不会──」

他双手握刀，刀刃朝下，打算直接落地。咻地撕裂空气声响起，轰声在眼前炸开，东大尉着地。

重心放在刀身，将身体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由于身体多处同时触地，缓和了冲击力道。

「好厉害……活下来了……」

「废话。」

废话是什么意思，辉夜心想。

「对方受到严重伤害，也知道『卵』的位置了。」

「……『卵』？」

突然冒出这个词来，辉夜不禁纳闷。

「『卵』是什么意思？」

东往辉夜看了一眼。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们这里是这么叫《勇者》的心脏。」

「……咦？为什么？我没听过这种说法。」

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能分辨出『卵』的大致位置，要击中心脏不难。」

「什么？」

辉夜正想追问时，龙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别聊了！卵在哪里！？』

「腹部，相当于胃的位置。」

好！龙胆喊着，一鼓作气接近《勇者》。他和东相反，大动作挥着手臂，抓住《勇者》。他不是赤手空拳，手上装有异形的手指虎。

「死怪物，动作太慢啦！」

龙胆一拳往胃打了下去。咕啾的可怕声音响起，白色球状物体从胃部掉了出来。那就是「卵」，形状的确是会让人产生这种联想。

《勇者》尽管自身有生命危险，还是以振翅声喃喃说着。

【妈妈──唔，呃──嗄啊──】

「妈妈……？」

貌似卵的物体让龙胆完全扯了出来。惊悚的是，卵的周围缠绕着肉块，从原本的肉体拔出来的瞬间便化为粉尘消散。然而，《勇者》没有放任这种事发生。

发光──

「龙胆！快逃！」

爆炸。

「──！？」

简直像怪物倒下的瞬间，为毁灭夺卵的人而引发轰然巨响的爆炸。

龙胆及时放开《勇者》，免于遭受致命伤。不过他还是受伤了，不能说是平安无事。伤势不重，只是脚受了伤。爆炸把所有东西都轰飞出去，人在前线的东与樱马上趴下，只有辉夜慢了一步。

「咦……」

这时，那东西碰巧落在辉夜面前。周围的肉块聚结，正要重新形成《勇者》，辉夜见状不禁发抖。《勇者》就在眼前，必须要马上打倒。

然而，落在眼前的那一瞬间，在连一秒也不到的时间里，辉夜脑中闪过某个念头。

──如果可以在技研复原这东西，《勇者》的研究说不定能有进展。

「中尉！交给你了！！」

「！！」

辉夜赫然回过神来，举起了枪，可惜无法发射子弹的手枪不过就是个钝器。

「东、东队长！可是我！」

手枪发射不出子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东的要求。

但要是不采取行动，生命会有危险，可是发射不了的手枪就只是钝器──

（钝器……？对了。）

手中的武器还有一个唯一的用途。

「既然无法射击……！」

辉夜放开扳机，握住枪把，把用来开枪的枪口朝对方狠狠揍了下去。

枪把一打下去，辉夜脑部忽然窜过剧烈疼痛。难道刚才的攻击伤到头部了吗？她一时间感到不安。还是赶紧打倒，赶快回去──

【大姊姊，你在那里做什么？】

卵说话了。

她诧异地盯着卵，同时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闯入脑中，不停暴动。

「──！？啊──啊啊啊啊！？」

遭到痛殴般的疼痛感袭来，意识渐远，瞬间闭上了眼──

···

「──咦？」

一回过神来，人在陌生的地方。

事发突然，辉夜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街上，人来人往，但不是辉夜认识的城镇。

（怎么回事……《勇者》呢？卡戎的人呢？）

她本来在空无一人的住宅区，这么多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尤其是这里的气氛不一样，声音也不一样。

她急忙看向四周。东、樱，没有人在，《勇者》也不在。

辉夜身上的野战服在街上显得突兀，然而没有一个人看向她。他们注视着路中央，像是在送上声援。

辉夜茫然跟着望去，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是个小孩子。

五岁左右的小孩子穿着和《勇者》相同造型的超级英雄服装，在辉夜面前与她对峙。

「你是谁……」

【怪人的手下，你终于出现了！看我的，英雄光波！！】

辉夜目瞪口呆，忍不住感到诧异。和《勇者》实际发射出的完全相同的光波，射向毫无防备的辉夜──

···

「……！？你怎么了，筱原中尉！」

东因为眼前所见的景象，不由自主大喊了起来。

他看见筱原·辉夜中尉拿枪往卵打了下去。卵很脆弱，以女性的力道也可以轻易击破，尤其她还使用了武器，于是他判断就快解决了。

但就在打下去之后，卵和辉夜都停止了动作。她维持在攻击姿势，一动也不动。

「中尉！回答我！中尉！」

不祥的预感占据脑海，他立刻往辉夜冲过去。

他听见声音，那个讨厌的声音。

『唉──她失去意识了吧？』

小雪的语气十分着急。东对着辉夜说话。但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身体静止不动。

「中尉──」东抓住她的肩膀，感到莫名惊恐。

「筱原·辉夜中尉！！」

「啊！？咦。」

辉夜似乎因为让人抓住肩膀转身的力道清醒了过来。

「咦……怎么这么突然，到底是──」

「没事吧！？已确定没事！」

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是刚睡醒。她疑似无法理解现场状况，『卵』此时就在她眼前，她却始终没有行动。

「……借用一下！」

他用力握紧辉夜无力的手及手枪，瞄准目标。甚至连把枪抢过来握好的时间也没有，直接从辉夜的手指上面扣下扳机。

伴随着爆炸声响，子弹射出击中了卵。两发、三发，卵旁边的肉块消失了。

「……好痛！这是在做什么！不能先说一声吗？」

「看来你没问题。龙胆，接着就交给你了。」

他交代后冲上前去，《勇者》的身体稍微复原，但他一概不理，只是俐落挥下手中的刀，往卵砍了下去。

卵像是出现恐惧的颤动。那是所有生物在生命走到尽头时所展现出的，迎来结束的瞬间。那条生命终结前，响起了轻细的声音。

【啊──嗄啊──】

「卵」再也无力抵抗，渐渐消失。

那东西像在说什么话，但是东不以为意。他转头看向辉夜，这一看哑口说不出话来。

「中尉……你怎么哭了。」

辉夜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流下了眼泪。

「有哪里痛吗？」

「没……没有。不是的。」

辉夜抹去泪水。她看起来既不难受也不像是疼痛，东不懂她哭泣的理由。

「可能有东西跑进眼睛里了吧，这么说来我头很痛……」

东看向其他队员，没有严重伤亡。

「状况排除，所有人准备回营。」

这短短的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战斗。

《勇者》的遗体化为尘埃消失了。

辉夜默默看着这一幕。东不明所以，稍微紧蹙起眉头。

一－四

辉夜奇迹似地平安生还后，回到队舍房间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战斗结束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但一个小时前的情形依然在她脑中打转。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辉夜有一瞬间进入了陌生的世界。那里有有如电影观众的人群，以及英雄。

那是个小孩子。根据后来听到的，今天的《勇者》本来是个五岁的小孩子。

关于那个世界，辉夜只剩下一半的记忆。就像梦里发生的事，醒来后便慢慢遗忘。不过，她清楚记得那个小孩子。

（《勇者》是由人类变异而来，但我们对《勇者》所知不多，像是他们在想什么──）

她打开安装在通讯机里的录音机，启动播放模式。简易的战斗记录──或者可以说是与《勇者》有关的记录。

她翻阅过无数次《勇者》相关文件，不过还是第一次不透过影像，实际听现场的声音。

她播放出将近三十分钟的音档，跳过一开始的对话等不重要的地方，从与《勇者》接触开始播放。

在『「趴下！！」』的大喊声后，出现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的巨大轰隆声。

她想听的地方在这之后。《勇者》一如往常，只发出昆虫振翅声。可是──

『【出现了！怪人死亡金属！今天一定要分出个高下！】』

「……什么？」

记录里的声音明显出乎辉夜的意料，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个小孩子的高亢嗓音，听见这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声音」，辉夜只有纳闷。

音档没有理会辉夜的疑惑，继续播放下去。

『「散开！！」』

『「七区北北西发现《勇者》，立即展开歼灭行动。小雪，炮击牵制！！」』

炮击开始。辉夜叫唤东的声音。

之后，先是龙胆冲上前去。单纯论打击威力是全队第一的他就要击碎《勇者》脸部时──

『【不可原谅！──召唤！】』

小孩子的声音又出现了。

辉夜难以置信，但也逐渐理解，这个高亢的小孩子声音就是《勇者》的声音。

那原本的确是昆虫振翅声，但在录音里面转变成了小孩子的声音。

「小孩子……？」

辉夜播着音档，手抵住下腭。

忽然间，她想起龙胆的话。她对动画和特摄不熟，不过战队英雄叫出手下的确是很不寻常。

她正思考时，音档里的东朝《勇者》发动攻击。

『【好痛！痛死了！啊啊啊啊！】』

『「听不懂在说什么。」』

东冷漠说着，挥刀斩了下去。

接着是落下，着地。经过一段简短的对话，辉夜听见了。

卵从《勇者》体内脱落后，唤着「妈妈」的声音。

『【妈妈──你看──我很厉害吧──】』

「……」

辉夜沉默着。那声音比她记忆里的还要寂寞而且空虚，好像要哭了出来，彷佛随时都会消失。

音档里，爆炸发生在这之后。辉夜记得很清楚。这时龙胆差点逃不过攻击──卵掉到自己面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殴打的声音，接着声音安静下来。

辉夜这时是第一次知道「外面」的状况。

从东和小雪的反应也听得出来，这属于异常状况。

她带着难以言喻的厌恶感继续听下去，接下来是《勇者》的遗言。

她把脸凑上去，以免漏听任何一个声音，这时──

──喀嚓。

她随着机械声抬起头，刚好是录音停止键按下的时候。

那是同寝室的少女，樱。

「辉夜……你在做什么？」

樱色少女从上方看着她，不知为何露出担忧的表情。

「哦，我在听录音。还没归档，我只是先听一下。」

樱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

「你要听是没关系，不过那种东西还是别听比较好。」

「为什么？这是贵重资料，而且今天……」

「对了──你真是帮了大忙，真亏你看得出来那家伙是在虚张声势。」

「只要观察和战士型对战过的人类遗体……那是技研的专长。」

换句话说，他们解剖调查过了。

气氛有些尴尬。为打破这样的气氛，辉夜开朗地说了起来。

「对了，浅治少尉呢？结束后就没看到她了，她今天也在打扑克牌吗？」

「龙胆和东都受伤了，我想不是──毕竟她是那种个性。」

樱更衣准备就寝，背过身去，没有让辉夜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她占有房间里唯一一张单人床，四周摆满梦幻又可爱风格的玩偶以及海报。

樱的个子高，身材好，美得足以扮演音乐剧里的男性角色，但其实喜欢可爱的东西。送给总是说着「自己不适合可爱的东西」的樱那套睡衣的人就是小雪。

「……樱你和浅治少尉认识很久了吗？」

「这个嘛，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千叶县的儿童安置机构……之后就没分开过。卡戎有很多成员都是本来就认识了。」

「这么说来也是，六年前……」

她正要说出口的时候赶紧打住，毕竟那不是一段开心的回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想起──」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看到樱像是一扫阴霾的开朗神情，辉夜莫名觉得感同身受。辉夜也失去了家人，但是并没有过于耿耿于怀，况且身边人们也都是相同状况。

「小雪虽然那种态度──」

樱的语气变了，有些低沉而且沉稳。

「她本性不坏，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我以为她是对反魂研究有意见。」

「哈哈，她不会那么想的。」

樱笑着，像是真心觉得好笑。

「你的研究真的很厉害，不会是这个原因。」

「是吗……可是卡戎的人都很不满吧？毕竟我宣称要让《勇者》变回人类。」

「没有这回事。如果这个研究能完成，那会是人类的希望。」

辉夜听见希望这个词抬起头来，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如果《勇者》变回人类的那一天能到来……说不定有一天大家再也不需要害怕《勇者》，想到就畅快。」

辉夜稍微挺直了身体。

原来还有这种想法。有人把自己的研究称为希望，她简直再开心不过了。

不过呢──樱又接着说下去。

「你为什么会开始这种研究？」

见辉夜疑惑地蹙起眉头，樱连忙摆手，辩解了起来。

「不是的，我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除了你，我不认识其他想调查《勇者》的人。」

「这么说也是，毕竟现在的主流是与其花时间调查，先打倒再说。」

这就是所谓的歼灭派。他们属于究极的现实主义者，把时间拿来调查勇者不如多打倒一只是一只，为他们的行动宗旨。

这种理念当然没有错，尽管辉夜认为是极为野蛮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她回想了起来，他的背影。

「──以前我看过自己的哥哥变成《勇者》。」

辉夜娓娓道来的事实，吓到了樱。

「《勇者》吗？你的哥哥？」

「对。我家人是遭《勇者》攻击杀害，我勉强得救，有好一阵子陷入昏迷，不过哥哥就没这么幸运了……等我清醒过来后，家人只剩下哥哥，是哥哥保护了我。」

「哦……是个好哥哥呢。」

「……是啊。」

辉夜的笑容里隐隐含着苦涩。

「不过在那之后，哥哥在我眼前变成了《勇者》。」

就在年幼的她面前，变成了背影有如恶魔的怪物。

「正确来说，感觉上像是《勇者》发出了哥哥的声音……总之，我是亲眼看见他变成《勇者》。」

樱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辉夜继续说下去。

辉夜只记得背影，没有看见脸，但清楚知道那不是人类。

「之后我昏了过去，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不过我想他大概……」

哥哥下落不明。变成《勇者》的哥哥恐怕是遭人击毙，遗体直接消失，辉夜这么推测。

「……怎么会。」樱伸手抵着下腭，像是打从内心感到惊讶。

「我听过相同的状况……」

她难得这么欲言又止，辉夜纳闷地看着她。

樱像是正想开口时，又打消念头决定还是不说了。辉夜愣愣看着她时，樱注意到视线苦笑了出来。

「……不好意思，没什么事，我只是想到而已。」

她的模样与语气都很快活，不像在聊身为仇敌的《勇者》。

辉夜想起未来少佐的话，她说过他们都『对《勇者》充满憎恨』。

「樱……你不恨《勇者》吗？」

「其他人我不知道，其实我没什么感觉，况且那个《勇者》也不在了。」

樱说着，准备换上睡衣。她解开皮带，露出白皙肌肤，因为不舒服连胸罩也脱了下来。

「我父母都没了，在机构里因为是幸存者，也无法融入大家。现在也很难说是多受欢迎，不过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

尽管是看似悲剧的人生，樱显得相当洒脱。她认为过去只存在回忆里。

「所以我投入战斗的理由与其说是《勇者》，其实是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

「对。我是为了明天，为了未来奋战。」

樱把头转向辉夜，她笑着，樱色瞳孔闪闪发亮。

「……樱你有什么目标吗？」

「真要说起来没有到目标那么远大。等看不见《勇者》的时候……我只是希望那之后可以为《勇者》的受害者提供帮助，不是有那种志工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是了，樱笑说。

「所以说，辉夜，如果你想继续待在卡戎（这里），能找到个理由是最好的，一个让你奋战下去的理由。」

辉夜困惑地垂下视线。

她的战场在反魂研究，理由十分明确。所以事到如今她没问过自己，也没人对她这么说过。不过，她没想过在战斗兵科（卡戎）战斗的理由。

然而，她无来由地感到内心一阵刺痛。

后来又过了几天。

入队已半个月，经过这半个月，辉夜也愈来愈适应「卡戎」的生活。他们的任务是接受紧急应对小组的要求，击倒《勇者》。

首先是东大尉，他是队长也是负责人，与辉夜不合，个性恶劣而且顽固。

和辉夜最要好的是樱。她不拘小节，人缘佳，身边总有人在。

龙胆像在回避辉夜，两人没有什么接触。小雪也和龙胆一样不喜欢辉夜，但和他不同的是，她们住在同一个寝室。

「──你老是这么忙，都在搞什么？」

第一次出击的三天后，小雪找上了辉夜的麻烦。

为前往迎击《勇者》，他们人在运兵车里。辉夜正在确认数位化的战斗分析资料。她待在运兵车角落，以免打扰到其他人，但还是让小雪盯上了。

「这是战斗记录。」

「上次那场战斗吗？」

她点头后，小雪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怪人，居然还在搞过去的事。」

辉夜没有回答，只是耸耸肩，她不期待小雪可以理解。

倒是她这个记录的习惯在上次战斗派上了用场，这话未免太不客气。

「我反而想知道为什么卡戎不纪录战斗过程？」

车里气氛顿时紧绷了起来，十个人里面有几个人射来尖锐的视线。

「不需要那种东西，没看还不是应付过来了。」

小雪说得很爽快。

「我们每一战都顺利打赢了，把过去翻出来只是浪费力气。现在这种方式就行了。」

「我不太能理解那种想法。」

「反正我也不期待你可以理解。」

辉夜内心的想法让她拿来回嘴。

「何况再过几年就看不见了。」

「这么说……是没错。」

「我们跟你不一样，从六年前就被当成《勇者》的一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受处分。就算没有处分，这里的生活总有一天也会消失在记忆深处。既然这样的话，留下记录一点意义也没有。」

真要说起来，歼灭军本身就是命悬一线，随时面临生命危险的一群人。

「而且说不定连有留下记录都会忘记……」

「……就是因为有一天会不在，留下记录才那么重要。毕竟就算我们所有人都不在了，《勇者》还是会继续存在。」

辉夜打算如果可以从这场战斗平安归来，再与麻里这些后进分享自己的研究计画。

剩下的时间不多。研究的进行没那么容易，而且她也不认为可以在自己这一代完成，但她希望自己的理念能传承下去。

「……我倒是很喜欢辉夜的想法。」

安静的运兵车里，响起樱轻快的声音。

「这种想法也不错啊。卡戎没有承袭任何传统，如果能留下什么记录，一旦完全看不见也不算做了白工。」

「樱……」

卡戎说起来是由六年前那起事件的幸存者集结的部队，没有后进也没有前人──所以与《勇者》相关的战斗与知识留了也没人继承，况且东他们的能力更是高得不可能培养出后进人才。

小雪赌气转过头去，像是不满樱的话。

「樱又在说这种天真的梦话……！」

「好啦好啦，小雪，别介意，用不着那么气呼呼的。」

樱像个姊姊安抚着小雪，再加上身高差距，两人就像一对真正的姊妹。

「偶尔换个想法也好──」

「快到了。」

东低沉的声音提醒着，运兵车里的气氛一变。

辉夜与卡戎正准备前往与《勇者》的战役。

今天的《勇者》是擅长大范围攻击的魔导师型。

出现地点在浅草寺，外貌宛如神只。那是个穿着阴阳师狩衣的男性，脸部蒙上一团黑影，从特殊的气氛可以观察出是《勇者》。

『寺内都在有效攻击范围内，小心点。』在东的警告下，由小雪从攻击范围外发动炮击，龙胆与其他人展开佯攻，东与樱攻击卵，将卵击破──拟定了这样的战略。

辉夜分在「其他人」这一类，负责引开《勇者》的注意力。他们尽可能及时闪避《勇者》的攻击，往东与樱所在的方向进行诱导。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是虫子的声音──吧……？）

辉夜想起前几天《勇者》的录音，难道那个小孩子的声音是幻听吗？

她正出神时，樱展开了快攻，在赛钱箱旁一鼓作气重击《勇者》的头部，透过通讯器传来噗滋击溃的声音。那个可怕的声音正显示出《勇者》的败亡。

小雪解除备战状态，朗声说着。

『厉害，樱，一击就打倒了。』

『都是因为有大家帮忙。』

樱背对先前战斗的地方──也就是背对《勇者》，往这里走过来。

勇者已奄奄一息，辉夜也放心别开视线──

──就在这时。碰，冲击来自下方。

『──！？』

《勇者》临死前的攻击发挥迟来的威力，诅咒般的黑色手臂撞破寺院地板，引发波及四周的大爆炸。

「──！！」

所有人往那里看了过去。

遭到攻击的是有着一头樱色秀发的──

「樱！？」

『……』

樱被轻易炸飞了将近十公尺远。她的身体直接承受冲击，不可能没有受伤。

转头望去，视线远方可以看见樱模糊的身影。她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樱──！？」

辉夜正想冲上前去时，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等一下……那是什么？有人在那里。）

有道人影正在观察倒地的樱。那人没有穿着队服，似乎是一位身穿洋装的女性。从背后看不见她的脸，看来像是来不及逃走的居民。

也许是那个居民喷的香水吧，传来一股金木犀的甜香。

「平民……？不是都去避难了吗……」

──炮击。

从小雪的通讯里听见了炮击声，她朝平民发动攻击。「浅治少尉！？」辉夜大喊，小雪回应的语气相当危急。

『你不懂吗！？』

接着是第二波攻势，炮弹齐发。

『刚才的攻击把樱轰了出去──没有平民可以在这样的战场上存活下来！』

她的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

『还有这个香味──这个香味。』

这个香味，是指这股金木犀的香味吧。香味很浓，弥漫在四周。

『──除了《女神》，没有其他可能！』

「《女神》……？」

辉夜听着蹙起眉头，她从来没听说过。

「《女神》究竟是……！？」

『那是把人变成《勇者》的异形。』

回答她的是东。

『把卵植入人体，让人类变成《勇者》，这一切的元凶。就是她孕育了《勇者》，所以称为《女神》──那东西现在正要让樱变成《勇者》……！』

辉夜凝视着《女神》。

《女神》。在炮击的烟雾另一头，貌似一般人的身影只是晃动着，没有动静。

小雪大喊。

『赶上了吗！？东！』

『……来不及了。』

东凝重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

『已经飘出死亡的气味，太迟了……』

从来没听过他那样的语气。那语气像是放弃了希望，但是又抗拒着绝不肯放弃。

太迟了──辉夜无法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她还没开口，东就喊了起来。

『紧急事态发生──谁都可以！快去杀了樱！！』

「什么！？」辉夜难以置信。

「杀了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说出来吗？』

他的语气又是痛苦又是愤怒。

『别假装无知，逃避责任。既然你在调查《勇者》，应该很清楚原因吧！』

「……」

辉夜并不蠢，她隐约能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

《女神》的存在，东的发言，人类变成《勇者》的样貌。

还有，死亡的香气──金木犀的甜香。虽然是第一次听说死亡的香气，但强烈的香味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倒地的樱四周卷起一阵风，随着啪嚓、啪嚓，像是有什么东西毁损的声音，樱的身体浮上半空中。她简直像被吊了起来──那一瞬间，她四周刮起了狂风。

时间上连一秒都不到。樱让强风吞没，辉夜看见好像有什么黑色物体，爬到失去意识的她脸上。那就像小小的昆虫聚集在一起，变成一团黑影。

眨眼后再睁开眼时，风势平息，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物体。那不再是人类的样貌，而是像人造物，也像是介于人造物与人类之间的物体。

「那是──」

那就是《勇者》。

她变了，樱变成了《勇者》，变成那个杀人的怪物。

「东队长，可、可是樱还活着！再说也不能肯定她会变成那种东西。」

『……我很肯定。』

现场情势告急，东的声音不中听地响了起来。

『这股香味就是证据。我说过自己知道「卵」的位置吧──现在这里出现了新的卵，就在樱体内。』

「这话的意思是……」

『小雪，你能上吧？』

啧，无线电另一头传来咂舌声。

『知道啦──』

瞬间的沉默过后。

『──我上就是了！！』

小雪气冲冲地放话后，无线电传来装填弹药的声音。

「啊……」

听见那声音时，辉夜终于明白了。

他们打算攻击樱。

就像在卵孵化出小鸡前击毙，只要这时杀了她，她就不会变成《勇者》。

《女神》已经不在现场，小雪准备攻击倒地的樱。她扼杀自己的情感，在她眼前是下半身不知为何鼓胀了起来的樱色少女。

辉夜这是第二次目睹有人在自己眼前变成《勇者》。

「樱！！」

她不自觉地大叫出声，在樱变成《勇者》前。

一－五

──耳边好像传来有人大叫的声音，荒川樱醒了过来。

「……？这里是……？」

醒来时，四周是一片美丽的花田。

清凉的小河流过，宛如来到了天堂。花卉种类繁多，向日葵旁绽放着三色堇，一点统一感都没有。樱不以为意，欣赏着这片花海。

五彩缤纷的景色。红、黄、绿、桃红、紫色。抬头望去是蔚蓝的天空，可以独占这片风景，她感到异常欣喜。

然而过了几分钟后，她不由得察觉到异状。

──唔，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记得───呃，我上了战场──然后……？」

记忆很模糊。她觉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想不起来。记忆断断续续，连是不是现实也无法确定。

「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意识也像是走入了迷雾。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身上不是平常的野战服──是自己的衣服，而且非常令人怀念。

荒川樱失去全部的武器，不再是军人，只是一名徘徊在花海的少女。没有其他人在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尽管有那么多谜团，奇怪的是完全没有涌现出警觉心。这是个温暖而且宁静的空间。

她四处找寻有没有其他人在时，发现两道人影。人影离得很远，看不清楚，于是她快步走了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快脚步，只是──也许是出于直觉吧。那两道人影是樱熟悉的人。

「……不可能。」

那是她的父母。

那是她过世的双亲。他们维持那一天死去的模样，一看见樱就朝她笑了起来。

「樱！你怎么那么慢，大家都在等你喔。」

樱看着那笑容不禁全身僵硬，母亲早就离世了。

「樱，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啊……没什么，没事……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不需要思考这种事……你终于来了，樱，以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在一起……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哎呀，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是也想和我们在一起吗？」

「我是很想，可是……爸爸和妈妈都……」

樱想把话说出口，双亲都已经过世，他们早在六年前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那他们两个人怎么会……）

眼前的父母怎么看都是健在的模样。

「难不成是做恶梦了吗？」自称爸爸的男人把手放在樱的额头上。

那暖和的感觉足以让樱完全托付自己，失去后一直得不到的温暖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为什么……唔……我刚才在想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疑惑，樱想不起来。

自己不是本来就在这里吗？

今天爸爸难得放假，三个人到这里来野餐。没错──终于想起来了。荒川樱正在与家人共度幸福的时光。头脑一角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但眼前的幸福消除了所有疑惑。

「爸爸──」

她不由自主朝眼前温柔微笑的父母伸出手。

「妈妈──我好想你们。」

她渴求得不到的爱，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心怀着这渺小的梦想。

这就是她的悲剧。

···

【妈妈嗄──啊啊啊啊啊啊。】

大喊着樱的声音没有传到对方耳里，强风狂吹，简直像发生爆炸。

诞生的瞬间。有个东西──明显不是樱的东西正打算站起来。

「糟透了──可恶！！」

出现的东西是一个巨大人偶，全长约两公尺，穿着小孩子的洋装，脸上蒙着黑影。

看不见脸部是《勇者》的特征，那正是《勇者》化。辉夜想否认也做不到──樱已经成了非人的东西。

东倒抽一口气后，做出冷酷的宣言。

『全员──进入备战状态。从现在起将荒川·樱视为《勇者》，立即歼灭。』

通讯网上瞬间刮过一阵沉默。

这一瞬间里，所有人强忍着「某种感受」，压抑自己，硬是逼自己接受现状。率先开口的是龙胆。

『收到。一切遵从指示，队长。』

『──』

只有小雪没有立即回应。

『小雪。』

『……是，收到，我知道该怎么做。』

该做出的回应只有一个。

队友变成怪物时的处置相当清楚。除了杀死对方，没有其他选项，不能感情用事。

「……东队长。」

然而辉夜不由自主挤出声音来。

「东队长，真的──」

真的要放弃樱吗？真的要打倒她吗？

这话她想说但是说不出口。过去没有《勇者》变回人类的前例，她无法把没有根据的话说出口。

眼前是脸上蒙着黑影的人偶。

人偶腹部逐渐鼓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装在身体里，看了就让人害怕。

「那是樱……吗？」她强忍住作呕的感觉，盯着那个人偶。

那副模样说是怪物也不会有人质疑，压根不同于过去那些虽然恶心还是反映出内心理想的《勇者》。脸上蒙着黑影，身体完全是人偶的质感。

『卵在额头的地方。』

东像是习惯这种事，态度十分平静──平静到了令人不满的程度。

『集中攻击腿部，从背后打倒。小心腹部，另外恐怕有保护头部的机关。』

人偶的腹部还在继续膨胀，像是灌入太多空气，就要爆开来的气球。

『樱还没有杀人──我们要在她成为真正的怪物前，击毙她。』

卡戎的成员各自做出回应，语气里心意坚决。

他们的嗓音里透露出坚毅的意志，让人不敢把真的要杀了她吗这种傻气的话说出口。

一会儿过后，开战了。小雪的炮击威力震撼空气。

小雪对《勇者》使用的是反器材步枪型武器，一旦锁定目标就不会失误，不管再怎么远，再怎么小都能击中。她本身也从远距离解决过「卵」。

尤其这次的「标的物」相当巨大，不可能射偏。为按照指示从背后击倒，她由正面锁定脸部，射击──

──本来应该要击中脸部。

『──！？白痴，你射到哪里去了！！』

龙胆慌张的语气，同时响起的是小雪倒抽一口气的声音。辉夜也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小雪击出的子弹稍微偏离目标，命中《勇者》人偶随时可能爆开来的腹部。

『全员注意！！』

东大喊。

『要爆炸了，做好准备！绝对不能让攻击波及到四周！』

回应前，先拉开距离，提高警觉。

由于小雪的攻击，《勇者》往背后倒了下去。也许是力量集中在腹部，即使东飞奔上前去，也没有动静。

辉夜费力追了上去。她从腰间拔出无法发射子弹的枪做做样子，然而那怪异的模样震慑着她，使她奔跑时不自觉放慢速度。

「到底是怎么了──樱。」

你到底想做什么？

──爆炸将至。

一－六

「中尉！！」

东回头，朝慢一步跑上来的辉夜大喊。

「别过来碍事！！」

她一时畏缩，因为这话说得没错。她几乎没有战斗力可言，去了也帮不上忙。

「……」

她无力地停下脚步。那个人是樱，必须尽快杀死她，自己却什么事也做不到。

在浅草寺内倒下，那个原本是樱的物体没有动作。从那个样子和诡异的外表看来，属于魔导师型──辉夜讨厌这么想的自己。

东趁这时快刀挥向《勇者》额头，然而攻击对象过于坚硬，刀砍不下去。

紧接着，《勇者》动了。两条手臂以灵敏的动作朝东发动攻击，那个想取东性命的无疑正是樱。樱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试图杀害东，辉夜无法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的确是帮不上忙。）

她不自觉跑了起来。

（但是这不能成为我袖手旁观的理由。）

自己不是无能为力，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行动。

她很惊讶自己会有这种心情。自己在战场上毫无用处──这是白白浪费生命的行为，她最讶异的是自己居然会主动选择这么做。

东往樱斩了好几刀，速度非比寻常，别说是攻击轨迹，连本人的残影也看不见。小雪与龙胆负责掩护，这才勉强能应付。

『唉，这家伙才刚成形吧！』

龙胆大喊。

『怎么会强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反应出了本人的实力吗？』

本人──也就是樱。

不想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呈现在眼前，所有成员的注意力一时间出现动摇。

辉夜也不例外。她差点停下来──对了，那个是樱。

『东！』小雪的惨叫声喊得辉夜回过神来。

「东队长！？」

他有危险了。人偶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东的脚，正要杀了他。小雪的炮击、龙胆的援击──都没有办法阻止人偶的动作。

「樱！！」

奔跑，像是有股动力在推动。

樱说过──她想要保护大家。有这种心愿的她，居然要杀了同队的队友。

她在位置上可以比龙胆更快采取行动。她逮住抓着东的手，用力往东脚上那只手打下去，这么做不是为了造成伤害，主要是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再一次只能被当成钝器使用的铁（？）块因为冲击力道，发出啪叽声响。同时，《勇者》的肌肤破损，露出里面像是肉块的东西。

然而──不只是这样。

「……！？啊啊啊啊！？」

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让人忍不住想尖叫的剧烈头痛袭向辉夜。

「怎么──回事。」

她感觉有个不是自己的东西正要进入体内，也像是自己正在渗入那个东西。这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

···

「！？」

辉夜惊醒了过来，望向四周。

「又来了……」

她又再次到了陌生场所。

身上依然穿着野战服，手握形状扭曲的枪枝，杵在没有看过的地方。

「这、这里是……」

那地方很漂亮，和煦的微风吹拂，放眼望去是五彩缤纷的花海。空气清新而温暖，宛如置身天堂。

头不痛了，甚至感觉到舒适，茫然的辉夜迈开脚步。

《勇者》不在，卡戎也不在，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也就是以前与《勇者》对战时进入的那个世界──五岁儿童扮演英雄的世界。景色与当时不同，但她知道是同一种世界。

她观察起周围环境，一大片花海与耀眼的晴空，反而让她感到了恐惧。现实世界里不可能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辉夜感到不安，环抱住自己的手臂，视线里忽然冒出一道娇小的人影。

「那……那个是。」

那是个有着桃红色秀发，翠绿色瞳孔的少女。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虽然没有穿着队服，可是辉夜一眼就认出是樱。

「樱……樱！！」

她大喊着，往樱冲了过去。

花海辽阔得彷佛没有尽头，就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梦。辉夜像个唯一的局外人，这种感觉也和那时候一样──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她没有理会，直接冲上前去，看见了少女的脸。

虽然气氛不太一样，就是能理解那是樱没错。

「樱！我是辉夜！！我们一起回去──」

【你是谁？】

樱以困惑的表情与语气说着。

「谁是什么意思──」

【妈妈，有奇怪的人在。】

樱朝空无一人的地方转过头去告状。那种像是小孩子依赖父母，不像她的语气，听得辉夜毛骨悚然。

不过，更让她毛骨悚然的事还在后面。

【哎呀哎呀，你要对朋友好一点啊，樱。】

一位女性出现了。从口气听来似乎是樱的母亲，长相也的确是和樱很像，只是──她的瞳孔，她的瞳孔深处是像昆虫一样的复眼。

「走──」

辉夜无法从那位母亲身上移开视线，抓住了樱的手。

「我们回去！不可以待在这里！」

【咦？不要拉我。】

辉夜的手被甩开了。

【回去是要回去哪里？我要跟妈妈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樱！！」

辉夜再次握住挥开自己的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不让对方有机会挣脱。

【……】

樱看着那只手，稍微蹙起眉间，像是有些不开心。

花海里，气氛出现变化。辉夜感觉到气氛的转变，语气更加强硬，又继续喊了起来。

「樱──你不是说过吗？你要帮助因为《勇者》受害的人！不可以到那里去！」

樱缓缓抬起头来。长相比记忆中还要稚嫩的她，表情变得就像──看见在花圃里结网的蜘蛛。

【我没说过那种话。】

她的语气表示出拒绝的态度，离开辉夜身边。她离开的举动与抗拒的视线，刺痛了辉夜的内心。

「樱……」

【樱？这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长相恐怖的女人说。

【今天我们全家人一起来野餐，不可以接近奇怪的人喔。】

「樱！！」辉夜大叫。「不要听那个女人的话！」

辉夜强行把樱拉了过来，就像以前紧急逃脱时让她抱住那样。

樱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一度感受过的气味与感觉比言语更快拉回她的记忆──

【辉夜？】

「！！」

尽管是惊愕的语气，她的确叫出了辉夜的名字。

辉夜猛然转过头去，樱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纳闷。

「樱，你认得我吗？」

【当然知道，我们可是队友。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樱看向辉夜，显得大惑不解。

【还有辉夜，为什么──】

【樱。】

手从樱的背后伸了过来，那个可怕的女人从背后抱住樱。

【别理那种人。来，到这里来玩。】

【啊──嗯，妈妈对不起，我现在过去──】

「樱！」

伸出的手再也碰不到对方。樱像是受到吸引，跟着女人走了。

万一让她逃走就救不回来了，辉夜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樱，快想起我们！回到我们身边来！」

──想起来。

声音好像从什么地方响起，辉夜瞠目结舌。然而幻听一闪即逝，再回过神时，樱已经不再朝向这里。

「樱──」

【太迟了。】

女人紧紧抱住樱，樱的眼里再也没有辉夜的身影。

「《女神》……！！」

女人笑了。那是辉夜见过最毒辣而且阴森的笑容──女人笑着说了一句话：

【叛徒。】

「……什么？」

叛徒。最后那句难以理解的话像在暗示双方过去是同伙，她一时间愣住了。

···

「东！！」

龙胆将险些丧命的东救了出来。人偶停止了动作，虽然移动不容易，但要破坏很简单。

龙胆朝一出手攻击就全身僵直的辉夜大喊。

「唉！你──动不了了吗……！？」

「龙胆！卵在额头！」

东喊道，硬是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动作快──在一分钟之内解决！」

卵在额头部位。东与龙胆同时攻击额头，打出一个大洞。

从那里扯出一个白色的卵，卵在跳动，没有任何保护──

龙胆稍微别开视线，因为击破卵也就等于杀死队友。

东举起刀来，准备攻击卵，屏住了气息。

他想到那个樱色的少女。

他们在卡戎里面认识的时间最久，她有梦想，总是放眼在未来。

他不想以这种方式道别。

「……再见。」

噗滋一声，东一刀破坏了卵。

···

「啊……」

在辉夜面前，樱的身影正轻轻散去。

那个可怕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花海与樱也消失无踪。

辉夜不知不觉清醒了过来，回到原本的地方，茫然面对瓦解的她──《勇者》。

「这里是本来的地方……」

在原本的地方，《勇者》只是《勇者》，完全没有樱的影子。

视线一角有东、龙胆以及破碎的卵。

所有人都对不用再攻击也会自然消失的《勇者》丧失了兴趣──或许是没有人愿意直视。

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辉夜也说不出话来──

【辉夜。】

正在崩解的《勇者》说话了，辉夜吓得倒抽一口气。

遮住脸部表情的那团黑影散去，露出樱的脸来，那个男孩子气的美少女。

「樱……」

【谢谢你的帮忙。】

樱的意识与声音依附在《勇者》的残骸上，她微微笑着，回应着辉夜。

【你从我手上救了东。】

辉夜惊觉到她提的是哪件事。

「你记得……多少……」

樱没有回答，只是露出轻柔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

那个笑容和过去的樱一模一样。

辉夜不自觉把手伸出去，却碰触不到对方。即使想触摸，那副躯体也已迅速瓦解。

救不了她。

绝望与无力感让辉夜忍不住想瘫倒，樱对这样的她说着。

【谢谢你，让我能以自己的样子死去。】

樱直到最后都是樱。她没有伤害，也没有杀死任何人。她放下心来，这次真的消失了。

「别走樱！我……！」

【辉夜──大家就拜托你了……】

最后留下这一句话后，彷佛樱花散落，她的身影轻飘飘地消逝而去。

第一卷 二 作战

她那个慵懒风格的空间还是保持原状。

东西没有收拾，只是显得空空荡荡。

确定哭累睡着的小雪熟睡后，辉夜想起那场战斗，记录还没有确认。

（真不想听……）

干脆直接交给技研算了。

技研的人员就算看见樱临死前的模样，心情也不会受影响吧。

（我懂了……所以才不留下记录吗……）

因为事情都结束了，留下记录也没有意义。

也有可能是不想回顾过去。辉夜现在非常能体会那样的心情。

然而，辉夜没有不听的选项。

她有身为研究者的尊严，有即使心如刀割也会接受事实的决心。

再者，有件事让她耿耿于怀。

「……《女神》。」

让人类变成《勇者》的人物。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东这些第一线人员都知道吗？他们没有让她知道，是因为她是「技研的人」吗？

「还有──那个世界……」

她进去了两次，这绝不是巧合，其中肯定存在什么理由或用意。

只有自己进去那个世界的理由，以及那个世界的存在意义。

「……」

这时，辉夜心里产生一种直觉。

她不相信直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这么想。在那个世界里的，是成为《勇者》前的人类。

还有，那个世界的「妈妈」。

樱的父母双亡，她渴求妈妈的陪伴。

她甚至听不进辉夜的话，那个世界的景象像是将樱的理想具体呈现了出来。

换句话说，《勇者》眼中看见的是──

「……《勇者》本尊的理想世界吗？」

《勇者》保有人类的意志，活在理想中的世界，他们恐怕连自己实际处在什么状况也不知道。

如果这是事实，过去出现的《勇者》都是在不知道自己正在杀人的情况下滥杀无辜，活在自己打造出的理想世界而变成怪物，甚至没有一丝恶意。

「……太恶劣了。」

此时的辉夜除了抱怨无能为力，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幸而且令人作呕的事实。

另外，还有一个疑问。

「叛徒……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叛徒，照理来说指的是同伴的背叛。难道因为对方不是人类，搞错这词的意思了吗──她躺在床上，漫不经心思考着。

她接着把手伸向记录的播放键，就在要按下去时──叩叩，传来敲门的声音。

（谁？都这么晚了。）

她讶异地打开门后，对方是东大尉。

「啊──辛苦了。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说你还好吗？」

「还好吗是……」

他难得说起话来这么含糊。

东一脸迟疑地看着辉夜。辉夜顾虑房里的小雪，悄悄到走廊上，关上了门。

「真要说起来是不好。你这么晚跑过来，就为了这种事吗？」

「不是。」东说。「只是有些话得现在说。」

「得现在说……？」

「在白天的那场战斗，你为什么冲出去。」

辉夜知道他指的是对樱的那一战。

「别误会……我不是在生气。你这么理智的人不顾一切那么做，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理由，那当然是为了帮助樱。

「……对不起。」

辉夜低头致歉，毕竟她无视命令。

「结果我什么忙也没帮上，造成大家的麻烦。」

「不，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我注意到一件事。」

东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辉夜这时才发现。

他在深夜来访本身就够奇怪了，而且他好像很犹豫──散发出「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气氛。

「中尉你……」

一会儿过后，东像是拿定了主意，直视着辉夜说。

「……中尉你和《勇者》有什么关系吗？」

「咦？」辉夜蹙起眉头。

「什么意思？」

「呃，像是──」

辉夜等着东的解释，东露出了烦恼的表情。

「──像是可以与《勇者》沟通之类的。」

辉夜感到不解。

「沟通？？你是认真的吗？」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还是疯了吗？」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的确不像是开玩笑还是脑袋不正常。

「我直接说结论，做不到……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那时候离你最近。」

东倚在走廊墙壁，散发出哀伤的气氛，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你和《勇者》──和樱说了什么话吧？」

「这……」

辉夜说不出话来，当时两人的确是有过一段对话。

不过，她说话的对象不是《勇者》，而是樱，她不记得和怪物说过什么话。

「……对……可是我不是对着《勇者》说话，我是对樱说话。」

虽然只有卵遭到破坏后短短数秒钟的时间，樱那时候的确是樱。她面对的是黑影从脸上散去，身体逐渐瓦解的樱。

「再说，《勇者》怎么可能有办法沟通，他们使用的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

说到这里，辉夜的记忆闪现过微弱的声音。

妈妈，你看，我很厉害吧。

（……那个录音究竟是……）

东见到辉夜沉默不语，忽然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来。那东西白白小小的，形状像是耳机。

「……这是樱的录音机。」东说。「内容是白天的战斗，从运兵车里面开始纪录，档案奇迹地保留了下来。」

「运兵车里……」

小雪与她爆发争执，樱出面缓颊，那是与樱最后的对话。

「为了确认，我希望你能听看看内容。如果是我误会，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辉夜有些疑惑，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毕竟站着不好说话，于是他们离开房间前面，移动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辉夜跟上走在前面的东背后，不得不认识到两人的「差距」。

他是男性，隶属于战斗兵科，可以发挥武器最大用处的战士。

相较之下，自己是女性，技研出身，只是没有战斗经验的一介研究员。

她现在会终于意识到这点，是因为发生了樱那件事。如果当时在场的是东，说不定可以用蛮力把樱拖回来。

（想什么呢……事情都结束了。）

辉夜甩开这个想法，忍不住自嘲。我对过去的事没兴趣──小雪的声音在脑中回响着。

「那叫什么来着……总之我把有关系的地方剪了出来。」

「你是要说撷取吧。那么做对我也比较方便。」

她说着在东对面坐了下来。

她做好了聆听的心理准备。东瞥了她一眼，按下播放键。

剪接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先是听到沙的杂音，然后突如其来冒出声音。

『【辉夜。】』录音档从寂寞的声音开始播放。

『【谢谢你的帮忙。】』

那是她温柔而且坚强的声音，透过录音档也能感受得到。

『【你从我手上救了东。】』

辉夜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也录了进去。

『「你记得……多少……」』

『【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

调皮的语气充满了悲伤，不过那只出现在一瞬间，她像是轻柔地对某人笑了起来。

『【谢谢你，让我能以自己的样子死去。】』

她死时没有杀害任何人。

『「别走樱！我……！」』

『【辉夜──大家就拜托你了……】』

录音档就结束在这里。

录音机里只剩下杂音，她按停后，你怎么想？东向辉夜露出询问的眼神。

在他的注视下，辉夜说出内心的想法。

「……樱到最后一刻都没变。」

她到最后仍是那个高尚，辉夜所熟知的她。

「她是最大的受害者，但是坚持不伤害任何人。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东听着她的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尖锐的视线流露着怀疑。他简短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从这段录音就听得出来吧。」

东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纳闷地看了过去。东因为光线与位置的关系，气氛十分沉着。

「樱说谢谢我从她手上救了东队长，这不正表现出她不想伤害任何人的个性吗？」

「……我懂了。」

东听见她的解释，不知道为什么大叹一口气。

他像是释怀，也像是死心。

辉夜蹙起眉来，觉得他的反应很不对劲。

「东队长……？」

「果然在你听来，这是樱的声音。」

「……什么意思。」

「中尉，我听见的只有昆虫的振翅声。」

辉夜说不出话来，比起冲击更主要是困惑。

只听见昆虫振翅声？这话究竟是──

「我没有听见樱的声音。我听见的只有《勇者》的叫声──而你在跟那东西说话。」

辉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东一语道破，说出连辉夜也意想不到的真相。

「你可以做到──和《勇者》对话。」

···

难不成她可以和《勇者》对话──

东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是她第一次出战，与战士型对峙的时候。

他不明白她那时流泪的理由，也实在不觉得她只是累了，后来就时时警戒着她。

在东心中，筱原·辉夜不只是一名队员。这不是因为她来自技研或她的性格，而是有其他原因。

（尤其她有那个东西，更需要提高警觉。）

然后他清楚听见了──她和卵遭到破坏，原本是樱的《勇者（东西）》对话的声音。她和《勇者》嘈杂的声音说起了话来。然而东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强烈的震撼──他本来就觉得她可能做得到。

让人指出可以和勇者对话，辉夜沉默了下来。

她默不吭声应该不是因为想转移话题或是尴尬，而是她自己也很混乱。这表示她建立起来的理论遭到彻底的推翻。

「……不可能。」

他想到这里，辉夜抬起头来，双眼直视着他。

「《勇者》原本是人类，但本身已不再是人类，对话这种事怎么可能……」

「可是你听见了樱的声音吧。」

东坚持说。

「樱说了些话。你也听到了之前那个《勇者》的声音吗？」

辉夜的神情异常铁青。东觉得诧异，自己并没有责怪她，辉夜却显得惊慌失措。

「听──听到了，可是我没想到那是《勇者》的声音。」

辉夜显然是混乱不已，她紧抿着唇，一看就知道想逃离这里。

「中尉。」东说，让辉夜面向自己。

「事实是我们听不懂《勇者》说的话，可是你听得懂。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请提供协助。」

「……我什么都不知道。」

辉夜平静地拒绝了东。

「到头来……不管我再怎么自大，到头来也只是普通人，连一个朋友也救不回来的普通人。」

「中尉……」

「如果我知道些什么事，我一定会说出来。况且，他们也没说什么对战斗有用的情报──就算现在知道了，在战场上也没有用处。」

「樱是我们的伙伴。」

「是没错，不过其他《勇者》跟我们没关系吧，反正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崎谷·佑二。」

那是前几天得知的名字和情报，辉夜第一个遇上的，本来是人类的《勇者》。

「因为父母离婚与再婚，住进那个住宅区，遭受过虐待，得年五岁，喜欢超级英雄。」

「……」

「《勇者》本来是人类，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但是从来没有真实感。」

无法沟通再加上异形的外貌，会感觉像在击倒疯狂的怪物也很正常。

「不过你今天也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女神》，看到那个比《勇者》还要来路不明的怪物，把人类变成《勇者》的过程。」

「《女神》……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辉夜的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

「我根本没听说过……居然有把人类变成《勇者》的元凶……第一线的人都知道吗？那么为什么……」

「很少有机会能亲眼目睹《女神》，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而且就算说了，没有看见也不会相信，而那又不是到了现场就会看见。要让大多数不相信的人相信，这是非常难的一件事。」

这你也很能体会吧，东补充说。

「但是我们比谁都清楚，《勇者》其实也是受害者。」

「……《勇者》不是需要击毙的存在吗？」

「说的没错。再者，我没有把《勇者》当成人类看待，也没有可怜他们。」

「既然你这么想，为什么──对战斗又没用，只会妨碍你们而已！」

辉夜克制地喊着。

「一旦抱持《勇者》本来是人类的心态，对战时只会更难受，那么为什么──」

「你只会从有没有用的角度来思考事情吗？在你心中，什么事才是有意义的？」

东不自觉地变得能言善道了起来，也许因为对方是立场不同的研究员。

或是也有可能，他是从下意识替他们设想的辉夜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我认为最有意义的是不再有人死亡……包括今后可能会变成《勇者》的人类在内，中尉。」

···

辉夜听见他这么说，紧紧抿住了唇。

在辉夜心中，最有意义的是「让《勇者》变回人类」。她相信对自己的研究有帮助，才会不惜上到前线来。

如果带回能与《勇者》沟通的收获，的确会是相当重要的成就。

然而对他们这些第一线人员来说，这只是在妨碍他们行动。辉夜以为如果他们体会到对方原本是人类，有更进一步的认识，只会造成他们内心的重担。

（我以为就是这样才不留下记录。）

辉夜对东他们的印象逐渐有了变化。他们不是一心只想击毙《勇者》，而是正面应战《勇者》的人。

所以她产生出了可以相信他们的念头。

「……你可能不相信──」

辉夜说了起来，道出自己看见的世界。

第一次见到的《勇者》的世界，以及樱所在的世界。

她也说了自己的假设。他们活在理想中的世界。

他们完全遗忘现实世界，以为自己本来就是住在那个世界。

「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变成怪物，忘记生前的事，活在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世界……转生，或许可以这么形容。」

转生，也就是死后出生在另一个世界。

《勇者》是以人类为母体而诞生出来的，内在没有人知道。

「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有意志，以为自己转生结果其实是在杀人？不对……杀人不可能是理想，也就是说他们没有理解到自己的行为？」

「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得去，不过我进入的就是那样的地方。」

《勇者》本来是人类，在死后──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变成怪物，在大肆虐杀与破坏──只要他们人在那个世界。

「你不觉得这实在太残忍了吗？」

辉夜气愤地说，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

「他们只是想要救赎，却让他们变成怪物，在人们的憎恨中死去。他们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忘了……也不知道自己做出什么样的行为。」

「……」

东沉默着没有说话。

辉夜看见他这样的反应，赫然惊觉这话不该对搏命奋战《勇者》的他们说。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难得，你居然会主动道歉。」

受到东的嘲笑，辉夜显得不太高兴。

「你殴打《勇者》之后，《勇者》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辉夜不知道当时情形，只是安静听着东解释。

「大概是因为干涉到《勇者》里面的人类，停止了对方的动作。如果能趁你停下《勇者》动作时破坏卵，就能在形成重大灾害前结束战斗。」

辉夜点头，她正好也有相同的想法。

这么做的话就能在没有人丧命的情况下拯救《勇者》。

「我们……可能在思考同一件事。我再说一次──」

东朝辉夜伸出手。

「你愿意提供协助吗？中尉。」

辉夜这次用力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二－二

「──今后将采取刚才解释的特殊作战计画，所有人都理解了吗？」

隔天，队舍一楼会议厅，包括东与辉夜在内的全体人员在这里集合。

东、辉夜、小雪、龙胆。所有人听着辉夜录下的声音，现场气氛陷入慌乱。

「……你们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重点不在这里，东，这个录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龙胆猛地站起来，差点踢倒椅子。

「这东西──《勇者》和平常一样，倒是那个中尉就像在和《勇者》对话。她真的是人类──」

「别说了，龙胆。」

东制止了他，显得很不耐烦。他眯起眼来，看向在场所有人。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相信，不过我和中尉说这种谎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没有人有异议。

「……不然是怎样，筱原中尉真的能跟《勇者》说话吗？」

「就现状来说，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东的语气无比沉着而且冷静。

「龙胆，你还是不肯相信吗？」

啧，龙胆啐了声，坐回椅子上。

「就像你说的，中尉说谎确实也得不到好处，可是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无条件信任她。再说──」

龙胆的视线转向东，像是在瞪着他。

「你要我们做什么？如果我没听错，听起来像是要跟《勇者》说话。」

「你没听错，就像你听到的那样。我们要在筱原·辉夜中尉可以与《勇者》沟通的前提下，透过对话解决问题。」

「太扯了……难不成是要大家坐下来聊天吗？」

龙胆将身体往后躺，椅子发出了岌岌可危的叽叽声。

他们认为《勇者》是敌人，是语言不通的仇敌，沟通这个想法简直荒谬至极。

「假设那个女人真的能对话好了，那又怎样！？话能通，意思也不通吧！《勇者》早就死了！」

「龙胆说得对。」

小雪附和。

「筱原中尉可以透过『卵』接触《勇者》这件事先不讨论，只是这到底能帮上什么忙。让死掉的家伙发现自己死了，更会造成对方混乱吧。」

告知对方一切都完了，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勇者》只能杀死，听不进人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吧。」

「不，不一定。」

辉夜一开口，除了东，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往她看了过去。

「他们的内在和普通人一样，话是听得进去的。」

「所以说那又怎样！」

龙胆站起来大喊。

「现在不是上伦理道德课的时间！我们知道《勇者》本来是人类，有意志，难道要劝说『去死吧别给大家惹麻烦』吗？他们听得进去吗！？根本没有意义！」

「不……梦占少尉。《勇者》就算变不回人类，还是可以阻止他们伤害其他人，绝对不是没有意义。」

「谢谢你『从我手上』救了东。」樱这么说过。即使攻击时没有意识，在最后──消散的瞬间，也会明白自己的所做所为吧。

樱和其他《勇者》死去时，都注意到自己伤了人。

他们没有留下过往人生中幸福的回忆，只带着杀人的回忆离世。

「……再说，可以阻止攻击这点我想是很有帮助的。」

「中尉说得没错。龙胆，如果有办法直接诉诸对方的内心，喊话就有意义。」

「如果喊话就有用，现在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这话相当正确。没有人可以反驳的暴力言论。

「而且──我不赞成这个作战计画。」

「我也是，东。」小雪附和。

「居然要为了那种不确定的效果，在与《勇者》的战斗中保护筱原中尉。我们可是拿命在奋战，我没办法接受。」

「我懂你的心情，小雪。」

东真挚地注视她的双眼。

「可是──我是说万一，万一出现连我们也应付不来的《勇者》呢？到时候这就是我们的最后手段。这也是我个人的请求。」

「……」

「况且，我们有一天也有可能会变成《勇者》。」

由于东的劝解，小雪尽管面有难色也没有再出声抗议。

但是龙胆似乎还是很不满，他恶狠狠地质疑着东。

「……东，你为什么能那么平静。」

他紧咬着牙。

「《勇者》听不进人话，这你是最清楚的了。你明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太迟……！」

东没有回应。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二－三

辉夜正式的第一次出征就在隔天。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对《勇者》的战斗都没有规则可循。

如同灾祸、意外与犯罪，不会有固定的时程表。虽然说不是没有预防对策，但基本上都是等事情发生再处理。

地点在水道桥，过去有大学与游乐园等设施的地方。

『《勇者》出现首报收到后，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指挥官未来少佐透过通讯，解释目前状况。

『位置在水道桥车站前大学的研究大楼，学生不多，不过还是有几个人受伤。』

东露出烦闷的神情，沉重地说。

「大学生啊……刚好介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年纪。」

『对，而且学生有很多个性莽撞，希望那些学生别只是因为看得见就做出蠢事来……』

──敌人是女神雕像。

大学二楼穿堂有一座脸上蒙着黑影，身高与人类相近的女神石膏像，造型类似自由女神。笨重的石膏身体活动自如，对周围展开大规模的破坏。

人类也无法悻免于猛烈攻击，四周有不少人倒在地上。这些人的年龄与性别各不相同，全部人的头部都被压碎。

『先行部队……紧急应对小组全数阵亡。』

其中也有许多人穿着军方指定的野战服，他们隶属于据说数量与消防局一样多的紧急应对小组，担任先锋部队。

照理来说由精锐组成的紧急应对小组成员与普通人一样成了无头尸，失去了性命。虽然有战斗痕迹，从现场情况看来，用单方面虐杀来形容更为正确。

『各位，还记得昨天的作战计画吗？』

东出声后，通讯网上的气氛明显冻结。

『记得是记得。』一会儿过后，小雪应道。

『可是我们在战斗中时必须保护这位筱原中尉对吧？真是找麻烦。』

『小雪……』

『《勇者》就已经够难应付了，哪有余力保护一个碍手碍脚的家伙。』

这算是正常判断──辉夜也这么认为。

搏命的战场上，每一分一秒都是生死关头。尤其在应战《勇者》这种不明所以的存在时，根本不会有余力保护弱小的人类。

『小雪，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昨天所有人都同意了，就按照原定计画──』

「请等一下，东队长。」

辉夜躲在大学教室里，朝无线电说话。

「浅治少尉，由我来配合各位的行动，就算我在弹道上也不用管我。」

『什么？别小看我了。』

能感觉到小雪隐约冒出青筋来，嗤笑着辉夜的话。

『上次虽然失手了，我可没有逊到需要你的关心！』

「是、是喔……」

面对小雪的怒气，辉夜只能苦笑。

『卵以人体来说在心脏部位，尽可能减少伤亡。』

因为东的一句话，辉夜感觉到现场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所有人各自散开，摆出不让《勇者》的攻击波及到外面的队形。

枪械从队形四周展开射击，爆炸声与建筑物倒塌声随处响起，等到能睁开眼时，女神雕像已是残破不堪。

右手断了，左脚不知去向，完全无法站立。

不过，这种情形只维持了几秒钟。

女神雕像倒下了几秒，接着伴随低沉的轰声，随即站了起来。

小雪看见这情形啐了一声，因为右手和左脚都复原了。

『治愈师型啊，最难搞的来了。』

治愈师型为主要强化恢复力的《勇者》。除了一击毙命都只能造成小伤，所有伤势都能在数秒内痊愈。

『中尉。』东确认道。『你怎么想？』

「是治愈师型没错。攻击力低，动作也不灵敏，而且断裂的部位没有消失，和魔导师型不一样。」

治愈师型是可以无限再生的《勇者》，受损部位不会消失也是一种攻击手段。万一战事拖太长，这地方会到处都是断肢。

「因为是特别强化耐力的《勇者》，持续琐碎的攻击也没有意义。如果要阻止对方行动得靠小雪的炮击，之后我再──」

『好，由我来。』

「是，收到──咦？」

辉夜的身体一下子飘到了半空中。

视线变高许多，手脚悬在空中，有只手放在腰上，重心移动到身体上的一点。

「这……这是在做什么！」

她知道东像是扛着米袋，把自己扛在肩上。东尽管扛着一个人，始终面不改色。

「我只是把你扛起来而已。」

「什么只是不只是的！就算在战场上，性骚扰还是不能──！」

「我也是迫不得已。」

东左手抱着辉夜，右手灵巧地拔出刀来。脉动的刀身实在称不上美观，他使得驾轻就熟。

「这么做比较有效率。你不可能避开小雪的炮击，我在旁边也比较安全。」

「这……这么说是没错，可是抱着我要怎么战斗……」

「别小看我了，中尉。」

他碰巧和小雪说出同一句话，自信的语气透露出坚强的实力。

「就算扛着包袱也没问题，我没有弱到这么点干扰就不能挥刀。」

「包袱……」

自己的确是包袱没错，辉夜错愕地想，只是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把自己当成包袱扛起来。

「问、问题不在这里！万一拖累你的话怎么办！！在重心不稳的状态下挥刀──」

「稍微信任我好吗？」

傻眼的声音掠过耳边。

她吓得按住右耳。随着叹息发出的声音也许东不以为意，对辉夜来说刺激太强了一点。

「对了，还是你想要公主抱？」

「……给我记住。」

我绝对要向人事局告状──处在有生命危险的战场上，她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时──

《勇者》注意到了他们。从藏起表情的黑影后方，传出痛苦的哀号声。

【嗄──嘎嘎嘎嘎嘎──】

「对方动作一停下来就攻击，知道了吗？」

点头。等东阻止《勇者》的动作后，辉夜立刻去侵入《勇者》内在。对方的行动不快──照理来说不难。

「停止后，我们就──！？」

「东队长！」

东的重心大幅往右倾斜。

《勇者》掉在地上的手臂朝他发动攻击。

手臂自行动了起来，挥动的样子像是连接着本体。动作不怎么灵活，然而每一记都是重击。

面对只是掠过都会造成重伤的攻击，东惊险闪了过去。接着又是一击，东还是闪过了，并在下一秒斩断手臂。

【啊啊啊啊啊──！！】

《勇者》的叫喊声传来，斩断的手臂又长了出来。

断裂的手臂再次发动攻势，其他斩断的部位也跟着动了起来。

「啧……真麻烦。」

斩断的部位愈多，状况对敌人愈有利，的确是不好应付的对手。

东反手握住武器，把手臂揍出去。这时连散落的碎片也开始行动，和手脚一起攻击两人。

《勇者》的本体正在应付龙胆的猛攻，那边也是以视力追不上的速度展开了近身战。她哑然看着眼前的战况。

「……！」

这时，其中一片碎片忽然往她接近。

她闭上眼，准备接受从左边袭来的手臂重量与疼痛──

炮击声。

『要去就快去！』

那是小雪。她准确击落攻击东的手臂，为两人开出一条路来。

东抓住机会冲了出去，眼前是在与龙胆对战的《勇者》。雕像多出了好几条手臂，简直像千手观音与自由女神合体，与龙胆展开了乱斗。

不过因为龙胆本身的体能再加上小雪等人的支援，没有形成单方面蹂躏──东等人因此有机会从背后接近。

「上吧。」东号令一下，跑了起来。

辉夜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击中一击，应该就能成功侵入。就在她举起枪，摆出随时可以攻击的架式时──

现场响起快门声。

「哇噢酷毙了！！这绝对会爆红！！」

「？」

在场所有人──包括《勇者》在内，都往那里看了过去。

那是个时髦的年轻人。没有防备，没有警觉心──还是能看见《勇者》年纪的青年。他拿着手机对这里拍照，脸上充满低级的好奇心与对认同的渴望。

那人吵闹成这个样子，《勇者》不可能没有反应。

「可恶！」

龙胆的距离最近。他赶紧冲进超高速攻击年轻人的《勇者》与年轻人之间，然而无数条手臂发动猛攻，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只要击中一处，身体重心便马上瓦解，他的身体被抓住，并且用力挤压。过不了几秒，恐怕连手脚都会废了──辉夜不自觉大喊了起来。

「东队长！！请把我丢出去！！」

「什么！？」

东喊着，像是难掩惊讶。

「丢出去是──」

「那样最快！」

「什……万一让那家伙发现怎么办！」

辉夜飞在空中，不可能避开攻击。

「不用担心，龙胆不会那么轻易丧命──」

「不是的。」

辉夜眯起眼来，平静地说。

「我不希望她再杀人了。」

东听见她这话显得很诧异。接着，他笑了出来。

「看来──你这个研究员满有胆量的嘛！」

咻，辉夜的身体忽然失去支撑。紧接着，让她忍不住后悔的飘浮感袭来，她飞在空中。

力道不会太强也不会太弱，以最短距离准确飞向《勇者》背部。

辉夜注意到攻击没有太大意义。她握着枪，张开了手臂。

龙胆对上她的视线，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后来连龙胆哑然的模样也从视野消失，辉夜往《勇者》背部紧紧抱了下去。

「啊啊啊啊！！」

头痛得像是脑髓遭到狠狠绞压。随着头痛，辉夜自行渗透入眼前的《勇者》。刹那间，她看见少女泫然欲泣的脸庞──

二－四

『──那名《勇者》还是人类时，名字是朝仓丽奈，本来是国中二年级的女生，家人有父母与一名妹妹，记录显示她今天早上从学校屋顶跳楼。』

移动到现场的途中，辉夜从未来少佐那里得到《勇者》的情报。

『因为在学校有人际关系方面的问题──不太能融入班上环境，坦白说就是遭到霸凌。她和妹妹都遭受虐待，很难说过着幸福的人生。』

朝仓丽奈，这就是她的名字。

那个脸部模糊，大杀特杀的《勇者》还是人类时的名字。

『你真的做得到吗？中尉。』

她接着想起未来少佐的话，少佐的语气显得忧心忡忡。

『朝仓丽奈她──她现在在梦里的世界，一个不会有人虐待她，大家都喜欢、认同她的世界。你有办法把她从这样的世界带出来吗？她会理解并且接受现状，甘心死去吗？』

「……」

最残酷的是，把她带离那个世界时，等着她的只有死亡这条路。

把现实摆在眼前，说服对方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人生，带领对方走向死亡。向以往的人生中只有不幸的少女劝说这是妄想，造成了大家麻烦，要求她停下来。

这绝不是轻松的任务，甚至可能精神严重受创──可是。

「……你说朝仓丽奈有个妹妹。」

我想尽可能拯救她，辉夜娓娓道来。

「妹妹也看得见丽奈，她肯定无法接受姊姊变成异形到处杀人，毕竟朝仓·优奈最喜欢姊姊了。」

脸部蒙着黑影，看不出女神雕像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辉夜对朝仓丽奈这个人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珍惜的事物，无法忍受的事情，她的喜恶，还有她认为的幸福。她在人生中有感到幸福的时光吗？

辉夜承认自己的无知，做出这样的回答。

「她可能会恨我，不过我还是想救她。」

抱住的瞬间，冲击袭来，她听着丽奈的声音。

（我听见了，那是朝仓丽奈的声音。）

她在笑，笑得很开心，那是她的前世不可能发出的幸福声音。也许是有什么好事，有人盈盈笑着。

那想必是幸福而且充满了希望，对未来满怀期待──

（对不起，丽奈。）

──那正是自己将要摧毁的事物。

···

那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某王国城内，她正在帮民众治疗。她拥有圣女的能力，只要把手放在头上就能治病疗伤。她──丽奈因此以「圣女」的身分，受到人们的喜爱。

「圣女大人万岁！」「谢谢圣女大人！」

受到众人歌颂与感谢，丽奈的心情十分愉快。不久前，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另一种人，现在那已成了笑话。

为仰赖圣女的治疗能力，丽奈面前甚至排起了长长的人龙。队伍里有一位抱着小孩的母亲，泪眼汪汪向她拜托。

「圣女大人，我小孩受伤了，什么药都没用！拜托你救救他！」

「好，不用担心。」

丽奈说着把手放在小孩子头上。光芒照射在貌似村民的小孩头部，伤势瞬间复原。

「感谢你，圣女大人……！我该怎么道谢才好！」

「你太客气了，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

母亲与小孩离开后。

丽奈感觉到关注的视线，回过头去，在她眼前的是一位少女。

「……咦？」

她的出现让丽奈感到无比心慌。

「你是谁……？」

那人全身脏兮兮的，与这座城格格不入，正努力着想传达什么讯息。少女像是要用力抓住丽奈，对着她说。

「你……」

丽奈看见少女眼泛泪光，倒抽了一口气。尽管她早已习惯看见泪水。

「对、对不起，你很难受吧，不过还是请你排队──」

【你很痛苦吧。】

少女的声音彷佛来自遥远的地方，丽奈不自觉倒退一步。

【可是──我不希望你更痛苦。】

全身泥泞的少女简直是奋不顾身，丽奈也感受到了。那种异样感让丽奈不安。

【你的名字是朝仓丽奈。这个世界──】

朝仓丽奈──听见这照理来说没听过却熟悉的名字，丽奈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这个世界──

【这个温暖又美丽的世界，只是你的幻想。】

「……什么？」

她迟疑了一秒才理解这话的意思，说不出话来。

是她听错了吗？幻想？不可能。

【而我是来破坏你的幻想。】

「……你说什么？」

幸福甜蜜的美梦里，丽奈体内响起了有什么东西晃动的声音。

那是不许任何人介入的理想世界崩坏的声音。

【你看清楚，看清楚自己的行为。你做着幸福的美梦，可是其实你──根本没救任何人。再这样下去，你的情况只会更惨！】

啪，裂痕出现的声音，就像玻璃杯摔破的声音，只是出现裂痕的不是玻璃──而是更美丽且脆弱的，她的世界。

视野忽而扭曲，像是泪水模糊了周围的世界，瞬间混入别的色彩。

那是红色，血一般的红色，她不知为何注意到那是口红的颜色。

那个女人丑陋的笑容，以及涂抹在上面的艳红。一想起那个画面，就像原本压抑的情感冲破桎梏，她觉得恶心想吐。

「不、不……你、你在说什么？你要是再乱说话，我会把你赶出去！」

她的语气像是要哭了出来。鲜红色口红是嘲笑与暴力的前兆。

「我是这个国家的圣女！我不知道谁是朝仓丽奈！」

我不知道朝仓丽奈这个人。

「况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什么事也没做！」

情绪不由自主激动了起来。

她反射性地试图控制情绪。圣女的情绪激动，会带给周围不良的影响。

她遵守这个规定，为静下心来阖上眼时──听见了声音。

噗滋一声，有什么被穿刺的声音，以及少女的叫喊声。

她不自觉睁开眼睛。少女按住腹侧，蹲了下去。丽奈惊愕发现，那里流出血来了。

【呃……】

「你、你还好──」

丽奈正要冲上去时发现了，伤了少女腹部的正是自己的手臂。

「咦──」

正确来说，是与自己手臂相似的某个东西。在自己的手臂之外，另外长出了一条不知道什么东西，刺穿眼前的少女。

【你记得吧？这种感觉，这种抓住什么的感觉。】

「……！」

她──的确记得。

治疗村民时，她的确是有让什么东西碰触的感觉。

【我对你不熟，不过我知道有人爱你，也知道你有心爱的人。】

少女按住腹部，站了起来。

【你只要想起来就行了。我不希望你在不知情──在什么也没有想起来的情况下丧命。】

「想起来……」

想起来。鲜红色口红是嘲笑的前兆，不幸的象征。

香菸与酒的气味，怒骂声。都是些不好的回忆。

然而，少女又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你能想起来，有人爱着你。】

藏在这句话背后的少女身影成形，轻声呼唤姊姊的声音在脑中回响。那个少女──那个少女的名字是。

「优奈……」

丽奈低喃出这名字时，四周吹起了风。

卷入风中的她想了起来。她那一点也不美丽的回忆。悲惨的家庭，无法融入的学校，没有幸福的回忆──

「……」

──真的吗？真的完全没有幸福的回忆吗？

风势平息时，她四周空无一人。

不对──那里本来就没有人在。安静的空间里，丽奈低声说着。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只是幻象。」

丽奈朝唯一留在现场的少女自嘲地说。

「因为少了什么，虽然一直都很幸福，一直都少了什么。」

她理应没有不满，只是心情上无法满足。

她问起脸上神情百感交集的少女。虽然理解这地方只是理想，只是妄想。

「我现在怎么了？」

【……你只有身体在动。】

她对这话没有什么真实感。自己的身体在这里──因为她这么以为。

「我该怎么做？」

【这──】少女沉默了下来。丽奈从她的反应注意到了。

「……我什么事也做不到吗……？」

少女没有说话，点了下头。丽奈见状只是露出寂寥的笑容。

自己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尽管幸福而且快乐，却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事物遗忘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

那也许是回忆，也许是自己这条人命。

【可、可是你一点错也没有！你只是受到怂恿……！】

「不用说了。」

丽奈哀愁地笑着。

「我不可能做出这么美丽的梦。」

有些低沉的声音在毁坏的世界响起。

她对这个世界的终结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是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梦。

【……】

「开玩笑的。不过，我不想伤害别人来得到幸福。」

丽奈过往的人生受到了许多人的伤害。

那样的回忆实在太多，多得数都数不清。

所以她下定决心不伤害任何人，振奋自己，结果反而成了受害的开端。

「我不想在最后伤害别人结束这一生。虽然遇过很多坏事……可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这是我唯一的骄傲。」

即使遭到他人恶意对待，她也没有还以颜色，或是对其他弱小做出恶意行为，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她仅存的尊严。

「我居然在死了之后伤害别人……真是太可笑了。」

【丽奈……】

「谢谢你让我清醒过来──让我能拒绝接受这种虚假的理想。」

不要再让我杀人了──

这么想的瞬间，她体内传出有什么东西崩坏的声音。

那是她生命告终的声音，同时也是救赎的象征，也是她切断束缚自身枷锁的声音。

朝仓丽奈有这种感觉，开朗地笑了。

视野变得明亮。刹那间，她看见和少女穿着相同服装的一群少年。她硬是别开视线，注意到少女正紧紧抱住自己。

有多久没人像这样抱住自己了。那股暖意让她惊讶地睁大眼，然后她眯起眼来，在最后这么说道。

「谢谢，再──」

···

「中尉！！」

辉夜抱住女神雕像后，双方便停止了动作。

险些被打倒的龙胆勉强站起来，把年轻人踢去避难，正要攻击《勇者》时遭到制止。

「慢着，不需要了。」

「什么！？不许阻止我，东！！」

「……都结束了。」

《勇者》不再发动攻势。

《勇者》停止动作，脸上的黑影飘散开来，像是解开了诅咒。黑影里，露出一张流着眼泪，少女安详的脸庞。

那算不上是美少女，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龙胆完全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卵』还没破坏吧。」

「……已经自灭了。」

东震惊不已，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勇者》居然会自我毁灭。

「嗄？什么意思。中尉破坏的吗？」

「引起的大概是她──但更重要的是。」

他凝视着《勇者》空洞毁灭的身体，那副碎裂、当场崩坏倒塌的身体。

「原本的人类战胜了《女神》，不再是对《女神》言听计从的傀儡。」

「……这是好事吗？」

「也许吧。」

东始终以为必须杀死《勇者》，格杀勿论。

那样的认知至今也没有改变。尤其看见四周堆积成山的无头尸，他心想──《勇者》果然还是得击毙。

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产生同感，只需要仇视。

不过，说不定并不需要憎恨──他稍微冒出这样的念头。有这样的想法，他比谁都惊讶。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勇者》的憎恨与厌恶永远不会改变。

「嗯……」

辉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中尉，他唤着。然而他呼唤的辉夜没有注意他，而是听着《勇者》最后的遗言。

【嗄──嘎啊──】

虽然听起来照样是又像虫子振翅声又像沉吟声，可是辉夜笑着点了下头。

紧接着，在大量尸体上方，没有自觉的杀人魔融入空气里消失了。

东看着对方消失的身影，问起了辉夜。

「她说了什么？」

「……」

「黑影散开──她清醒过来后，最后说了什么吧。」

「秘密。」

辉夜落寞笑着。

「这是我和丽奈的秘密。」

辉夜说着，看向朝仓丽奈消失的地方，露出寂寞的微笑。

（这么做好不好，没有人知道。）

东看着辉夜的模样，暗忖了起来。

拯救《勇者》──这么做是对的吗？

（不过，本来那个人算是得救了吧，到头来──）

他试着思考如果自己落到相同的立场，相较于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遭人痛恨死去，究竟哪种情形比较好？自己有办法做出和这个《勇者》相同的决定吗？在成为《勇者》的危险性如影随形的战役中，还能保有自我吗──

就在这时，辉夜在眼前身体一晃，昏了过去。

「中尉！」

她险些往后倒下去，东及时从背后扶住她。

「又昏倒了……没事吧？」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的少女。高雅的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能适应战斗，只像个不知战场残酷的大小姐。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只是个研究员。

「东。」龙胆拖着受伤的身体说。他看了眼辉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帮我跟她说声──谢谢你的帮忙。」

「你自己说。」

「我说不如你说。」

「唉……好吧。」

他蹙着眉头，答应了龙胆。

「我来说是没问题，可是你真的要这么说吗？你不是不能接受她？」

「噢……反正她救了我也是事实。」

龙胆说着，露出一如往常的磊落笑容。

「再说，感觉也没那么糟。」

卡戎有几名轻伤者，无人死亡。以辉夜为中心的特殊作战计画，取得了超乎预期的优异战果。

第一卷 三 侵蚀

水道桥一战的两个星期后。

卡戎本部最高楼层，东的寝室里，他正在讲电话。

他难得眼神那么严肃，跷脚坐在办公桌椅子上。桌上摆着咖啡，但是早就凉了，他的注意力都在电话对象上。

「对──没错，我要说的是关于筱原技术中尉的职务，她是在一个月前调过来的。」

辉夜调来一个月──也就是从水道桥与丽奈那一战后的这两个星期。

由于水道桥一战，卡戎内部运用起活用辉夜力量的作战计画。

当初反对的龙胆与小雪也接受这样的安排，后来辉夜在两个星期内共七次应战卡戎的攻击无效的《勇者》，成功救了《勇者》以及人类。

尽管是个人表现，依然是相当亮眼的成果。然而，东为这样的结果感到了苦恼。

「筱原技术中尉在这几个星期以来，健康状态明显恶化。」

因为在这几个星期，辉夜愈来愈衰弱。

进入《勇者》内在世界时感受到的剧烈头痛、承受当事人的绝望、亲自下手的精神负担。她救了包括《勇者》在内的许多人──而她成了牺牲品。

当他提到危害健康，对方沉默了几秒。

「把她放在不合适的环境太没有效率，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对方显得十分为难。

战斗兵科──尤其『卡戎』为特殊部队，为其他部队的典范，不得随意离队。

「她是第二技研的人。」

可是她现在在战斗兵科，东听到对方这话时差点没咂舌。

「胃药一颗、头痛药两颗、止痛药两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听对方回答得这么轻松，他大叹一口气。

「这些是筱原中尉每一次出征时服用的药物数量与种类。她偷偷躲起来吃药，现在只许她吃止痛药，但是根本不够。」

她必须吃这么多药实在很不合理。她没有外伤，却伤得比谁都重。

为什么她会有这么重的负担──对方提出正中核心的质疑。

东回答不出来。除了「卡戎」与未来少佐，没有人知道辉夜的能力。

『请不要把我的能力说出去。』东想起辉夜的交代。

『万一让人知道我可以和《勇者》对话，不晓得会遭受什么对待……影像势必会流出去，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个人判断。』

东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同意了她的要求。毕竟这个要求也有道理。

歼灭军这组织不受大人承认──也就是没有法律约束，的确是受到什么对待都不奇怪。

「因为是技研出身，单纯只是不适合吧。」

东敷衍了过去。

「我并没有要强人所难，只是身为特别小组队长，我判断她需要调职或是休养。」

东是以卡戎队长的身分提出建议。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诡异的沉默过后，对方还是相当坚持。

不许她调离战斗兵科。

「可是她的健康状态──至少同意让她休养。」

休养也不行，东听着忍不住蹙眉。

这么做未免管得太严了。

「你在担心什么……就算她调走了，也不过是恢复一个月前的状态，不会影响到任务。」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钟，接着向东道出某个见解。

那人道出以见解为名的事实，东听着惊讶地睁大了眼。

「……中尉吗？」

这个见解与辉夜相关。

然而东听了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是，这……」

那人滔滔不绝地说，东只能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对方说完时，东没有说出自己的感想，只回了一句话。

「──再连络。」

他挂断电话，大大吐了口气，按住额头。

辉夜的精神状态正急速恶化。

她出身自技研，战斗训练只有培训中心程度。就算战斗可以习惯，她实际上做的事没那么快能适应。

她每一次都必须试图从精神层面上，与不是人类的那些勇者进行接触，不可能没有造成负担。再加上她总是在忙，大概是在重听录音档和抄写笔记。

卡戎成员都注意到了。

把她躲起来吃药这件事泄漏出来的是小雪，冷冷放话说尽量别派她上战场的则是龙胆。

「……没人愿意采取这种牺牲他人的作战方式。」

东并不中意这种像在摧残辉夜的做法。

作战方式是辉夜自己提出来的，一开始他也许可了，只是没想到会逼得她一次得吃那么多药。

「……这下麻烦了。」

东沉吟着，想起电话里最后告知的那件事。尽管他早就知道了，可突然让人说出口，他实在无法不心烦。

不过，他只许自己沉溺在思绪里短短数秒的时间。身为卡戎的队长，他必须厘清自己行动的目的。

决定后，他站了起来。

「……这么说来，今天也有出战。」

他走向房间门口，想去见辉夜一面。辉夜今天也是从战场回来后，就没离开过房间──

「呜，头好痛……」

同一时间，辉夜正躺在床上哀号。

今天的《勇者》很强。紧急对应小组完全应付不来，卡戎也陷入苦战。

「轮不到你上场。」龙胆怒喊说，不过减少伤亡并非辉夜行动的主要目的，为了与变成《勇者》的人类交流，她最后还是选择亲自上阵。

即使明知道这么做伴随着痛苦。

「……而且也得到了丰富的研究资料。」

她勉强笑了下，看着平板里整理好的资料。

她的行动并非完全出自良心，也有借此观察《勇者》与人类关系的动机。

叩叩，敲门声响起。辉夜的注意力转向那里。

她应门后，来者原来是东。

「你还好吗？中尉。」

「……我看起来好吗……？」

「这……也是。」

东显得很尴尬。难得看见他这个样子，辉夜觉得有点好玩。

「我带了吃的过来，要吃吗？」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这种状态吃不下饼干。」

严重腹痛加上头痛，而且也没有吃零食的体力。东在这方面显然不够细心。

「……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没关系，饼干不容易坏，等我好了就吃。」

「不，我不是指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辉夜注意到东话里的意思。

由于作战行动，害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这才是他的意思。

「……你不用放在心上，是我自愿这么做。」

「不过我们还是太依靠你了，这本来是该由我们完成的任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这就叫做人尽其才，东队长。」

辉夜笑着坐起上半身。

「再说──我这么做也不只是出于良心还是同情。我相信一定能对研究有帮助，也得到了研究资料。」

东露出了像是错愕，五味杂陈的表情。「看来阻止也没用。」他嘀咕着。

「原本我该坚决下令，可是──我们不能失去你，所以我什么也没办法说，我真的……」

「等一下……你不会想太多了吗？压力太大对身体不好喔。」

说完后，她有点觉得以自己现在这样子，没资格说这种话。

东还是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辉夜判断很难要他别耿耿于怀，于是决定改变话题。

「……那个耳环。」

听她这么说，东眨了眨眼，摸起自己的耳环。

那是个银制的十字耳环，小小的耳环上面有缀饰，非常漂亮。

「你在意吗？」

「对，因为不像是东队长的喜好。」

「噢──」

他像是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左耳的耳环微微晃动，反射着房间里的灯光。

「这是我以前收到的。的确不是我的喜好，不过有人说是护身符给我后，我就一直戴着。」

「谁给你的？」

「……我妹妹。」

东忽然露出从没见过的哀戚神情。

「她很久以前在我面前变成《勇者》，不在这世上了。」

辉夜倒抽一口气。

她想起樱的话。原来樱听过类似的情形指的就是东。他和辉夜一样，亲眼看见家人在眼前变成《勇者》。

「对、对不起……」

「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

辉夜忍不住道歉，东朝她露出了惆怅的笑容。

藏在他眼眸深处的哀伤触动了辉夜，尤其是她有过相同的经验。

虽然说冷静想想不可能没人有过这种经验，只是她从来没遇过。

「我也一样。」

她因此不自觉说了起来，道出自己的过去。

「我以前也看到哥哥变成《勇者》，那是很久以前，还没有进入歼灭军的时候……」

这次换东感到惊讶了。辉夜注意到他的上半身稍微往前倾，于是她盯着双层床的上层床板，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那时候我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秋天的晚上──刚好是天色就要转亮，最美丽的时刻。」

辉夜对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

虽然说要正确记住十岁时发生的事还比较困难，只是如此强烈的回忆，事情发生前后竟并未留下清晰的印象。

然而，她清楚记得晨光非常刺眼。

「天色刚要转亮的话，是凌晨五点左右吧？小孩子居然会在这种时间醒着。」

「那一天刚好比较早起，哥哥看我起床了，约我去散步。」

──辉夜，你既然醒了，要跟我一起去散步吗？

哥哥难得说这种话，她记得自己很困惑。

「很温柔的哥哥呢。」

「……不，一点也不温柔。」

辉夜苦笑着说。

「哥哥平常不是个值得称赞的人，只是对我稍微温柔了一点。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我很弱小吧。」

由这番犀利的评论看来，辉夜的哥哥并非善类。

尽管如此，辉夜还是喜欢哥哥。因为父母双亡，只有兄妹俩相依为命。

她还记得很清楚，哥哥约自己出去散步时有多高兴。

「我们出去散步，走了一阵子后──我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我清醒过来时躺在地上，起来后就发现哥哥已经变成《勇者》。」

「……」

「我想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女神》出现了吧──如果我没昏倒，说不定结果又不一样。」

后来辉夜才知道，那种存在被称为《勇者》。

如果自己当时在场──正因为这样的后悔，她开始进行使《勇者》变回人类的研究。

「你为什么会昏倒？」东问，辉夜显得很诧异。

「一般人不会在散步的时候昏倒吧？」

「噢……我记不太清楚，可能因为平常不会在那时间起床，散步到一半想睡觉了吧。我有哥哥背着我的印象。」

「……原来是这样。」

一大早出门散步的辉夜因为想睡了，在哥哥背上睡觉，醒来后发现眼前出现怪物，自己则是躺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副景象。

「我以为只有我经历过这种事，原来东队长也一样。这么说很冒昧，不过有种亲切感。」

「……」

东什么话也没说，像是在沉思。

「因为这样的亲切感。」辉夜又接着说。

「可以趁这个机会请问你吗？为什么只有你有那种能力，你是怎么察觉到『卵』──心脏的位置的？」

辉夜在幽暗的下铺里睁亮了双眼，东则是显得纳闷不解。

「我是不在意，只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很想知道只有东队长可以使用这个能力的理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开始的时期我记得很清楚，是六年前的那个时候。」

「……六年前。」

六年前，强大的《勇者》引起大爆炸，炸毁千叶县一带，也是促使卡戎组成的主因。

「我想过说不定和那个《勇者》有关系，可是不明白这样的话为什么其他人做不到。」

「的确……」辉夜低下了头。六年前，辉夜十一岁。当时她已在隶属于歼灭军的孤儿院，千叶县满目疮痍的灾情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么说来，幸存原因还不清楚吗？」

「对──不论是出身地还是过往经历，完全找不到疑似的共通点。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勇者》，一般认定我们的可能性又更高……我们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们不知何时会变成《勇者》──为以防万一这种情形发生，卡戎受到监视。

这时，辉夜忽然想起龙胆的话。

──『怎么会强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反应出了本人的实力吗！？』

（因为是卡戎的人，《勇者》也跟着变强……？这种情形有可能吗？）

说不定是碰巧。

目前没有用来测量《勇者》强度的基准，也没有找出严密的特定条件。

同一种型态为什么会出现强弱差距，辉夜的前辈想找出原因，结果徒劳无功──

「──跳动。」东说。

「跳动？」

「对，『卵』和生物的心脏一样会跳动，只是跳动声不在人类听觉的音域，是只有海豚或蝙蝠那类的生物能听见的声音。」

「……也就是说东队长听得见那样的声音吗？」

「也许是我的听力范围比普通人广吧，所以像是海豚聊天也听得一清二楚。」

听见这不像他会开的玩笑，辉夜呵呵笑着。她没想到东会说出海豚聊天这么可爱的话来。

「这样的话的确是不可能复制在别人身上，毕竟是个人特质。」

东大尉有些困扰地笑着。

「特质──的确是这样。我的能力不过是特质，中尉介入《勇者》精神的能力就完全找不出原因了吧？」

「……」

辉夜沉默着，转身背对东。

为什么自己可以沟通，只有自己做得到吗？

确切原因不明。辉夜的个性不喜欢让事情不清不楚，只是在这件事上她总觉得不想弄清楚原因。

东见辉夜转过身去，似乎以为找错话题了。他有些无所适从，对了，他说了起来，像是突然想到这件事。

「对了，你和技研有联络吗？像是那时候和你在一起的双马尾少尉。」

「麻里……江樱少尉吗？」

她整个身体都转了过去。因为躺在床上，动作显得很粗鲁。

「我们是有保持联络，只是对方也忙，很难联络得上。我想过要约出来一起吃饭──为什么问到这件事？」

「这……」

东松开盘起的手臂，站起来，走到辉夜床边。他在房里的椅子坐下，这么问她。

「中尉，你想回技研吗？」

「什么？」

「你以前在技研，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在技研有事要做──就这么放着不管，待在这里好吗？」

「这──」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辉夜摸不着头绪。

这话的确是没错，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她以为早就过了讨论要不要回去的时机。

反魂研究是很重要，但是战场上的经验也不是没有帮助，辉夜如今有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这么问？」

东的视线有些迟疑。

接着──他没有直视辉夜的双眼，这么说着：

「其实是我认为你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休养？」

「也就是回去技研。」

辉夜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这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为──为什么！？我还没──」

「你看看自己的状态，还需要问吗？」

辉夜回答不出来。

「新的作战计画进行得相当顺利，战绩不错，但是这样下去不行。」

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考量队员的精神状态也是我的工作，不能牺牲你一个人来完成任务。」

「可是……」辉夜莫名不肯退让。

「可是，这样的话卡戎怎么办？万一遇上超强的《勇者》呢？」

「用不着你烦恼，这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辉夜注意到自己不包含在内，感到了些许落寞。

她很惊讶自己居然会觉得寂寞。

（话说回来……回到技研后就能正式研究这段时间收集到的资料，身体状况也不会再恶化，还是回去比较好吗……？）

对《勇者》进行精神干涉一旦过度，就会有反作用发生。

像是被牵扯得太深，或是反过来遭到干涉。不论是哪种状况，总是对精神状态有害。辉夜完全没有自觉，而且就算有自觉也不在意，只是她的状态已经糟到引起周围人们明显的担心。东甚至对她那样的状态有些愤怒。

「……况且如果你不在，我们就什么事也做不到，那是很不合理的状态。虽然需要你来减少一般人的伤亡，我们只要努力也做得到。」

东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但他生气的对象不是阻止辉夜回去技研的家伙，或是逞强的辉夜本人，而是对自己生气，辉夜这么认为。

东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概是要离开了。

「再说，中尉，你自己也有感觉吧，你骨子里就是技研的人，这里不是你该在的地方。」

「……」

「你到这里来也是为了研究吧？你应该已经收集到足够的资料，继续和我们在一起不才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吗？」

「这么说是没错……」

「等回到技研后，你肯定会改变想法。」

他突然这么放话，辉夜觉得不明所以，无法否定他的说词。

「而且我──上面──的人──」

「……咦？你说什么？」

东的声音忽然变小。

不对，是变远了。他就在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身体不舒服，猛然一阵头晕目眩，好像要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吃了药吧。

「啊……不好意思，东队长，我要睡了……」

她呢喃着，看见东慌张的表情。

他急忙朝这里伸出手。他那么不想看到我睡着吗？辉夜暗自嗤笑着。接着，她像是步入了梦乡。

辉夜当场倒了下去。

第一卷 四 发现

【可恶──等一下──还不可以──】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

【这孩子──住手──】

朦胧的意识外，远方有人在争吵。

她悄悄睁开双眼，虽然不是很在意，但吵架声听得头很痛。睁开眼后，她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那不是寻常的地面，而是崩坏碎裂的地面。四周空无一物，黑暗与光亮交错的世界里，只有火焰在晃动。

而「他」就在中心。

她看见的只有背影，壮阔的漆黑背影保护着倒在地上的自己。

那不是爸爸，甚至连人类也不是。

她倒下的身体缓慢坐了起来，视线一角看见长出恶魔翅膀的那个东西朝自己转过头来，只是并不怎么在意。

她只觉得好热。

不是因为火焰的热气。

而是喉咙。喉咙愈来愈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

「嗯……」

这时，她醒了。

筱原·辉夜很不习惯早起。她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觉得自己做了讨厌的恶梦。梦中那种喉咙发痛的感觉好像还留在喉咙里。

「早安，筱原中尉。」

「……！？所长！？」

醒来后，高高在上的黑发少女正看着她。

「您怎么会在这里！东、东队长到哪里去──哇啊！？」

「前辈！！我好担心你喔！！」

「麻、麻里。」

往躺在床上的她飞扑上去的，是半个月不见的后辈麻里。

她哭得肝肠寸断。辉夜第一次看见麻里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很过意不去。

「麻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没事……」

麻里拉起袖子擦了擦脸，硬挤出笑容来。

「好久没见到你，我好开心，毕竟前辈──在前线，随时有死亡的危险。」

「麻里……」

「听说前辈倒下了，我真的好担心！」

「倒下……我吗？」

辉夜探索起过去的回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与东的对话。

「唔……不然现在几点？还是哪一天了？外面很亮，现在好像是白天。」

「辉夜。」所长插进话来。「这件事待会儿再讨论，你的能力我听说了。」

听见所长这么说，辉夜简直是目瞪口呆。

她应该阻止过东说出去了。

「您、您怎么会──」

「说来话长。」所长没有再解释下去。「今天是四月二十日，你倒下后已经过了三天。」

「这么久……！？」

「就是这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辉夜的眼神忽然变得严肃，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告诉所长，说出自己可以进入《勇者》内在，这种一听就像在胡扯的话。

「麻里，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到外面一下吗？」她让麻里离开房间，房里只剩下她与所长两个人。所长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兴趣与好奇心。

「您从东大尉那里听说了我的能力吗？」

「大致上。像是你可以与《勇者》对话，可以进入内在世界与《勇者》的主观同化，还有过去那些言行的意义。」

所长接着说了起来。

辉夜对《勇者》那些言行的影像受到情报管制，除了以前的长官所长与情报管制人员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即使是少数知道她言行的人，也不知道那么做的意义。

「我是在从东大尉那里接手时，直接从他口中听来的。他要我不能说出去。」

「……我明白了。」

既然是到技研来休养，将实情告诉暂时负责照顾的所长，也算是合理的判断。

辉夜瞭解东没有打破承诺时，感觉松了口气。

「倒是──」

所长的金色瞳孔发亮，看着辉夜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实在很有意思。虽然不是我的研究领域，我单纯觉得很好奇。人类彼此也不可能主观同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所长站起来，双眼直盯着辉夜。她露出了平常完全是看着实验对象（小白鼠）的眼神。

「我很想对你进行调查，可以吗？」

「……我就算反对也没用吧……」

「没错，你很懂嘛。」

所长根本没有人性可言。

「我无所谓，反倒是拜托要调查仔细。」

与其被迫成为人体实验对象，还不如自己主动开口。辉夜心想着，提出了要求。

「如果可以复制我的能力，想必能减轻前线的负担。虽然头会很痛，我可以传授诀窍。」

所长听辉夜这么说，诧异地眨了眨眼。

「你该不会还想上前线吧？」

「咦？那当然……我现在是『休养』，总有一天还是得回去的吧。」

「休养？你在说什么，你在上星期就调回来了。」

「调回来！？」

这消息来得出乎意料，辉夜发出了连自己也讶异的声音。

「调职──什么时候的事！？我没有同意啊！？」

「不需要你的同意，因为是命令。」

这么说是没错，辉夜脑中清楚，但还是忍不住混乱。

「再说，你不是讨厌调离这里吗？你一开始调过去的时候也很不高兴。」

「……以前是不喜欢。」

以前──短短一个月前。

辉夜的志向没那么低，一个月就能改变。上前线是为了研究，而且起先的确是很不情愿。

「不过现在比较──而且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光是有进入内在世界的经验，就对反魂研究有很大的帮助了吧？我也很满意，你没有必要特地回去。」

「……」

头脑虽然明白这话没错，心情还无法调适过来。辉夜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了挣扎。就像所长说的，一个月前，辉夜对于调去卡戎这件事非常抗拒。

（真要说起来，为什么突然调职……）

上一次调职也是高层自行决定，完全不顾辉夜的意愿。

那次是所长为得到现场资料擅自做出的决定，而这样的所长只过一个月就说「没有必要特地回去」，她总觉得事有蹊跷。

所长这人尽管自以为是，也是不会妥协的个性，从她单方面把辉夜送上前线就看得出来。

（那么这次调职是谁的意思？是哪个高层吗？）

最后与东的那段回忆里，的确提到了休养。

结果因为什么原因变成调职吗？

还是东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

所长见辉夜如此烦闷，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是你根本没有必要对他们负责。」

辉夜听着抬起眼，所长的语气里透露出愤怒的情绪。

所长不会为前线队员设想，对他们也没有情感，所以接下来的语气让辉夜忍不住惊讶。

「抢走别人的徒弟，结果搞得千疮百孔还回来，脸皮还真厚。」

「咦可是是所长要我过去的……」

「要这么说也是可以。」

不然还有别的说法吗？辉夜暗忖。

「只是你帮到自己都倒下了，你知道那个男人说了什么话吗？」

「不、不知道……」

「他要你别回去了。」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东队长这么说……？什么时候……」

「在我收到你倒下的通知后。大尉希望你调回技研。」

辉夜听着，眉头蹙得很紧。

他的确是问过自己想不想回去，还有如果可以回去的话会怎么选择。

一开始说是休养最后变成调职，是因为自己昏倒吗？

「……他是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吧？其实根本不用担心。」

「身体状况？他一句话都没提到。」

所长忿忿说着，难得见她那种表情。

「他主要在评论你的言行。」

「言行……？」

「对，因为你擅自行动，导致队员陷入危险，就是这类的事。」

「……」

「你的言行的确是有可疑的地方，不过我在听到理由后也理解了。只是『卡戎』明知道你为什么做出那些举动，还……算了，不说了。」

所长像是累了，轻吐一口气，大概是判断再说也是浪费时间。

「我无视忠告……让他们陷入危险？他真的这么说吗？」

「你要听吗？我把当时的对话录下来了。」

所长不会因为谎言、误解或是模糊的话语而感情用事，可见东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辉夜单纯想知道东到底说了哪些话。

「我想听，我要直接听东队长的声音。」

「居然说要直接听他的声音，你们感情很要好嘛。」

所长接着按起自己的手机。

同一时间，辉夜的手机收到通知，有音档传了过来。

辉夜心急如焚地下载到手机里。

──因为我擅自行动。

她无法否认。东警告过她，小雪和龙胆也都抗议过。

（不过，也有可能是所长夸大了。）

得听了才知道。辉夜怀着些许的不安与期待，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哔，录音开始的声音响起，接着播出录音内容。

『──关于筱原中尉。』

音档传来的的确是东大尉的声音，语气有些严肃。

『我希望能还给第二技术研究所，现在马上。』

『马上？还真心急啊。』

与他对话的是所长。

『我知道筱原中尉前几天倒下了，不过这不是理由吧？没有辉夜本人同意，我可不会接受。』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

从布料摩擦声与椅子的倾轧声听来，他坐直了身体。

『我是以特别小组（卡戎）代表的身分告知，她是我们队上的负担。』

辉夜倒抽一口气。负担──她没想到对方会把话说得这么重。

她专心听着录音档。

『哦？战斗兵科挺瞧不起人的嘛，辉夜在我们这里可是首屈一指的研究员。』

『那是在技研。我就直说了，她在前线一点用也没有。』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所长抗议。

『听说要她上前线的人是你吧，东·悠里大尉。如果你觉得她不适合，一开始就不该派她出去。』

『她毕竟是军人。』

录音里的东大尉十分固执，语气像是不认同所长的言论，也不认同辉夜这个人。

『击倒《勇者》是我们的任务，战斗兵科不需要无法达成任务的人。』

听东这么说，辉夜不知为何大受打击。

东说的都是事实。他因为辉夜是军人而把她派上前线，可是她跟不上战斗步调，一开始只是队上的负担。

──我原本以为只有一开始。

『……好吧，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会接收辉夜。』

随着所长不满的语气，响起站起来的声音。

『一下子说她是负担，一下子又说她没用，还真是畅所欲言啊。我不会再把辉夜借出去，没意见吧，战斗兵科。』

『是，请务必这么做。』

辉夜听见这斩钉截铁的语气，暗自咬紧了唇。

最后，东这么说：

『──而且她有点可怕。』

「什么……」

可怕？

她摸不着头绪，正感到疑惑时，录音结束了。

辉夜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拿下耳机。

所长只是平静地对着她说。

「你今天刚痊愈，明天再进行检查。这么安排可以吗？」

「是……有劳您了。」

辉夜感到了茫然。

她原以为自己帮上了忙。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吗──

隔天，辉夜接受了MRI检查。

从头到脚进行详细摄影后，照片备妥在类似病房的房间里，所长与辉夜此时正仔细观察这些影像。

「嗯？看起来没有异状，除了脂肪好像稍微多了一点──」

「那是两回事吧。」

「哈哈，开玩笑的。你的食量是正常人的一倍，真亏你脂肪没有过高，我都想下次也来调查这是什么情况了。」

她调侃着，检查辉夜的体内。

「对了，辉夜。」所长不经意地说。「你以后还打算使用那个能力吗？」

「这……」

使用能力──想到这里，辉夜的神情稍微显得阴郁。

「不……我已经没有机会使用了。」

「是吗？那就好。」

这回答出乎辉夜的意料，她抬起了头。

「我本来就不赞同与他人的主观同化，要是潜得太深入，你自己也有可能被扯进《勇者》的世界。」

「扯进《勇者》的世界……」

「会发生什么事都无法预测，你最好随时记得有这样的危险。」

「好，如果……还会回到前线的话，我会小心的。」

至于回不回得去，这就不知道了。

她们扫视过数十张照片，偶尔闲聊个两句，看到了最后一张。

「大致上都调查过了，只能说没有异状……」

「可惜拍了这么多张。」

「无知才有意思──！？」

最后一张。所长拿起喉咙的照片，动作停了下来。

「这是──！？」

她仔细检视照片，一动也不动。辉夜纳闷地看着她的反应。

「所长？怎么了？您怎么那种表情──」

辉夜看了过去，倒抽一口气。

她从没见过所长露出那种表情，眼神十分激动，像是看见了不敢相信的事物。

「辉夜……这张照片放大。」

其他照片什么东西也没有，辉夜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要这么做，不过所长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辉夜操作电脑，叫出影像。

所长放大了那张黑白的影像。

「……居然有这种事。」她沉吟着。

「到底是什么情形？所长，这样一点也不像您。」

「这不能怪我，毕竟这个发现会颠覆过往所有常识与研究成果。」

喀，忽然传出巨大的机械声，吓得辉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看过去才发现原来只是影印机。影印机正在列印资料。

所长拿起红笔在还有余温的影印纸上面画了个圈，交给辉夜。

「你看，虽然很小看不清楚，就在这里。」

「……什么东西在这里？该、该不会是恶性肿瘤吧？」

「那还算好的，毕竟有办法医治──虽然这话不该在本人面前说，这是更诡异的东西。」

所长严肃的态度看得辉夜蹙起了眉头。

既然所长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影像到底拍到了什么东西。

她看着递给自己的那张纸，放大的影像位于喉头与气管之间，刚好在声带的位置。

红笔特地圈起来的地方，乍看之下什么东西也没有。她拿起来，像所长刚才那样仔细盯着，忽然她看到了。

「这是……」

辉夜凝视照片，屏住了呼吸。

喉咙内部有个尖锐的物体。虽然太小了看不清楚，前端尖细锐利，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在体内的东西。

她不自觉按住自己的喉咙，一点也不觉得痛。

「也不像是什么小骨头──是针吗？可是在声带这种事怎么可能……」

「你看仔细一点，那底下有什么？你应该看过好几次，直到几天前。」

几天前，那是她还在卡戎的时候。她有不好的预感，把脸往照片凑了上去。那不是直的，而是像在中间折弯，有点粗的针──

然后她发现了。

那不是针，是脚。

那是节肢动物的脚，是小得出奇的虫子更细小的脚。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吞下虫子，而且就算真的吃了虫子，停留在声带也很奇怪。不在胃里也不在气管，而是在声带。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这种无法解释的东西──再说，你看出来了吧，这不是普通的虫子。」

宛如要穿破辉夜的声带，长在那里的东西不是恶性肿瘤，也不是针，更不是阴影这么单纯的东西。

「难不成是……『卵』吗？」

她看过好几次在《勇者》内部的白色球体，那东西就在自己的声带。

「『卵』……也就是《勇者》的心脏吧。」所长敏锐地察觉到了。

「没想到活人的身体里居然有这种东西。」

她迟疑了一秒才听懂所长的话，用力按住自己的喉咙。

没办法掩饰，影像照得一清二楚。

那个像是蜜蜂……就要破蛹而出的某个东西。

那个不该存在人类体内的东西。

「……可能是异物混入喉咙。」

「不能断定没有这种可能……我要再检查一次喉咙，你去换衣服。」

辉夜在机器准备时换上检查服，但其实她内心非常确定。

那不是异物混入喉咙，不可能发生那种事，而且肯定也不是看错或是机器问题。

所以说，《女神》的卵真的「在」那里。

手发抖得太厉害，扣子解不开。脑里卷起无数的疑问又消失，一团混乱。

最后留下了一个最大的疑问。

──他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他可以听见『卵』的跳动，理应一开始就发现了，知道有『卵』在筱原·辉夜体内。

明明他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有说出去？为什么？

对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有迹可循。

『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会有卵。为什么《女神》的卵在体内却没事。

『你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在消灭《勇者》的军队里，有带着卵的人在。

与《勇者》显示出相同的征兆，甚至能对话，而且还有『卵』──的确是很危险。辉夜自己也明白，也许是因为这样才把她安排在前线。

这么做是为了方便监视。

这个解释逐渐改写辉夜的记忆，这个对于东行动目的的解释。

比如说，他特别关心自己恐怕不是出于善意，毕竟「卵」的持有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哪里因为什么刺激变成《勇者》。以东的立场，不能对精神层面遭到侵入的辉夜置之不理。

东最后说的那句「可怕」，辉夜始终无法释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勇者》所以可怕──是这个意思吗？难不成……

「别想了，都过去了──赶快转换心情。」

她摇摇头，甩开脑中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明显有异状，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但是知道。有一天想必还是会接受的吧。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咕哝着，挤出这句话来。

「也是，不可能说的吧……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也不会说。」

如果自己在相同的立场，绝对不会说出口。

「可是不告诉我就算了，为什么连其他队员也没说……」

不只是卡戎的队员，在那个食堂见面时，他就可以告诉所长了。岂止所长，就算通报战斗兵科的大队长等级也不奇怪，为什么──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本来应该要马上过去所长那里，她却在那之前先找到自己放在外面的包包，拿出手机来。

联络人清单。在里面找出「东·悠里」。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想问清楚原因。

（可是我……）

负担这个字眼掠过脑海，就算听到他这么说，她还是无法相信，她想直接听他说出口。

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东──说不定他不会接。

然而，辉夜的猜想轻易地遭到了的背叛──在不好的意义上。

嘟嘟嘟。

「……！！」

通话中。也有可能是拒接。

「……不，不可能做得这么绝吧……是我想太多了吧……」

辉夜简直是心乱如麻。

也许东是懒得联络的那种人，或者他可能只是刚好在和别人讲电话。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安。

她轻轻收起手机。说再多，到头来也只有一个结果。

「我体内有《勇者》的卵……是这个原因吗？」

派上前线，再当成废物丢弃。

（那么……其他人也一样吗？）

她有好几个人的联络方式，东、小雪、龙胆……樱，另外还有一些人。

（他再怎么隐瞒也说出来了吧，大家应该讨论过为什么要我离开。）

小雪与龙胆，憎恨《勇者》的卡戎队员。

他们现在会怎么看待自己呢？得知《勇者》出现的原因在自己体内，他们会恨自己吗？

她想起未来少佐在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话。

『你调去的是军方重点监视对象所在的地方，他们的战斗天分比一般人高，只是对《勇者》的愤怒与憎恨也很强烈。』

「对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以为大家是伙伴的只有自己，自己说不定其实是异常而且麻烦的人物。

「所以──我想是回不去了吧……」

筱原·辉夜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对于不相关的人，她不会多想。

──也不会留在记忆里。

···

数天后──在秋叶原。

此时刚结束一场战斗。在以前是车站的地方，身穿野战服的少年少女站在那里，每个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确认《勇者》消灭。有人受伤吗？」

『没事……』『这次的家伙有够强……』

大楼林立的都内一角，卡戎今天也挥动着刀刃。

这次持有「卵」的《勇者》是轻巧穿过大楼，有如影子的异形。要不是碰巧发现藏在远处的卵，灾情恐怕会更惨重。

「受害状况──真不敢想……」

出现地点在都内，再加上时间是大白天，灾况十分严重。

不论是经济上的损害──还是人员的伤亡。

倒塌的大楼瓦砾堆里，可以看见人类的脚或是手臂。望着绝望的光景，有人不自觉嘀咕。

『如果……筱原中尉在的话。』

如果辉夜在的话，如果可以阻止无意杀戮的死神的她在场，就不会造成这么大的损害。只要《勇者》注意到眼前的景象。

「别说了，不要想依靠三天前就不在的人。」

东简短喝止后，继续说下去。

「还能动的人投入救援……尽自己所能帮忙。」

卡戎里表现最勇猛的东·悠里说完后，进入一栋坍塌的大楼。龙胆跟着他进去，「真难得。」揶揄着。

「你居然会挟带私情，天要下红雨了吗？」

「有时间说笑不如动手帮忙。」

尽管随口应付了过去，龙胆的话无来由地在脑中挥之不去。

「你真的变了，东，没想到你会这么感情用事。我就趁这机会说了──那家伙。」

也就是筱原·辉夜。

「筱原·辉夜中尉不是你变成《勇者》的妹妹，你要偏心她是没关系，别太执着了。」

「啰嗦──不是那样的。之前我也解释过，是因为她体内有那个东西。」

「你是说『卵』吧？刚听到时实在吓了一跳。」

辉夜忽然离队后，他便向卡戎成员告知全部真相。

辉夜体内有《勇者》的「卵」，还有东早就发现这件事。

成员们一开始都很吃惊，意外的是几乎没人表现出敌意或是厌恶感，连龙胆和小雪也没有。

「那我更要说了，东。你既然知情，为什么接受她？不只接受她调职过来，还让她参与作战，这和偏心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我不知道。」

从所有情形看来，这的确是事实。

「我只是莫名觉得有种亲切感，觉得她有哪里不一样。」

「就因为这样，你没有让她接受检查，也没有管制，放任她到处乱跑吗？这么做不会太没有危机意识了吗？虽然说是不得已，你还马上让她回去技研。」

「检查那些不是问题。我知道卵的位置，万一失控──」

「不只是这样吧，东。不是因为她们很像吗？」

「……」

这种事用不着别人提醒，他自己也瞭然于心。没有人这么说过，但他自己有感觉。

整体的气氛与笑容，理智的个性，逞强做着超出能力范围的事──的确是和辉夜极为相似。

（玲罗……）

他想起了过去。

《勇者》本来是人类这个理论最有力的证据，在于大量的目击者证词，证词则是来自那些亲眼看见家人或朋友在眼前从濒死状态变成《勇者》的人。

东也是其中一人。看见亲人在眼前变成怪物的其中一人。

「啊……呃。」

「！你还好吗！」

发现有人埋在瓦砾堆下，他们立即投入撤除瓦砾与救援工作。还有其他等待救助的人，这些人的性命分秒必争，可是救援队还要几十分钟才能赶达现场。

──简直是惨不忍睹。如果辉夜在场，大概不会这么严重。

「不……这样就好。」

他说服自己接受现状。

她不该在这个地方，因为她是技研的筱原·辉夜中尉。

他想起几天前的电话内容。

──『筱原技术中尉是重点监视对象。』

（重点监视对象……）

在组织里面，这算是实质意义的最后通牒。万一惹出事情来，很有可能立刻下令处死，处在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状态，也是与卡戎相同的处境。

（……根本没有必要对中尉那么严加戒备。）

理由是辉夜的战绩。也就是说，辉夜不自然的战斗方式引起了注意。

因为自己这些人逞强，导致辉夜处在可能遭到处死的危险立场。

这种情况带给东超乎想像的冲击。

（不能再让她待在卡戎。）

所以那个时候东才会说出那种话来。那些话想必会透过所长，传达给辉夜。

这么做是为了让善良又过度努力的她，愿意离开卡戎。

她身为技研的人，而且又有家人变成《勇者》──其实根本不该与《勇者》扯上关系……

「！？东！危险！！」

眼角余光有一瞬间捕捉到龙胆大叫的模样。

沉思中的东没有注意到大楼崩塌的天花板，等他惊觉过来时，已经太迟了。

把平民撞开的东来不及逃走，瓦砾从天而降，砸落在他身上。

第一卷 五 选择

「……好像突然变冷了呢前辈。」

「就是说啊，麻里。早上还那么温暖……」

都内某处。在实验设施与工厂林立的工业区内，有栋建筑物。

那是栋单调而且宽敞的建筑物，上面只印了「歼灭军技术研究所」几个字。尽管在室内还是很冷的一般食堂里，两位少女围着一张小小的餐桌。

「辉夜前辈，快点决定好吗？午休都要结束了。」

「等一下啦，麻里！！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辉夜与麻里在技研的建筑物里，用着稍晚的午餐。

正确来说还在选择餐点的阶段，辉夜的眼神却很严肃。

「A餐还是B餐……B餐的热量高，但是我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个炸猪排，可是A餐又是期间限定的的义大利面酱……特别餐的蛋包饭附沙拉也很有魅力……」

「好了吗？我要点啰？」

「麻里等一下！午餐可是左右一天动力的重大决定，而且只能选一个……不能那么轻易决定……！」

「明天和后天都可以吃，再说假日也得待在队舍，之后也吃得到。」

「别说那么让人伤心的事嘛麻里！！」

「是是是，我要点餐了。不好意思──」

啊啊！？辉夜轻叫了一声，连忙凝视菜单。

冷清的食堂里，两人用着稍微迟来的午餐。虽然是一般食堂，采用的是服务生来帮忙点餐的形式，空旷的食堂里只有麻里点餐的声音。

「我要这个……前辈呢？」

「……好，我要A餐。」

「咦？今天没有全选吗？」

麻里不知为何显得很失望。

「你说过犹豫的时候全选再说吧？」

「哦……我是说过那种话呢。」

那对辉夜来说已经是一段怀念的回忆。

「不过呢，人类的容量终究只有一个，很难全选──必定得选出一个来。」

「这样啊……」

麻里看来有些遗憾。

「不过，这么一来前辈减肥成功就有希望了，也算是好事一件。」

「我说你啊……」

她正傻眼时，电视紧急插播了一条新闻。

体育赛事直播切换画面，映出主播读稿的身影。

『新闻速报。秋叶原突然出现强烈风暴，另以部分地区为主，有极度低温现象发生，政府视为异常气候──』

「前辈这是……」

「对，是《勇者》。」

新闻画面远远照出风暴发生的地点，中央的确是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某个不是人类的黑影。

「难怪这么冷。居然能影响周围气温，真是棘手的能力。」

辉夜哆嗦了一下。虽然已经是春天，虽然早上还很温暖，此时冷得就像秋天的尾声。急速低温现象──麻里似乎也有感觉，整个人显得很冷。

「如果这是因为秋叶原的《勇者》……看来是个很强的《勇者》……」

「是、是啊。」

技研位于东京西侧，从秋叶原到技研等于几乎横跨了整个东京。影响力既然可以扩及这么远的距离，可见与六年前的强度不相上下。

（卡戎没问题吧──他们应该在现场，只是这种强度的《勇者》要怎么……我看还是由我去──）

「前辈，你该不会在考虑回去吧？」

麻里有些严厉的语气听得辉夜吓了一跳。

麻里直盯着她。

「他们可是对前辈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战斗兵科有什么了不起，我看还是别管他们了。」

「可是……」

「……真不像前辈的风格呢。战斗兵科把前辈当成怪物赶出来，劝你不要再跟他们来往了。」

麻里也听了那段录音。

她听了之后，比所长还要生气，气到连辉夜也难掩惊讶。

「再说前辈，你明白吧？上面可是在监视你喔。」

「……我知道。」

辉夜从所长那里听说了，听说后觉得很沮丧。

重点监视对象──如同卡戎遭到的对待。一旦这身分落到自己身上，她只觉得惊恐。不过，她感觉自己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沮丧，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原因。

「久等了。」

这时刚好餐点送来了，于是她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那是淋上期间限定特制面酱的义大利面。

「请问您点的是A餐吗？」

点头。店员放下帐单便离开了。

辉夜吃着A餐的义大利面，沉溺在思绪里。

遭卡戎逐出大约过了三天。

辉夜即使离开了，状况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从所长那里听说，卡戎没有人丧命。不过，他们就像在走钢索，其实只是勉强能够应付，辉夜很清楚。

「大家还好吗──」

她咕哝着，说着心里吓了一跳。

「……不，跟我没关系，嗯。」

《勇者》出现原因的「卵」在自己体内，发现这件事已经过了三天。

辉夜体内有「卵」，这是只有辉夜、麻里与所长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因为「万一上面的人知道，事情会很麻烦」。只要她在所里进行研究的一天，事情就没有曝光的危险，但如果她与《勇者》对话的场面让人看见，说不定会把她抓起来。

（万一东窗事发……）

届时将无法继续在技研进行研究，再加上她本来就受到注意。

她从电视画面移开双眼。她的本分是研究，就算大家陷入苦战，她也不可能过去。

（况且有东队长在，不会有事的……）

电视里早就播起另一条新闻，正在介绍推荐的甜点。

辉夜喜欢甜点，不过现在完全没有兴趣，只是背对着电视，埋头在餐点里，以致于没注意到接着插播的速报，切换的影像，以及主播神情僵硬的播报内容。

『本台收到速报，风暴突然巨大化，周围的年轻男女全被卷入暴风圈里。此外，现场飘散出不自然的香甜味──』

「东！！唉！回答我，你这个笨蛋！！」

「东！？拜托你清醒过来！」

同一时间，秋叶原──战况恶劣到了极点。

秋叶原忽然出现《勇者》，而且那个《勇者》比过去的都还要强。卡戎没有一个人可以造成伤害。

（不是突然出现……《女神》的确在场！！）

几乎没人看见转变的瞬间──勇者「前身」的人类进入某栋大楼救人时，卷入崩塌意外濒临死亡，发现时已经变成「那个东西」。

龙胆亲眼看见事情经过。在头破血流，动弹不得的那个人旁边，出现一名少女。

少女传来死亡的香气，他马上就知道那是《女神》，于是果断发动攻击──深紫色的瞳孔与绯红色的发丝一时间减缓了他的攻势。这一秒的迟疑成了致命伤──那名少年，东·悠里变成了《勇者》。

（是我的错，都怪我在那时候退缩。）

《女神》是筱原·辉夜中尉的模样。

虽然不想这么做。

「没办法──未来少佐听得到我说话吗？麻烦联络技研，要筱原中尉到现场来。」

龙胆赤手空拳应付着，朝无线电说。

「她能杀了东。」

『龙胆……！』

「死心吧，小雪，东回不来了。」

他们的眼里映出一位《勇者》。

身体如暗夜漆黑，躯干上面不知道为什么长出了眼睛，只有那里像血一样鲜红，一把刀贯穿过去，呈现出富有宗教色彩的强悍外观。

那就是东·悠里变成的样子。

「再说，小雪，你心里也明白吧，那可不是普通的对手。」

龙胆这么说着，态度里不见平时的轻佻。

《勇者》的东一动也不动，但外表与气势就足以威震八方。

《勇者》几乎是人类外型，那副模样与异状，完全不同于龙胆接触过的任何《勇者》。

「……这样看起来，甚至会让人觉得樱可爱多了。你觉得正面应战那种东西有胜算吗？」

『可是筱原中尉她……』

「她的确是技研的人，不该到这种地方来！」

龙胆激动不已，像是把内心的挣扎直接喊了出来。

「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吧！难道你要让东杀人吗！」

接着，龙胆再次向无线电喊话。无线电另一头是以未来少佐为首的战斗支援兵科。

「未来少佐，听得到吗？快回答！」

『──是……──少尉──』

然而，传回来的几乎都是杂音与杂讯，不知道是断讯还是通讯遭到妨碍，总之就是无法接通。

「不会吧，通讯──别闹了……！」

无法联络未来少佐的话，也就没办法叫辉夜过来这里，解决不了这个压倒性不利的状况。

《勇者》叫着。

【啊──嘎啊啊啊啊啊！！】

照样是听不出来在说什么话，不过《勇者》只是这一瞬间的咆哮，就轰飞了附近一带，而且还不是在活动状态。

骇人的光景再加上绝望的状况，即使是龙胆也不由自主往后退一步。

歼灭军里的实战部队不只有他们，还有其他人能打倒勇者，至少──希望可以撑到那些人抵达。

「撑……得下去吗……这种状况……」

没有援军，孤立无援，连号称最强的这支部队也束手无策。

这支部队是最后的堡垒，败下阵来代表什么意义。那就是这个国家的灭亡。在表面上视为异常气候的《勇者》摧残下，都内今后变成无法居住的土地──

「不要放弃！！」

龙胆惊醒了过来，大喊的人是小雪。

「就算没有筱原中尉……我们得想办法挡下来！一定要！」

小雪哭得稀哩哗啦。

「我们不知道『卵』的位置，而且能行动的只剩下我们两个！可是我绝对不会放弃东！」

「……你说得对，抱歉。」

他看着小雪的眼泪，镇定了下来。没错……最后的堡垒只剩下两个人，怎么可以放弃。

「小雪，还剩几发炮弹？」

「……五发。」

「那够了。」

他狠瞪着发出咆哮声后，正要进入活化状态的《勇者》。

「我会强行压制那个家伙，到时候把我也一起轰出去。」

「什么！？」小雪大叫。「说什么蠢话！你会死的！」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听见那沉重的语气，小雪也说不出话来。这是唯一有效的攻击方法。

「如果樱或是中尉在这里，肯定能有其他方法。不过樱、东和中尉都不在，就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如果樱在场，想必能和龙胆一起压制东。

如果中尉在场，说不定能让东稍微恢复正常。

然而，就算指望她们，两人都不在现场。

这是再确切不过的事实了。

五－二

『紧急应对小组通知所有人员──』

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机械声撼动了食堂空气。

播放大众新闻的画面切换，改为直播模式，照出一条小巷子。

『秋叶原出现《勇者》，战斗兵科中队正在现场应对──』

画面里是秋叶原现在的情况，映出了小小的黑影──也就是应战人员。

「……！」

辉夜不自觉站了起来。画面很不稳定，但还是可以看出各自的特征。在现场的是卡戎的队员，有小雪和龙胆。

战况相当恶劣，一眼就看得出来。现场似乎只剩小雪和龙胆可以行动，东照样不见人影。

（怎么回事？大尉居然不在……只是不在摄影范围内吗？）

辉夜的思绪快速转动。麻里安抚着说了起来。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前辈。」

「是──是啊，我知道。」

她坐回椅子上，只有眼睛看向萤幕。

如同重现六年前的强度与棘手程度。气温比刚才更低，冷得像是在冷气开太强的室内。

但辉夜依然没有行动。

（而且我要是过去，这次真的会遭到处分。）

现场就交给现场人员处理，东一定也会这么说。

再说，假设自己真的到场，一想到龙胆和小雪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眼神，她就不敢行动。

「虽然说战况好像很艰困，是很可怜……」

辉夜听着麻里的话，盯着眼前的A餐。面对喜欢的食物，她却不觉得美味，悄悄垂下了眼帘。

叩，皮鞋声响起。

麻里一脸惊讶，辉夜发现她看着自己背后，转过身去后吓了一跳。

「所长……」

出现的人居然是所长。

美丽的黑曜色秀发飞扬，她擅自在辉夜与麻里那一桌坐了下来。

「紧急对应小组直接──看来战况很危急。」

「所、所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是要吃饭的。」

所长说着，连菜单也没拿起来，只是看向辉夜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可别做傻事，辉夜。」

她是为警告自己来的吗？

「卡戎那些专业人员都苦战成那样了，你去了也没用。」

「我……我知道，我也知道自己只会扯后腿……」

「没错。而且你还有另一个不能去的理由吧。」

另一个理由──也就是体内的卵。所长的语气甚至像在担心她，她完全无言以对。

另一个理由，存在辉夜体内的「卵」。

万一让人发现，辉夜将不再被视为人类，遑论进行反魂研究。

反魂研究是起因于辉夜的过去、人生以及中心思想。

将《勇者（死人）》变回人类（活人）。

那是在很久以前，看见哥哥变成《勇者》以来的宿愿。她一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是早在进入歼灭军前──无法轻言放弃。

「你去了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辉夜。」

所长叮嘱着。她说的对，辉夜也认同。

去了完全没有好处，自己一个人无力颠覆战况，况且不去也不会遭到指责。

然而，辉夜的思绪依然在转动。

（有时候受到气候或是天候影响，看不见摄影画面。）

秋叶原此时因为气温陡降，出现雨云，画面理应很不清晰。

（再说之前都没被发现，这次一定也──）

「辉夜。」

所长再次警告了起来，吓了她一跳。

「别忘记，高层正盯着你。」

「我知道！可是──……您说得是。」

辉夜垂下了眼眸，所长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过去的举动都当成是研究员的怪异行动，应付了过去，不过要是连续出现七次，会被盯上也不奇怪，尤其是每次都能获得异常丰硕的战果。」

「……是。」

重点监视对象这说法虽然温和，其实就是需要严加注意的人物。今后如果有什么不自然的行动，幸运的话惩戒解雇，更严厉的处分也有可能。

（万一受到严惩……就休想再进行研究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辉夜都不会放弃研究，也不想放弃。

可是为此必须抛弃卡戎。有得就有失──犹豫时全选这种事她已经做不到了。

她看向自己的手边。

那东西忽然映入她的眼帘，她平常戴在左手的手表型装置。

同时，少年困惑又生气的脸孔忽而掠过脑海。

「……等一下。」

她不自觉把话说了出口。所长朝她转过头。

「那……那个，唔──那个。」

她还没有想到该怎么说，一句话说得支支吾吾，而所长只是安静等她说下去。辉夜深呼吸，把自己的想法化成语言，缓缓说了起来。

「……如果说。」

她像是冀望着一丝机会。

「如果我现在过去──和我个人的情况无关，会有什么改变吗？有人能得救吗？」

「不可能。」

这个可能性遭到无情否定。

「或许可以救到一个人，不过那样完全没有解决根本问题，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

白白去送死的可能性甚至还比较高，过去一点意义也没有。

「不过呢，辉夜，那是指战斗员的情形。我们研究员──尤其像你这么优秀的，又另当别论。你的反魂研究在将来可以救很多人，你得知道，你的性命比在那里战斗的人还要重要。」

「生命没有重要性之分。」

「有。人类一生能制造出多少价值，决定了生命的重要性。反魂研究如果成功，有可能打破目前的状况，是非常有价值的研究。这话说来难听，你不该为了几名战斗员牺牲自己的性命──所以说别过去，辉夜。」

所长的话一点也没错。相较于这次的死亡人数，反魂研究能救的人肯定更多。

但是这么一来，卡戎势必会全员阵亡。在场奋战的人要不是死亡，就是变成《勇者》。小雪、龙胆，恐怕连东也难逃这样的下场。挣扎与焦躁围困着辉夜。

「……」

「懂了吗？对了，我想到自己有准备便当，先走了。」

所长说着走了出去，辉夜始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我……该怎么办，应该要行动吗……？）

其实这一点也不像是辉夜会有的挣扎。

其中一个选项只有危险，几乎没有好处，而另一个选择没有好处但也没有危险，要选择哪个一目瞭然。

「前辈你怎么了？你的样子很奇怪喔。」

「哦……没事。有那么奇怪吗？」

「对啊，你平常都会紧盯着《勇者》的画面。你是怎么了？」

「……毕竟都看习惯了。」

她说着借口，悄悄把头转过去。

萤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大了摄影画面，可以清楚而且仔细看见《勇者》的模样。画面没有变得模糊──只要出现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麻里看着萤幕画面说。

「好时髦的《勇者》，居然还戴着耳环。」

「……耳环？」

她看着萤幕。

画面中央是整体漆黑，胸膛上面有如血般鲜红瞳孔的《勇者》。看见躯干上──正好穿过瞳孔部位的那个东西，辉夜感觉到心脏剧烈跳动。

──那不是东的刀吗？

刀既然在那里的话，持有者到哪里去了？

「你看，那个不是耳环吗？银制的十字耳环。」

耳朵上面的确有东西在发亮。

「那个耳环好像在哪里看过。」

麻里漫不经心地说。

「……没有很久以前……在哪里呢？唔……」

然而，麻里的话完全没有进入辉夜耳里。

──『这是我以前收到的。』

脑中闪过有些难为情的声音。

──『的确不是我的喜好，不过有人说是护身符给我后，我就一直戴着。』

那个《勇者》左耳戴着银制的十字耳环。可说是东个人特色的耳环在《勇者》左耳发光，像在彰显自己的存在。

他说过那是与妹妹的回忆，因为记得，所以珍惜，《勇者》不可能持有保存他回忆的物品──

──那个是东。

「……为什么。」

她下意识认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东·悠里大尉身上。不可能。尽管少年少女都有可能发生。

过去的回忆重上心头。樱色少女。救不回的人。

当时的情形又发生了。队友在眼前变成《勇者》，失去的瞬间。

她看着萤幕时，那「声音」掠过她的脑海。

──『辉夜──大家就拜托你了……』

大家拜托你了，那声音说。

「……啊。」

在这一瞬间，辉夜终于明白樱那句话的意思。

在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勇者》的这个组织，辉夜是唯一可以把他们留在现世，保护他们的人。当卡戎有人异变时救回他们，樱肯定是这个意思。

因为这是只有辉夜能做到的事。

──因为她是『人类的希望』。

理解到这一点时，辉夜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内心彷佛拨云见日，清楚明白自己该做的事。

「麻里。」

辉夜凝重但是豁然开朗的声音，听得麻里提心吊胆了起来。

「麻里你说得对，我最近不太像自己。」

「前辈，你该不会……」

「我竟然会担心监视、遭人拒绝还是讲什么坏话，到底是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她站起来，整理身上的白抱。

「我不会再放在心上，根本没有时间心烦那些事。」

现在能救东大尉的人只有自己，自己怎么可以满脑子只想着放弃。

承认自己没用，畏缩不前，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自己的作风。要是有人说自己坏话，之后回揍一拳出气就行了。

「对不起麻里，我要走了。」

「！？前辈！？！？」

她背对大喊的麻里，跑了起来。

大脑还没思考，双脚就自行动了起来。怎么过去，去了有什么帮助，她什么都没想。

去了会有什么下场根本不在她的意识里。只是有很强烈的念头，觉得自己不去不行。

只要自己到了现场，一定能把东救回来。虽然还没办法让他变回人类，至少可以进入他的精神世界，拯救他的内心。她认为这么做有很重大的意义。

「看、看来只能偷技研的军车……」

正当她想做坏事时，传来叮铃铃的轻快声响，电话响了起来。

她连来电者是谁也没确认，急忙接起电话。

「未、未来少佐！？为什么……」

『我把车停在技研前面，动作快一点。』

未来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听得辉夜目瞪口呆。

「你怎么知道我要过去──」

『只能说有能力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快点，在可怕的上司发现前赶快过来。』

未来少佐的开车方式是油门踩到底，无视时速限制，横冲直撞。如果是由她来开车……

她转身走向技研前面的停车场。她在建筑物里稍微跑了起来，眼角瞥见未来的车。她把车开到了技研门口。

「未来少佐！」辉夜往驾驶座跑过去。「谢谢你，地点在哪里！？」

「秋叶原。我接到了龙胆的无线电，知道他们最后的所在位置。」

未来打开车门，辉夜赶紧往车里坐进去。现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慢着！」凌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头一看，有着一头亮丽漆黑长发的白袍少女就站在那里。

「所长……！？唔，我──」

「把这个带去。」

所长把什么东西丢给了辉夜。

辉夜接下后，忍不住感到惊愕。那是将樱的长棍劈成两半的克洛诺斯。克洛诺斯凶猛鼓动着，像在发泄怒气。不会很重，拿起来也很顺手。

「这是……樱的……」

「难道你不带武器就想上阵吗？」

所长甚至好像稍微笑了出来。

「我把浅治少尉的武器减轻了一点重量，你应该也能使用。」

「为什么──」

武器的轻量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有像是得事先对半拆解这类的工作，如果不是早料到辉夜的行动，不可能做得到。

「我知道你迟早会行动。」

「所长……！」

「去了就要全力以赴，千万别死了。」

辉夜难以置信，抬头看向所长，她难得露出了微笑。

「既然都到了现场，记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辉夜收下武器，深深一鞠躬，正要跑开时。

「等一下！！」

麻里从背后叫住她。

「你真的有搞清楚状况吗？你这一去，以后就没办法再回到技研了！反魂研究也……！」

「……其他地方也可以进行研究，我绝对会完成。」

「可是前辈！研究就算可以完成，前辈只有一个人！！这么做等于是去送死啊！」

「不会有事的。」

辉夜回头笑着。

「战斗兵科（大家）都在那，他们一定会保护我。」

她从像是大受打击的麻里身上移开视线，转身正要进入车里时。

她转念一想，又回过头去，笑着允诺麻里。

「等我回来再聊！！还有刚才的餐点我绝对会吃完，帮我留下来！」

我绝对会回来。

五－三

「东！！唉！！」

「到底是怎样──搞什么鬼！！为什么老发生这种事！！」

小雪为了救人，没有清楚看见事发的瞬间。

不过，依亲眼目睹的龙胆所说，东因为建筑物坍塌，被压在瓦砾堆里，《女神》随即现身。

金木犀飘香，龙胆立刻知道是《女神》出现了。可惜他慢了一步──东·悠里在他眼前变成异形。

那异形全身漆黑，只有眼睛如鲜血赤红，躯干插入东自己的刀。

耳朵上面闪烁的那个银十字耳环，表示出他原本的身分。

「又是在眼前──！！」

小雪的武器朝东发射炮弹──准确命中目标，但是完全没有伤及他的身体。

他周围设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证据是龙胆一再上前攻击，就是无法伤到对方一根寒毛，简直像是──对，就像在卵的护罩里面成长。

小雪没有停下手来，继续装填弹药，一边半放弃地问着站在旁边的龙胆。

「筱原中尉那边──有消息吗？」

「……不知道，联络不上少佐。」

龙胆的语气也愈来愈消沉。

「你觉得她会回应呼叫吗？」

「天晓得……我要是她就不会来。」

「哈哈，我也是，毕竟一点好处也没有。」

在受限于劣势的最前线，她是领域完全不同的后勤职员。再加上要是来了，健康状况将严重受损，甚至有丧命的危险。

辉夜是个理智的人，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况且这家伙──根本是六年前的强度。看来得做好有数百人牺牲的心理准备。小雪，你要是有什么遗言，我可以听你说。」

「我才不要把遗言留给快死的家伙……不过，如果我要死的话就拜托你了，绝对要在我变成《勇者》前杀了我。」

「用不着特地吩咐，我也会这么做。我可不想看到你变成的《勇者》。」

不想看见队友变成《勇者》的模样，小雪也是同样的心情。

所以他们必须在这里杀了东。这个《勇者》疑似还在非活性状态，没有杀害任何人，得趁他还没伤人前动手。

小雪再次瞄准没有行动的他。不管再怎么坚固，只要持续攻击同一个地方，迟早能造成破坏。所以。

「再一发──哇啊！？」

「小雪！」

东身上挥出尖锐的触手。无数的触手有小孩子的身体那么粗，像是虫翅又像是孔雀羽毛覆在他背上，呈现出骇人景象。

龙胆察觉到杀气，赶紧护住遭其中一根触手袭击的小雪。

「啊──呃……！」

「龙胆！你在做什么……！」

他本来就伤痕累累了，触手又直直贯穿过他的腹部。他撞到头，失去意识。小雪试着帮他止血，同时绝望看向眼前的《勇者》。

「东……求求你……快住手……！」

在东周围保护的结界慢慢从内侧崩解，像是不再有特地保护的必要。

取而代之的是触手集中在东的周围，在他眼前呈现出茧的形状。虽然大小还不足以遮蔽他的身体，但茧正逐渐变得巨大。

小雪的直觉告诉她，当这个茧破裂时，就是末日的开始。

炮弹能击中，但是无法攻击到里面的东。只有一个人能把话传进他的心里。

如果辉夜在场的话。

如果筱原·辉夜技术中尉在场，以她的能力，说不定能把声音传给东。

「……她干嘛离开。」

小雪几乎是万念俱灰。

茧上面有几根触手张开来，最可怕的东西就要诞生了。

东所在的地方，不是东的东西正准备展开行动。如同樱那个时候，虽然不是巨型人偶，而是更凶悍且令人恐惧的东西。

「──啊啊啊啊！！」

弹药剩没几发，小雪击出了两发。她尽可能攻击抵抗，只是所有攻击都让茧代替防护罩挡了下来。炮弹只剩下一发，已经没有攻击手段了。

她绝望得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想不出办法来。

（没望了──援军没有来，东也……）

眼前的《勇者》异常强大，小雪光是对峙也知道。

六年前的绝望再次涌上心头。虽然不知道会发动什么样的攻击，恐怕会像六年前那样整个都内遭受大规模破坏，完全无力阻止。

自己能做的只有落入绝望与无助之中，亲眼见证世界的终结。

「……糟透了。」

她紧咬双唇，咬到都渗出血来了，垂下了头。

没救了，只能放弃抵抗了，就在她心灰意冷时──

她想起了过去的对话。没想到真的会有超出自己这些人能力范围的《勇者》出现，当时应该要那么做才对──现在的她连后悔也没有心情。这个国家将笼罩在冰冷的空气里，东会变成怪物，没有人可以幸存。她正要瘫坐下来时──

「……咦。」

耳边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她吃惊地睁大了眼。那是重低音。小雪惊诧地抬起头。

传入小雪耳中的是──

「引擎声……？」

小雪和原本是东的怪物都注意到了那个声音。某处响起的引擎声正逐渐往这里接近，同时还可以听见车声。

「该不会……！」

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不可能吧……？」

她的脸不由自主抽搐，有辆车以超高速往这里冲过来，奔驰在和上一个《勇者》战斗过后的残破战场。

车子里，有着淡紫色瞳孔与绯红秀发的少女正在大喊大叫。

「未来少佐！少佐！！轮胎要掉了！！」

「什么！？我听不到！！」

「少佐！！车子！！车子要坏掉了！！还有，《勇者》在那里！！」

「抱歉我看不见《勇者》。」

「原来你是开车会性格大变的那种人！！」

小雪哑口无言，甚至连先前的绝望也抛到了脑后。

「筱原中尉……！？」

辉夜恐吓着说服了未来少佐，好不容易让她把车停下来。紧接着，她举枪──普通的手枪，开了两、三枪。

触手马上自动保护东，不过那是陷阱。触手一被击中，动作随即变得迟缓，有一瞬间停了下来。小雪直觉那里面大概放了什么药剂。

辉夜趁这时候站到用尽力气，跪倒在地上的小雪身边。她身上依然穿着白袍，眼里散发出坚定的意志。

「为、为什么……」

老实说，小雪简直是不敢相信。

「你怎么会来这里……」

「状况我从未来少佐那里听说了！」

辉夜喊着，连看也没有瘫在地上的小雪。

「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东队长杀人！」

「……」

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怎么来的？脑里千头万绪、百感交集，小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最后她说出口的只有无关紧要的疑问。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辉夜稍微调整呼吸，好像笑了出来。

在屏住气息的小雪身旁，触手开始行动。看见辉夜从腰间抽出的武器，小雪忍不住诧异。

「那是──」

「樱的武器，只是短了一点。」

辉夜挥着和球棒差不多长度的棍子，动作很不熟练。她似乎是直接穿着白袍就过来了，很不适合耍弄武器，好像稍微受到一点攻击就会倒下。

事实上，她的双脚也在发抖。

那不只是因为冷，而是害怕。

害怕死亡，尤其是害怕变成《勇者》。

「……筱原中尉。」

原本以为不害怕前线的她，其实心里承受着很大的负担。就拿现在这时候来说，她的脸色很差，内心肯定是天人交战。

她专程到自己不需要来的地方，小雪对她这么做有个想法。

技研的家伙就是这样。

「……真蠢。」

她站起来。既然有只有辉夜能做到的事，现在自己该做的只有一件事。站起来后，她确认剩下的弹药数量，接着摆出战士的表情。

「我来掩护你。」

炮口对准《勇者》。

「炮弹只有一发，别失误了，辉夜。」

辉夜准确理解了小雪的用意。

借由小雪的攻击诱开触手，辉夜再趁这时候往东冲过去。

这个作战计画必须双方合作无间才能成功，而且只有一次机会。

「忽然叫我名字？吓到我了。」

辉夜笑了出来，接着说。

「你也要小心，小雪。」

接着，小雪将炮口转向《勇者》。她瞄准目标，等待时机。机会只有一次──不许失误。

这次绝不会落空。

她瞄准辉夜刚才击中的地方，轻轻吸一口气。她找出目标触手的弱点，等待那里显露出来的机会。手指扣在扳机上，小雪凶猛狞笑着。

（我们这就把你救出来──东！）

在一秒好像有数小时那么长的异常寂静里，扳机发出低鸣声。

炮弹精准击中，在茧上面钻出一个洞来，那里正是刚才辉夜射中的地方。

茧自动做出反应，有一部分张开来攻击小雪。她及时避开，同时观察自己攻击的地方。茧上面开了个洞。

「辉夜！！」在她大喊前，辉夜已经往那里跑了过去。

她往打开的茧里面冲过去，冲向东沉睡的深处。

「辉夜！！」喊声响起前，辉夜早就跑了起来。

她已经知道方法。透过攻击，她可以对《勇者》的内心进行劝说。为达到这目的，她在《勇者》前面高举起樱。

「啊啊啊啊啊！！」

朝漆黑的身体挥出全力的一击。

樱的武器在东体内回响。由于攻击，东的注意力转向她这里，她借此进入东的内心。

「──！！」

这段时间以来最剧烈的疼痛袭向她。面对几乎要压垮她的痛楚，她险些失去意识但仍奋力伸长了手。

她看见了少年的笑容。

尽管明知说了没有意义，她还是忍不住大喊。

「──东队长，回来吧！！」

第一卷 六 干涉

对人类的精神世界进行干涉，需要承受很重的负担。

在卡戎执行任务时，辉夜有非常强烈的体会。她也理解到由于持续干涉《勇者》毁坏的精神世界，自己正反过来遭到侵入。

用不着所长提醒，辉夜早就注意到自己迟早会遭到吞噬的可能性。

然而她无法停止这么做，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研究。因为要让《勇者》变回人类，介入他们的精神世界极为重要。

另一个原因是──

「……奇怪？」

是什么呢？辉夜嘀咕着。

回过神来时，她杵在一间小房子──郊外一间漂亮房子的庭院。

过没多久，她注意到这里是东的内心。

这地方不是队舍，是一般民宅。眼前是玻璃窗，可以望进屋里。这种没有安全戒备的地方，辉夜也很陌生。

东照理来说更不熟，这里真的是他的内心世界吗？

她正思考时，家里出现人影，有着一头冰银色头发的少年。

「东──东队长！！」

她贴在窗上。

「你听得见吗！？快回来，东队长！」

【……嗯？】

东少年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贴在窗外的辉夜。

【你是谁？】

「还能是谁！！我是辉夜啊！！」

【妈妈，院子里有奇怪的女人。】

「你说谁是奇怪的女人！！虽然说从你的角度看来是很奇怪没错啦！」

这里是东的精神世界，所以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目光。为了追上往家里走进去的东，辉夜试着打开窗户。

打不开……我想也是。

接着她试着撞破玻璃，尽管有砰砰的沉重碰撞响，玻璃连一道裂痕也没有。虽然不知道这种方式对不对，她只能这么做。

【……院子里有怪人，别靠得太近，玲罗。】

【放心！只要好好沟通，对方一定能理解。】

家里除了东，还可以听见另一名少女的声音。

那是较为稚气的声音。虽然是没听过的声音，终究是东的内心制造出来的人物。她不经意看过去，不禁倒抽一口气。

「什──」

那的确是少女的身影，但不是普通的少女。在那里的是怪物，像是树和黏液缠在一起，很难形容……不过一看就令人毛骨悚然。

「东队长！快离开那里！快点！」

【唉──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要叫警察来啰。】

「别说那么多了，快开窗──不，不行，我们去门口！！」

【玲罗，你还是回屋里，接下来就交给警察。】

「……东队长，那孩子已经……」

东保护着背后变成怪物的少女。

他居然会保护背后的《勇者》，辉夜实在不敢相信。这时忽然一阵刺痛，好像有针往大脑刺了下去。

不过，现在不是觉得痛的时候。东背后的怪物（玲罗）忽然动了起来，试图抓住东。

东没有发觉。

「可恶──」

得想办法提醒他注意。

如果提醒不了他，也得强行让他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辉夜盘算着。

该怎么做才好。她身上有野战服和樱的武器还有──

「……啊。」

还有手表型的装置。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她心想。她还记得当时的伎俩。

设定时间为三秒后。三、二──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哇啊！！？？怎么回事！？】

效果绝佳。窗外响起吵杂的铃声，他吓得跳了起来。

他跳起来，看着声音的来源大喊。

【你在做什么，中尉！我再三提醒不要乱设闹钟──】

这时，东睁大双眼，像是惊醒了过来。

【……中尉？】

「！！对，我是辉夜！！东队长，我们快回去！！」

【回、回去哪里？我家在这里，玲罗也──】

「当然是回队舍去啊！」辉夜说着，又砰地打了下窗户。

「你现在变成《勇者》了！快清醒过来！」

【？《勇者》是什么东西？中尉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这话似乎是认真的，辉夜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他记得自己，但是失去了导致两人相识的罪魁祸首《勇者》的记忆。

只有那些美好的回忆，会出现在他记忆的表层。

自己的妹妹和队友变成的那个东西，他大概不想记起来吧。

「……《勇者》是需要击毙的敌人。」

辉夜挤出话来，反思着东说过的话。

「但他们本来都是人类。我为了救他们，你则是为了救那些可能变成《勇者》的人，到这里来。」

他露出像是要想起了什么──不过还是难以释怀的表情，辉夜着急地咬紧了牙。

如果本人没有想起来的意思，辉夜说再多也没用。辉夜不认为东是那么脆弱的人，不过……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

没错，他还是人类。

「你不是说要保护今后可能会变成《勇者》的人吗？」

辉夜挤出声音来大喊。

「──这可是你说过的话！东悠里大尉！」

砰，她说完又往窗户打了下去，这次拳头落空了。

窗户自行打开，屋子和妹妹不知何时消失踪影。

「东、东队长！这里！快点！！」

【我──】

东茫然看着辉夜，像是试图想起卡在喉咙的话，但又迷惘着不知道该不该想起来。

可惜这段心思复杂而且细腻的时光并未维持太久。

【等一下！东队长！】

有人朗声向东搭话，瞳孔深处是旋绕的虫眼──那名少女一看就知道是《女神》。

看见从暗处出现的那张脸，辉夜忍不住愕然。

淡紫色瞳孔，绯红色秀发的少女。

「那……那是我……！？」

假辉夜朝东挑拨了起来。

【东队长，不要相信她！那家伙是《女神》！她假装成我的模样，试图引诱你！】

「嗄！？你在说谁──！」

辉夜气得逼近《女神》，也不满东一时拿不定主意，犹豫不决的模样。

「东队长，你该不会分不出来吧？那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冒充的！」

两位辉夜咄咄逼人，东显得不知所措。

「东队长──外面大家都在担心你！小雪和龙胆都──」

【没错，龙胆受伤了，小雪的弹药也用完了。你既然知道外面的情况，还想跟那个女人走吗？东队长。】

「……！」

额头上冒出青筋。《女神》恐怕能读取记忆。

虽然只有表面的记忆，正因为能读取，才得以实现人们的「理想」。她大概是读取辉夜的记忆，把她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女神》可以读取记忆。】

东咕哝着，似乎也注意到了。

【那么，如果是没有记忆的事，就区分得出来了吧。】

没有记忆的事。《女神》和辉夜一时间都摸不着头绪。

没有记忆的事是要如何问起。

【中尉，我有件事要请问。】东看着两人说【你说过自己亲眼看见哥哥变成《勇者》──你有看到他变身的瞬间吗？】

「什么……？」

【你当时昏了过去，照理来说没有看见变成《勇者》的瞬间。你对人类变成《勇者》，像樱那样的瞬间有印象吗？】

「……什么意思。」

【你忘记了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我认为那段记忆就是证据，因为《女神》应该读不到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记忆。重要的事。

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快想起来！辉夜！！」

「……咦。」

声音在辉夜的回忆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东的声音，而是稍微年长的青年声音。

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

辉夜的视野变得模糊，东的身影愈来愈遥远，剧烈头痛──

──「要是潜得太深入，你自己也有可能被扯进《勇者》的世界。」

所长的忠告掠过脑海。

深入《勇者》的记忆，自己反倒被牵扯进去的风险。她急忙要让东的注意力转向自己，只是太迟了。

喉咙逐渐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冲了出来──

六－二

「……啊。」

朦胧的意识外，远方有人在争吵。

虽然不是很在意，吵架声听得头很痛。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那不是寻常的地面，而是崩坏碎裂的地面。四周空无一物，黑暗与光亮交错的世界里，只有火焰在晃动。

「怎么回事……？」

「他」就在中心。

她看见的只有背影，壮阔的漆黑背影保护着倒在地上的自己。

那不是人类的背影，而是有着恶魔般的羽翼，但又令人怀念的背影。

她倒下的身体缓慢坐了起来，视线一角看见长出恶魔翅膀的那个东西朝自己转过头来，只是并不怎么在意。

──地面裂开的地方有积水。

她不经意看向那滩水，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咦。」

映在水面的不是人类的样貌。

而是黑暗。水里映出一片与脸一样大的「黑暗」，简直像覆盖在《勇者》的脸上。

她并未感到害怕或是恶心，只是觉得纳闷。为什么我看不见自己的脸？

她看向四周想要求助，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听见了像在惨叫的声音。

「辉夜，你认得我吗──！？辉夜！」

眼前的恶魔喊着，依然背对着她。

她记得那声音。哥哥，她说着想伸出手。他们一起出门散步，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躺在这个地方。

她朝哥哥伸出手，手握住的却是别的东西。

──是哥哥。另一个哥哥蹲下来，看着自己。

「早安，辉夜。居然走到睡着了，果然还是小孩子。」

「……哥哥？」

「来，到我背上，我背你。」

模糊的意识里，辉夜爬到哥哥背上。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哥哥背上的温暖。

啊啊，哥哥在这里。那个像恶魔的人是假的哥哥。

不可以，有人在叫喊。

「哥哥，那个人……」

「啊啊，这附近好像有可怕的人，我们去那里吧。来，我们走。」

辉夜，恶魔继续叫着她的名字。

不可以过去那里，还可以听见这样的呐喊声。当时辉夜心中认定那个恶魔是「可怕的人」，不需要听他的话。

「──快想起来，辉夜！！」

恶魔转过身来。

那时她看见了栗色头发的青年，那是哥哥的模样。

「咦……」

有两个哥哥──那么眼前这个哥哥究竟是谁？

恶魔哥哥冲到辉夜身边来。

「辉夜，快醒醒！不要变成《勇者》……！」

「勇者……」

朦胧意识里，辉夜听见这话清醒了过来，注意到自己正在重现过去的经验。

自己险些变成勇者，过去见到的全都是假象，是理想中的世界。

她醒悟了。她以为哥哥差点变成《勇者》的那起事件，真相是──

「其实是我吗……」

险些变成《勇者》的不是哥哥。

而是自己。

《勇者》无法正确认知外面的情况，没有人知道他们眼里的世界，但至少是无法认出真正的人类。

她一直以来记得的这个景象，其实是透过《勇者》的自己看见的光景。

发现真相后，她脑中又冒出了一个疑问。

如果现在这个景象属于「外面的世界」，有两个哥哥在就很奇怪了。这也是《女神》制造出来的幻影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那个恶魔哥哥可以和辉夜对话。

（我为什么期望这样的世界。）

自己有什么样的理想，她想不起来。

（而且为什么只有我……）

自己那时由于某个原因，没有变成《勇者》，拒绝了理想世界。虽然不知道拒绝理由，正因为拒绝过一次，没有孵化的卵便直接留在她体内。

（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变成勇者。）

辉夜的研究员本性忍不住感到疑惑，为什么只有自己免于《勇者》化，变回人类。

「辉夜，我们走，那个人有点怪怪的。」

哥哥拉起辉夜的手，尽管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是笑容满面。现在这个重新体验往事与过去情感的她，见到那笑容不禁毛骨悚然。

「可──可是那个人长得和哥哥一样，是认识的人吗？」

「嗯，只是刚好而已吧。你想知道的话，不如我们来问一下他吧？免得你担心。」

──不对。

年幼的辉夜没来由地产生一种直觉。

自己印象中的哥哥不会露出这种笑容，也不会怕她担心。

那是个讨人厌的哥哥。粗鲁又不听别人说话，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当他一声不响离家三天时，手上拿着辉夜在三天前遗失的项炼。他就是这种人。

「把辉夜还给我！！」哥哥长相的恶魔大喊。

脸部是哥哥，脖子以外是异形那副模样，看得辉夜不寒而栗。

异形哥哥步步逼近，抓住温柔哥哥的胸膛。

「开什么玩笑，我一直在──在为了辉夜奋战！为什么要让她变成《勇者》！！」

「你到底在说什么？喊得那么大声，辉夜会吓到的。」

另一个哥哥说，露出了优雅笑容。他的眼神显得游刃有余，而就是那样的从容让辉夜觉得最不对劲。

「……哥哥在这种时候不会笑得这么温柔。」

如果是哥哥的话，遇上这种事恐怕早就出手了。

事实上，恶魔哥哥已经出手了。看见他脸上浮现的泪光，辉夜确定了。这个粗暴而且野蛮的人。

这个人才是真的哥哥。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喉咙烫得像是烧了起来。

喉咙愈来愈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

「呕！──啊。」

冲出来了。喉咙长出藤蔓，缠住在眼前笑着的哥哥，那个朝自己温柔微笑的哥哥。

他的胸膛忽然冒出藤蔓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藤蔓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啊……」

那一瞬间，笑着的哥哥好像眼珠往后翻，随着嘶哑的嗓音消失不见。

紧接着，卷起了狂风。辉夜四周像是遭台风包围，哥哥长相的恶魔逐渐遥远。哥哥往这里伸出手，说了些什么话。

【辉夜！快回来──！】

「……对了。」

他们没有而她有的东西，只有她做到的事。

辉夜那时拒绝了理想。

「我无法接受──」

保守来说，辉夜哥哥并不是个值得夸奖的人。

与哥哥建立起的回忆与记忆里，充满了暴力与欺骗。以前的他并不是那个样子，现在则成了辉夜恐惧的对象。

不过，她还是喜欢哥哥。他会那么可怕与暴力，都是为了保护失去父母，孤伶伶的自己，她此时才发觉。

「我──我无法接受。」

辉夜那时莫名无法接受温柔的哥哥……自己想要的不是「温柔虚伪的哥哥」，而是和真正的哥哥像以前一样一起坐下来吃饭。

「……自己的理想。」

所以她杀了哥哥──那个温柔而且符合理想，自己始终在追逐的幻影。

···

清醒过来后，辉夜不再迷惘。

《女神》说辉夜是叛徒的原因。

可以侵入《勇者》内心的原因。原因就是。

【……中尉，你想起来了吗？】

「东队长，我──原来我才是那个《勇者》。」

东对这回答感到吃惊，面向辉夜。

「我以前差点变成《勇者》，是哥哥救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哥哥有那种能力，不过──因为他，我当时拒绝了理想。」

【……这样啊。】

东的声音与表情在在显示出了理解。

声音里认同了辉夜是本人。

「我的理想是看见哥哥的笑容，和哥哥再一次欢笑。」

父母双亡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哥哥的笑容。

【拜托──你不会上当吧，东队长！】

另一名辉夜，不对，是《女神》大叫着。

【听我说！你要是跟她走，真的会变成《勇者》！我还想继续和东队长一起战斗！】

东一边的眼睑抽动，以严厉的语气质问了起来。

【为了什么目的？你为什么说要战斗？】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要打倒《勇者》！尽快恢复和平──】

【不对。】

东像是发自内心感到不耐烦，辉夜也知道原因。

因为辉夜这个人──

【辉夜她──她满脑子只有研究。比起和平这种模糊的概念，她追求的是具体的结果，她就是那种人。】

东举起手枪，那是由《勇者》制造出的生物武器，本来是用来对付《勇者》。

「……那个对《女神》也有用吗？」

【不知道。】

东剽悍地眯起眼睛。

【如果那东西真的是《女神》，中枪会不会死……只能赌一把了。】

《女神》此时是辉夜的外貌。既然有自由变换外表的能力，子弹真的打得死她吗？

没死的话怎么办？

再说，无法保证杀死《女神》就能离开这里，到头来那只是辉夜的个人经验。

「……不用担心。」

然而，辉夜不知道为什么很有信心。

「大尉一定做得到。」

【东队长。】《女神》大叫。东朝辉夜模样的《女神》击出一枪、两枪，无情射出子弹。第一枪射中右脚，第二枪射中左手，试图牵制对方行动。

东接着将枪口对准喷血倒地的《女神》额头，正要扣下扳机时。

【哥哥。】

呼唤声响起，东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女神》不知何时变成了冰银色秀发与黑色瞳孔的少女，这个举动等于坦承自己就是《女神》，却成功阻止了东的动作。

【哥哥，你那时候为什么抛弃我？】

那是妹妹的声音。

【那时候如果哥哥追上来，我就不会死了。你又要杀了我吗？哥──】

「东队长，那不是你妹妹。」

辉夜强行让东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他像是惊醒过来，看着辉夜。

「妹妹会对你说这种话吗？她可是给了你护身符，会像这样责怪你的人，你真的觉得是自己的妹妹吗？」

「……不。」

东不蠢。他理应明白眼前的并不是妹妹。

那只是有着相同外表的其他东西。

这甚至可算是亵渎的行为。他理当生气，却只是露出怜悯的目光。

「那不是妹妹，我很清楚。」

妹妹像是注意到东的态度转变，朝东伸出手，【哥哥来这里。】这么说着。

那副模样宛如饥饿的野兽渴求着食物，辉夜对那可爱又可怕的家伙感到了厌恶。

「辉夜，你懂吧。」

然而，东只是哀伤看着那样的妹妹。

他没有行动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他没有生气是因为不值得生气。

不会有人把怒气发泄在四周的飞虫。可怜的《女神》甚至没有察觉，只是伸长了手。

「──我们最后吵了一架。」

东侧眼看着，喃喃说了起来。

「在她变成《勇者》前，我们吵了一架，理由我已经不记得了。玲罗冲出家里，发生意外，最后变成杀人的怪物，结束了一生。」

他自嘲似的笑着。

「这种事一点也不罕见，几天就会发生一次，不过在我心中留下了后悔，忘也忘不了。」

后悔──没有比吵架分开结果天人永隔更深的后悔了。

「我想再一次──跟她说对不起，我想这就是我的心愿。」

想要和变成《勇者》的人再说上话，这样的念头形成辉夜模样的《女神》，出现在他面前。

辉夜无法批评东那是愚蠢的想法。

「无法杀死她是我的弱点。中尉，现在这时候──希望你可以把手借给我。」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

辉夜握住东的手，控制枪口的那只手。

她抓住发抖的手，瞄准目标，就像那时候一样。

「受不了，到最后都要人帮忙。」

「抱歉，回去再请你吃饭。」

「那么就寿寿苑的高级烧肉吧。」

听见辉夜这么说，东终于笑了，绽放出笑容。

「──我们回去吧，东队长。」

「好。」

东扣下扳机，开枪。子弹贯穿少女额头，少女的脸出现丑陋扭曲，露出不像是绝望，而是悔恨与愤怒的表情，额头喷出血来倒了下去。

辉夜与东的四周卷起狂风，他们位居台风眼，化身成少女模样的形体从眼前消失，不是妹妹的那个东西现出真面目来。

这里不需要甜蜜的美梦，也不需要美好的理想。

不对──那里不再有两人的理想。

因为他们的理想就在以自己的脚步迈进的前方。

六－三

「辉夜！！」

辉夜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是小雪哭泣的脸庞。

「龙胆！！她醒了！！」

「噢噢，太好了！！不要再哭了，小雪！！」

「呜呜……可是……」

「事情还没结束！」

咻，有什么东西从辉夜眼前飞了过去。那是一把刀。龙胆把刀传给了弹药耗尽的小雪。

「金木犀的香味还在，《女神》应该还在附近，找出来杀了她！」

「哈哈哈，真有活力……」

小雪错愕地笑着，在旁人眼里看来她已是遍体鳞伤。

「小雪，你的伤……！」

「不要紧，手和眼睛没事。」

也就是狙击手需要的双手与双眼。小雪忽而板起脸来，直视着辉夜，抓住她的胸膛。

「我也闻到了《女神》的香味，我没办法再继续战斗──」

小雪露出坚决的眼神来要求辉夜。

「你一定要帮樱报仇。」

辉夜缓慢但是坚定地点了下头。她的心情也一样。

话说回来，该怎么找出《女神》。

唯一的线索只有气味，但是强烈的相同香气充满在这个地方，无法锁定位置。

「往四周扫射吗？虽然不会造成重伤，或许可以把对方逼出来。」

「不行，这个方法不好。这么做不保证对方会出现，卡戎成员也会遭到波及。」

辉夜站起来，制止了这个主意。四人以外的成员倒在地上，昏倒在各个地方，流弹会伤及他们。

龙胆似乎也这么认为，没有说话。

「可是──不然该怎么做？要是不赶快找出来，又会有人牺牲！」

又会有人变成《勇者》。

「找出那家伙可能下手的目标……还是我来引诱对方现身──」

「东北方。」

东简短而平静的声音打断了龙胆。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挥去身上的沙尘，龙胆、小雪和辉夜全目瞪口呆看着他。

东对三人的视线感到不解，像是完全失去自己刚才险些变成《勇者》的记忆。小雪战战兢兢地问起他来。

「东，那个……你没事吗？」

「没什么大碍，让你担心了。」

小雪低下头来紧咬着唇，一脸像是要哭了出来。

「《女神》的位置在东北方，没有根据，只是有这种感觉。」

「没有根据……？」

「虽然是靠感觉的……总之我认为在那里。」

唉，龙胆插进话来。

「慢着，东，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你知道《女神》在什么地方吗？」

「大概知道。」

尽管这么说，他像是相当有把握，望向东北方准备展开行动。

「我也一起去。」辉夜说。

「我不放心让东队长一个人过去。小雪和龙胆都无法行动，所以由我陪你一起去。」

「我是无所谓，不过对方是《女神》不是《勇者》──进不了对方内心，你没问题吗？」

「……没有那个必要。」

辉夜身上依然穿着白袍，拳头用力击了下掌心。

「我得要揍《女神》一拳才能消气。」

「这我也同意，嘿！」

东接着一把将辉夜扛在肩上，「唉！」他无视辉夜的大呼小叫，跑向未来少佐留在现场的敞篷车。

少佐早就不见人影，不过车子依然在发动状态。辉夜被粗鲁地丢上副驾驶座。

「你会开车吗──」

「这是必修的训练课程吧，没问题。」

发动引擎，用力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方向一切换到东北方，东忽然一手按住额头，哀号了起来。

「呃……啊啊啊──」

「东队长？你没事吧？」

「……好像因为没有『孵化』，就这么留在体内了，真是有够麻烦。」

他碰着自己的右眼，露出狠毒的笑容后，向辉夜说了起来。

「中尉，刚才谢谢你。」

「……你居然会道谢，天要降下长枪来了吗？」

「要是真的有长枪从天而降就轻松了。」

他反常地开起玩笑，辉夜也露出了微笑。

少佐的车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狂飙，车体到处是伤，但东和辉夜都没放在心上。

奔驰了一会儿后，辉夜缓缓说了起来。

「……我思考过一件事。」

尽管在强大的空气阻力与强风中，辉夜的声音仍十分清楚。东放开握住方向盘的手，检查手枪，同时听着辉夜说话。

「为什么《勇者》会攻击人类，而又为什么只有卡戎幸存了下来。」

「……」

「我认为──这是一种生殖行为。」

「生殖……？」

「《勇者》大多是无差别攻击，不过已知不会攻击人类以外的动物。虽然说不是特地避开，但在没有人类的地方基本上不会采取任何行动，而在车站前、大学和住宅区这些人多的地方，则会出现活化反应。」

「瞭解──的确是没听说过在森林里或是海上活动的案例。」

「对，对象只有人类。对某特定种族进行接触……目的要不是捕食就是生殖。不过，从没听说《勇者》吃下人类。」

不是捕食的话，那么就是生殖了。

「你想想看樱的《勇者》，腹部鼓胀……好像要炸裂开来。那里面说不定是《勇者》的肉体。」

不只是她，其他《勇者》也一样。

一开始遭遇的《勇者》多是射出光波的远距攻击，丽奈的《勇者》基本上是近距离攻击，但在构造上会逐渐增加质量。他们的设计都是为了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

「也就是说，因果关系是相反的。攻击只是手段──人类不是因为攻击死亡，而是因为不能适应《勇者》而死。」

「适应──」

「假设六年前《勇者》的攻击也是大规模的生殖行为，卡戎的各位只是碰巧适应而已。」

东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按住右眼，像是心情很复杂。

「六年前──我们不是从爆炸中幸存，而是卷入《勇者》的生殖行为……活了下来。」

「卡戎成员可以使用武器的理由，东队长的能力，卡戎成员《勇者》化后比一般人强，再加上卡戎有超越常人的体能与耐力，这些全部都解释得通了。」

「这话的意思是，」东咽了下口水。「我们体内或多或少有《勇者》的因子吗？」

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看起来像是害怕也像是兴奋。辉夜侧眼瞥着他，有点吓到了。他嗤笑着，端正的脸庞扭曲了起来。

「大致上来说是这样。」

她直接应道。东狰狞的表情一变，低声说着。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我可以听见『卵』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他们听不见？我们的条件照理来说都一样。」

「……我想是距离的关系吧。」

「距离？」

「东队长，六年前离《勇者》最近的是谁？」

「从大家的话里听来，最近的是我。」

东说着露出了赫然惊觉的表情。

「……难不成和那有关系吗？」

辉夜平静地点了下头。虽然说这完全是她的推测。

「比方说，水球破掉的时候，最近的地方最湿，远的地方就没那么湿了对吧？我想是相同的原理。」

「……因为我距离最近──」

「对，东队长的适应度最高。」

所以只有在他身上发现能听见《勇者》心脏跳动的能力。

因为他受《勇者》的影响最深。

「实在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当然要高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现象。」

东微微一笑。

接着，他看向前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瞪视着前方。

「……接近了。」

「对，风中也能闻到──金木犀的强烈香味。」

《女神》就在附近。

不只是辉夜，连东也是第一次对峙。

只要击毙《女神》，就不会再有悲剧发生。两人自然握紧了拳头。

「……啊，对了。东队长，这个给你。」

辉夜从副驾驶座递给东一个东西。

那是东的刀，刚才捡起来的，只是在《勇者》化的动乱中断成了两截。刀身硬生生从正中间断裂，只有刀刃的那半边根本没有可以握住的地方。

「虽然破破烂烂的，有总比没有好。」

「破烂是什么意思，不过也是，的确只有『破烂』能形容。」

东愕然笑着。

「倒是只有手枪总觉得不放心，谢谢。」

「……你居然向我道谢两次，我看天上肯定会掉下战车来。」

香气很浓。简直像奔驰在金木犀里面。在遮蔽视线的空气前方，有个与人影差不多大小的东西。

六－四

看见人影时，辉夜与东同时直觉到就是「那个」。面对还只有豆子那一丁点大的身影，东大喊了起来。

「──你知道《女神》长什么样子吗！？」

「不知道！」

辉夜喊了回去，脱下白袍。

「倒是卡戎的各位是怎么分辨出来的！？如果只靠强烈的金木犀香味，应该是没办法跟喷香水的普通人做出区别。」

「香水的味道不会那么浓。」

「虽然说是这样没错。」

「……我们就是知道，不可能分不出来。」

东的回答很模糊，语气却像是有明确的根据。辉夜注意到其中的矛盾，但是刻意不提。

人影似乎终于注意到东与辉夜接近，逃得愈来愈远。

「东队长，撞过去吧！」

「收到。一撞上去就开战。」

东从驾驶座站起，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了布，双手握刀。他无视空气阻力，准备攻击。

没错，他双脚都站了起来。

尽管车子还在奔驰。

「东队长，油门……」

油门怎么办？她疑惑地看过去，发现油门已经踩坏了。

「……东队长！？我们不会也没命吗！？」

东稍微看了下油门，什么话也没说。

他像是在思考。辉夜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

风打在他身上，侧脸看来有些哀伤。

「东队──」

「抱歉。」

东始终面向前方，嘹亮的嗓音说着。

「为了不让你回到这里来，我是故意那么说的。我没有一次觉得你没用或是负担。」

「噢。」经他这么一说，辉夜想了起来。「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想起录音里的那些话。他确实是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不过此时的她早就忘了。

只是在那些话里面，有个字眼让她耿耿于怀。

「……你说我『可怕』是什么意思？我没那么可怕吧。」

东一时间像是大吃一惊，惊吓过去后，他似乎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在后座把头转到另一边去──辉夜有这种感觉。总之尴尬的气氛传了过来。

「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不觉得你说的可怕，指的是我体内的『卵』。」

「噢……那是──不过，那时候的你的确是很可怕。跟卵没有关系。你大概是有不能退让的坚持，只是我不懂是哪来的动力驱使你这么拼命。我不认为你需要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所以觉得可怕吗？」

「对，好像看到奋不顾身冲上战场的战斗狂。」

「……明白。」

原来可怕是这个意思。舍身赶赴死地的模样，在他们眼里看来是十分骇人的景象。

「咦？那么现在这样不是很糟糕吗？我真的跑过来了。」

「……不，幸好你来了。」

那是意外温柔──而且坦诚的语气。

「明知有生命危险，你还是选择来帮忙，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辉夜别开头去，有些难为情。

以辉夜过去的个性，绝对不会来这个地方。大概会认为不值得为只相处短短一个月的队友，赌上自己建立起来的一切。

然而经历樱还有丽奈那些事──受到这些影响，改变了她。

「……我要是死了绝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让你死的，因为辉夜，你是────」

轰，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只有空气阻力，还有干燥的狂风在吹袭。

「咦！啊，不好意思，我刚好因为风声没听到。」

「……」

「你说什么？」

「没有，没事。」

东忽然沉默了下来。她没有把东的反应放在心上，注视着前方。

距离很接近了。一看见那东西──辉夜不自觉倒抽一口气。

因为那和她料想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樱粉色秀发，翠绿色瞳孔。

「樱──」

眼前是樱的模样。

那是对东和辉夜都很重要的人。

「……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东似乎也注意到了。辉夜朝提高警觉的队长大喊。

「那就是《女神》！东队长！」

「好──掩护就拜托你了！」

东跳上引擎盖，改由辉夜坐在驾驶座握住方向盘。她稍微调整方向──果断撞了上去。

【哇、哇啊啊啊啊！】

樱的外表加上樱的声音，简直是在耍弄他们。

她以为撞到了，但《女神》没有被撞倒在地上，而是爬上暴冲的车子引擎盖，与东对峙。

【东，拜托救我。】

樱的声音传来。

【我不想死，求求你──】

「不对。」东咕哝着。「樱不会像这样哀求，因为她很坚强。」

──东接下来的动作，辉夜实在看不清楚。

在前冲的车子引擎盖上，他手握两把刀，用力踏稳右脚，将身体重心压到最低，摆出从身上直接散发出杀气的姿势。

晴空下，两把刀刃闪耀锐利光芒。如同十字架的枕木，长度不一，但依然有一刀就足以将人击倒的魄力。直接握住刀刃的左手血流如注，一般人的话根本不可能撑得住。

再加上离心力，连坐在座椅上的辉夜也得死命撑着，不让自己被抛出车外。然而他像是无视重力，站得十分平稳。车子一撞上去，他直接挥出两把刀刃。

【好痛啊啊嗄啊啊啊啊！】

《女神》──不对，是樱模样的那个东西差点从引擎盖掉下去，伸出双手紧抓住车身，垂死挣扎着还想变换外形。她的身上宛如窜出杂讯，接着出现一位冰银色秀发的少女。

【哥──】

「住手，看了就反胃。」

辉夜看得一清二楚。有几秒钟的时间，东吸着气，的确是笑了出来，像是对少女的幻影不屑一顾──接着他用上全身重量，泄愤似地砍下抓住引擎盖的一只手。

「！」但就在这时，刀刃从东左手弹开了。东往辉夜伸出左手。

「中尉！」

「是！！」

辉夜只需要这一句话就明白对方的意思，将樱的武器丢了过去。

碰撞的力道使车身向前翻覆，实在很难控制丢掷力道，不过东还是稳稳接住了。

樱的武器还活着，虽然让所长截短了。而且，那是由《勇者》制成的武器。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东打了下去。他拿着樱的武器，往樱外貌的《女神》狠狠揍下去。

同一时间──车身大幅倾斜，侧翻──辉夜一察觉便赶紧逃脱，滚出车外。

【啊啊啊啊！！】尖叫声逐渐变得不像人类。辉夜站起来，看着那副模样忍不住叫了出来。那模样是──

「蜜蜂！？」

那是一只大蜜蜂。一只足足有人类身体那么长的大女王蜂就在那里。

「这就是《女神》……！」

辉夜当场愣住，她没看过这么大的虫子。然而女王蜂没有死──往愣住的辉夜发动攻击。

「……！！」

辉夜没了樱的长棍，没有可以用来对抗的武器，手上只有击不出子弹的克洛诺斯。

她当场判断那至少也是个武器，对蜜蜂举起了枪。

说不定那东西会稍微感到害怕，毕竟不知道击不出子弹──

「……啊。」

蜜蜂的巨大螫针逼近到她面前。那根有长枪那么长的尖锐蜂针，甚至让辉夜忘了胆怯。

（万一让那螫到会怎样？）

恐怕不会只是痛而已，最惨的情况是变成《勇者》。不，说不定还更糟。

一秒彷佛有好几个小时那么长，螫针眼见就要剌进辉夜的脸。

「──────」

周围感觉异常缓慢，辉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无法击发的手枪指了过去。

这么做或许只是垂死挣扎，也许她认为就算最后没有击出子弹，总是有反抗过了。她将思绪赶到脑后，轻轻扣下扳机。

──轰隆巨声响起。

她看见蜜蜂尖叫着被轰飞出去，周围时间跟着恢复正常。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后，她喃喃说着。

「成、成功了……！？」

《女神》终究陷入濒死状态，并且再次试图变换样貌。

【辉夜。】樱的模样说。

【谢谢。】丽奈的模样说。

【辉夜。】哥哥的模样说。

「……不对。」

《女神》的样貌一变再变，发出做作的声音。

并不是外表相同就行了，这家伙──根本不懂。

「你完全不懂，人类没有那么肤浅而且单纯。」

她走近几步，为了给对方致命一击。

枪击不够，拿手枪殴打也是，这种间接攻击无法发泄心头这把怒火。

讨厌危险与暴力的她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这才是最适合的解决方式。

「区区一只大虫子。」

她抓起触角，完全忘记恐惧。用力，用尽全身力气。

「──别给我装成人类的样子！！」

揍了下去。这一拳揍下去，虫子同时惨叫。背后好像有人往这里冲过来──

「辉夜！退后！！」

辉夜立刻跳开，在她面前，东阴沉笑着，握紧右手的刀，露出了像是修罗又像是般若的表情大喊。

「一切都结束了──死怪物！！」

接着一刀，从左边果敢斩了下去。

这一刀砍中颈部，随着叽咿咿咿咿咿的刺耳惨叫声，蜜蜂当场无力瘫倒在地上。

「……」

哈哈，两人都是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赢了。

然而他们没有得到强烈的成就感，或是战胜的喜悦。安心与惆怅同时袭来，疲惫的身体让他们再也动不了。

击毙的蜜蜂，面对尸体──辉夜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个可以带回去吗？」

「……什么？」

东显得很厌恶。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可是《女神》的尸体！是很宝贵的研究材料！」

「是、是吗？这我倒是不懂……」

「毕竟不能丢在这里，也不可能埋葬吧。」

辉夜的双眼发亮，在蜜蜂尸体前面蹲下来。

「问题在要带哪个部分，怎么带回去。考虑到大小，最好是按部位肢解……啊，对了。」

辉夜说着，把手伸向背后。

如同东先前的动作。

「东队长，刀借我。」

「……借刀做什么。」

「我要肢解这只蜜蜂，首先是把头与躯干切开来。对了，既然东队长在，干脆由你动手……」

「我拒绝。」

辉夜回头，表情相当意外。

「为、为什么拒绝？刚才你不是用力砍下去了吗？」

「这是两回事……！」

东说完便甩过头去，再也不说话。

辉夜的表情显得很不满，再次面对尸体。尽管是在黑暗里，《女神》的尸体辉夜看得很清楚，就在她正想试着徒手折断触角时──

「！辉夜！！」

东的大喊声惊动了她。他的模样十分惊慌。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咦为什──！？」

她注意到周围的气温猛然──而且是异常升高。

她的血气全没了。难道《女神》死后会留下什么影响吗？还是对贸然接近尸体的家伙设下了什么机关──

「车子起火了！！快逃！！」

「嗄！？」

她回过头去，发现少佐的车正冒出熊熊烈火，汽油引发了火灾。

辉夜的手脚再次飘浮在半空中。

东又把她抱了起来。她已经习以为常，激动拍打着东的手，大声抗议。

「东队长！快折回去！女神、女神的尸体！」

「别胡说了！！那个就放弃吧！！」

「为什么一定要我放弃！？！？」

「因为会死！打倒《女神》后忙着收集研究材料，结果卷入车子爆炸丧命，这种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由于东跑得飞快，两人很快离开了车子旁边。紧接着，车子延烧至《女神》尸体，发生大爆炸，火势相当猛烈。

「天啊……怎么会……」

燃烧的车身旁，遭波及的《女神》，不对，是女王蜂在燃烧。辉夜无比哀伤地看着女王蜂焚毁的尸体。

「别难过了，中尉。这样不是很好吗？这下战争就结束了。」

「……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

辉夜应道，整个人显得意志消沉。

「如果这个《女神》是单独行动，那么这个《女神》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一定有生出这个东西的源头。」

没错──事情还没结束，元凶还在这世上。

「是、是吗……那不是很好吗？还有见到的机会吧？」

「……哪来的机会。」

「什么。」

「连前线的人都很难看见的尸体，我这个技研的人怎么有机会看到！」

辉夜的魄力吓到了东。

「这么难得的机会……！呜……」

「下次我杀只更大的，你就忍耐一下，好吗？」

「两只。」

「嗯？」

「我要两只。」

「好啦好啦。」东说，简直像在安抚小孩子。

「《女神》尸体……好想研究啊啊啊……」

这具《女神》尸体如果能带回去，肯定会是人类阵营的一大进步。

不只是辉夜的反魂研究，对所长进行的《女神》生态研究也会有很大的帮助。回到技研后，首先要做的是──

思考到这里，她想了起来。

「……啊怎么办！卵。」

会曝光，肯定会曝光。

「要是让人发现我可以和《勇者》说话，绝对会把我赶走……或是杀了当成实验体……！」

「杀是不至于……应该。」

「应该……！？别说得这么不确定！」

辉夜沉痛地说。

「东队长都还没请我吃高级烧肉吃到饱还有不会回转的寿司！」

「别偷偷加上寿司。」

「再加个甜点吃到饱。」

「好旺盛的食欲……」

东错愕地笑了出来。

「反正我想下场不会太惨。再说我们两个人都是一脚踏进《勇者》的领域，又成功回到这边的世界，对反魂研究有很大的帮助吧？」

「……呵呵，东队长真体贴。」

辉夜笑着，拭去因为害怕流出的眼泪。

「居然自愿成为实验体……我要是从军里逃出去，以后也要麻烦你多照顾啰。」

「…………」

东莫名露出奇怪的表情，头转到另一边去。

「我不是怀疑，不过还是姑且问一下。」他开口说。「你没有辞职的打算吧？」

「当然没有。不管处在什么情况，我就是我。」

说不定所长会抢先一步，不过机会总有一天会出现。

辉夜绝不放弃，只要有人把自己视为希望。

只要自己还记得这一点。

「那么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因为他的语气转为疑问，辉夜回过头去。

「中尉，虽然这么问有点晚了──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咦……还真的有够晚，现在要讨论这件事吗？」

「毕竟刚才没空问。」

这么说也有道理。

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辉夜思考了起来。

仔细想想，不能来的理由有一大堆。情况有一时的确是很危急，而且无法继续在军里进行反魂研究，还有死亡的危险，全都是坏事。

然而，她一点也不后悔。

反倒是想到没有到这里来的未来，就让她背脊发寒。她今后势必无法再进行正式研究。或许《勇者》可以恢复成人类，但是死者绝对无法复活。

「天晓得……是什么原因呢。」

辉夜当场坐了下来，忽然感到头晕目眩。

战斗结束了，肾上腺素耗尽，这才让她感到疼痛。

「我也不知道。」

「我以为你不会来，因为来了也没有意义……」

「我不是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不过──」

她坐在地上，抬头看向站着的东。

「这次的行动很有意义，我不后悔。」

辉夜微笑着，不让一脸懵懂的东看见。

叽叽，无线电发出声音。杂音四起，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连上了！！东！！各位！！都没事吧！？』

「未来少佐。」

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少佐。

『太好了──抱歉没办法陪着你们。』

「没关系，反正你就算在场，对战况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回不了嘴真是太痛苦了。』

未来苦笑。

『其他人呢？』

「幸好没有人丧命，有几名伤者。」

『收到。我派了救护车过去，再几分钟就会抵达，你们在那之前可别死了！』

「现在活着的人是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他们死──他们一定会活下来。」

『你还是这么爱耍帅。那么待会儿见。』

通讯中断，东往辉夜走了过去。他是来慰劳自己的吧──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

「怎么了，东队长。」

「……我忘记把车子的事告诉少佐。」

「啊。」

翻覆爆炸的车子已经不成车形，辉夜回头看见后笑了起来。

「……这也不是我们自愿的。」

「哈哈，听你说的。」

辉夜听着东的笑声，直接躺在地上。她看见东像是累得蹲了下来，有种一切都结束的感觉，仰望向天空。

天空始终是那么美丽，美得无可救药。

第一卷 终 勇者症候群

他们与勇者不可能相互理解。

因为勇者是为拯救无辜的百姓而存在。

一回过神来，人到了陌生的地方──听来好像很糊涂，无奈事实就是如此。少年一醒过来，人就在从没见过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刚才还在某栋楼的屋顶上，不知不觉竟到了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城镇。那里是飞龙与妖精过着平静的生活，与人类建立起交流的世界。

「……是梦吗？」

他穿着「普通的学生制服」，与这座城镇格格不入，然而没有人对他露出稀奇的目光。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空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讨厌这个样子。

「声音还有气味……这个梦好真实──」

「这不是梦喔，勇者大人。」

后面忽然有人说话，少年吓得跳了起来。

他一回头，不自觉愣在原地。

眼前是有着一头及腰的美丽银发，给人冰冷印象的美少女。

「这家──不对，你是……！？」

「我是这个世界的女神。」

少女面露灿烂笑容，大大敞开了双手。

「欢迎勇者大人来到我们的世界！」

少年愣住了，他还没开口，少女便凑了上去。呵呵，开心的笑容十分可爱，少年决定停止深入思考。

「世界啊……虽然是梦，就陪你演下去吧……」

「我就说不是梦了。」

银发美少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竖起食指在少年眼前挥了起来。

「既然勇者大人受召唤到这个世界，还请有点自觉。我就是为此而来。」

「我能有什么自觉，毕竟才刚到而已。」

「我会教你所有该知道的事，你完全不需要思考。不过只有一开始喔。」

少女笑得娇羞，转过身，指向街道后面。

「看见了吗？那是下级魔族的一种，现在还很弱小，不过将来会成长为迫害人类的强大魔物。希望你能打倒那个东西。」

「唔……其他人没办法吗？」

「当然是做不到，所以才会召唤你过来。来自异世界的人有召唤特典，可以使用强大的魔法。」

原来是这样的设计，少年轻易接受了。因为是梦，不需要细想。

少女指向魔物，交给少年一颗像是红宝石的东西。

「你先往那个魔物把这个宝石──」

【──别听那种女人的话。】

另一个声音响起，打断少女的话。

他惊讶地看过去，银发少女的反方向又出现一名少女。

那个少女有着绯红色的头发，以及紫水晶般的紫色瞳孔。军服上面套着白袍，长相十分标致，只是散发出目中无人的气氛。

「呃……你是谁？」

【筱原·辉夜，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离开这里？」

少年对这位忽然冒出来的狂妄少女蹙起了眉头，他对这种类型的女生没什么好感。

银发美少女马上介入，像在保护少年。

「勇者大人，别听她乱说。那也是魔族的一种，一定是魔王注意到你出现派来的！」

【哦，是这么说的啊。】

绯红色少女有一瞬间眯起眼来，接着转向少年。尖锐的视线看得他忍不住发抖。

【唉，我听说了──你跟吵架的朋友和好了吗？】

「咦？」

少年直视她的视线。

【你想和好吧？】

（对了，我──）

自己的确是和谁吵了一架。长相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蒙着一层雾，想不起来，不过自己是在和那个人吵架后，到了屋顶上。

【你不想知道那个朋友现在是怎么想的吗？你不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对方有多后悔吗？】

「什──」

少年难掩震惊，瞪着走到银发美少女前面的绯色少女。

「你、你是什么东西！？你又知道我什么了！？你其实是魔族手下吗！？」

【对，我根本不认识你。我跟你完全不熟，而且说不定也没办法互相理解。】

不过，绯色少女说，眼神十分真挚。

【不过，我可以救你。现在还来得及，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我──」

【你想和好对吧，所以你才会到屋顶上对吧。】

少年往后退一步。

在他看来，眼前的绯色少女非常可怕。忽然出现的这位少女究竟对自己有多少瞭解。

事情一件接一件想了起来。他在学校屋顶丢失了「那个人」的重要物品，他为了赔罪，与对方和好，所以到屋顶上去，结果失足坠楼。

「我──」

「！？不可以！！不可以相信那种东西！！」

银发少女慌慌张张闯入绯色少女与少年之间。

「不可以听魔族的话──」

【闭嘴，虫女。】

少女冷冷笑着，接着态度一转，对少年温柔劝说了起来。

【他也在等你。他说自己不生气了，要你回去。】

「他没有生气了？真的吗？」

【对，你回去见他就知道了。】

「……回去，可是……怎么回去？」

少女指向少年手中的剑。

只是这么一指，他就明白了。这把剑不是用来斩杀下级魔族的。

成为勇者时间尚浅的他，还留有足够的思考能力，足以思考哪一方才是正确的说法。

【回去的方法就是──用那个杀了《女神》。】

少女指着旁边的银发少女。

【选择权在你手上，要亲自动手杀了她还是不要杀她，你想清楚。】

「什么……！？」

她要少年想清楚，然而少年只是惊诧不已。

居然要杀人，而且还是刚见面的人。

「就算要我杀了她，这个人……」

「勇者大人！」银发美少女恳求着。

「拜托不要相信那种胡说八道！在之前的地方发生过什么事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

少年惊讶地看向银发美少女。

「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展现出反抗的态度，拉开与银发美少女之间的距离。

「在我心中，他──不，没错，这才是我。」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缓缓举起剑来。银发少女倒抽了一口气。

「不可以！勇者大人！难不成你要在这里结束吗！？」

银发少女悲痛叫喊着，语气令人忍不住同情。

「你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居然甘愿遭这个魔族欺骗，杀了我──失去一切吗！？你想冒险吧？」

「抱歉，我不讨厌你，也想冒险。」

在两名少女的关注下，少年低语着。

「不过，我希望可以和他一起做这些事……我想见他，只有一面也好，毕竟他愿意等我这种人。」

杀人（？）没那么简单──少年也明白。

然而，忽然出现的紫眼少女说出了他真正的心愿。

再道歉一次，然后和好──

【开什么玩笑。】银发少女说。

这话是对着绯红色头发少女说的。银发少女的脸部丑陋扭曲，诅咒似的朝少女叫骂。

【你老是在妨碍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筱原·辉夜，至于我是什么东西──你不需要知道。」

银发少女听见后外形丕变，变成有如虫子的丑样。

少年不自觉──分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自觉挥出了剑。他将美少女视为欺骗自己的敌人，等注意到时，剑已经穿过对方身体。

「啊……！？」

少年像是让什么东西围住了，彷佛他自己成了巨大的台风眼。

疑惑的他在台风里清楚看见了，银发少女如恶鬼瞪着自己的那张脸。她的脸扭曲得不像人类，嘴里发出昆虫振翅声般的鸣声。

那副模样实在过于吓人，少年甚至忘记先前的好感，别开了眼。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想回去。我要回去。

他强烈希望着──

···

「──噢，醒啦。」

「真惊险。」

「及时赶上了，要是再深入一点，就回不来了。」

小雪和龙胆看着苏醒的前《勇者》，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

「做得好。如果你接受自己的理想，辉夜也没办法让你回来。」

「辉夜……？」

少年一听见这个名字，硬是要坐起来。

「到底是──怎么……」

「啊，你不用放在心上。救护车快来了，你躺着就好。」

龙胆让他躺下，看向从稍远处小跑步过来的少女──筱原·辉夜。

「噢，辉夜。结束啰。」

「太好了，情况怎么样？」

「……全身都是伤。」

不保证他能活下来，而就算活了下来，今后恐怕也无法恢复到可以走路的程度。

「不过总算是没有变成《勇者》，很好。」

辉夜轻轻笑着。少年有些困惑地向她提出疑问。

「那个……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没什么记忆……」

「不用担心，你就当生了一场重病，虽然会留下后遗症，已经没事了。」

然而这样的解释只是让少年更混乱。

「这……有这种病吗？我生的是什么病……」

「这个嘛──姑且就称为『勇者症候群』吧。」

辉夜蹲下来，对上少年的视线。

「症候群，你只是得了这种病而已。」

少年罹患的是让《女神》植卵所引起的疾病。

病名为勇者症候群。

「东队长，你不觉得勇者症候群这名字取得很贴切吗？」

「是啊，所长也挺会命名的。」

东随着辉夜的脚步走上前来，在她回头时，有点受不了地说。

命名的是技研的所长，不是辉夜。

「说到所长，那时候真是辛苦她了。」

「噢……你是指监视吧。」

摄影镜头准确捕捉到了辉夜接近《勇者》的画面。

虽然昏暗，毕竟是在户外没有遮蔽物的场所，其他军人都清楚看见了辉夜的动作。

在那些人眼里看来，辉夜是独自应战《勇者》，具有数秒内让勇者恢复成人类的「能力」。

「幸好有所长和未来少佐到处交涉、掩饰和恐吓……」

辉夜逃过了一劫，由于所长的帮忙，事情没有曝光。

「那家伙欠我很多。」所长是这么说的。

至于那家伙是谁，终究是不得而知。

「……只是做为交换，我被迫正式加入卡戎。」

「『被迫』这种说法太失礼了。」

「东队长没有资格说别人『失礼』吧。」

东显得很失落。

「你要回去就回去，所长一定会很高兴。」

「……不，她宁愿我留在这里还比较高兴……毕竟所长骨子里是疯狂科……不是，是一名研究者。」

「你是想说疯狂科学家吗？」

「可能有说也有可能没说。」

其实是说了。

「不过，和所长没有关系，是我自愿留在这里，和卡戎的大家在一起……而且，我得到允许可以自由使用设备，研究也能继续下去。」

「……还真是贪心。」

「毕竟我是遇上犹豫的事没办法忍心放弃的个性。」

辉夜选择不回到技研，决定正式成为卡戎的一员。

不消说，这么做是为了她追求的事物。她想继续研究，不想做出割舍，所以决定留下来。

只是──理由不只这样。这么做也有点是为了卡戎。

毕竟到头来，就算离开这里，相同的事情还是会再度发生，到时候他们还是得仰赖自己的帮助。

这也是她费尽唇舌说服等待自己的麻里，最后得到的结果。

救护人员抵达，将少年抬上担架。辉夜等人在一旁观看，紧张情绪也跟着放松下来。

「──话说回来，症候群实在太贴切了。那么中尉就是医生了吗？」

「嗯，跟医生有点不一样吧？我只是让症状延缓发病而已，说起来比较接近对症下药……」

东与辉夜。

「可是能治好吧，像刚才那样……啊，可是不能算治愈吧，卵还在，不是完全治好。」

「话说回来，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小雪。我们可是二话不说见一个杀一个。」

小雪与龙胆。

他们七嘴八舌聊了起来，少年从担架上朝他们喊道。

「──请问……！」

东等人回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

他们互看向对方，由东率先做出回应。

「卡戎，为死者与生者引渡的人。」

「引渡……？」

「对，在人类的语言与思想不通的《勇者》，与我们人类之间。」

《勇者》封闭在自己的理想世界里，语言无法沟通。

唯一能与死者无异的他们交心的只有「卡戎」──这个名称的真正由来是古希腊语里面「美」的意思，带着讽刺的意味命名为「Kalon」。

然而，他们现在成了冥界的引渡人「Charon」，名符其实完成自己的职务。

「帮忙引渡……就只是这样而已。」

「而且也是保护人们的伟大工作。」

辉夜从旁插嘴。

「什么叫只有这样而已，这么说未免太凄凉了。我再加上东队长你们的能力，双方共同合作，我们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

辉夜开朗笑着，接着朝少年说。

「我们不会让人类变成怪物，结束生命……这是我们的职责。」

少年听着她的回答，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不过他似乎稍微释怀了点，让担架抬走了。

辉夜以及东温柔看向前方，有个同样年纪的少年正哭着等他过去。

（……《勇者》与人类不可能互相理解。）

四个人回运兵车时，辉夜不经意仰望着天空。

晴朗的蓝天下，她想起东说过的话──《勇者》与人类不可能互相理解，就像生者与死者也不可能。

（──可是。）

辉夜因为掠过脑海的这句话微微笑着。不只是这样而已──经过在卡戎的每一天，辉夜有这种感觉。

（可是，就算无法理解，还是可以提供协助，不需要放弃拯救。）

为了拯救人类，也为了拯救《勇者》。

这就是她战斗的理由。樱口中的理由，辉夜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

「……所以我──」

所以她继续往前走。

直到永不放弃的她，有一天能拯救《勇者》，也能拯救人类。

···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

回程的运兵车里，辉夜突然说了起来。

「那时候出现在东队长面前的《女神》，为什么会是我的外形？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

这个问题对辉夜有很重大的意义，只是运兵车里不知道为什么弥漫起尴尬的气氛。

「呃──不可以问吗？我猜是把我当成妹妹，只是好奇有没有其他原因。」

「……」

东没有回答，虽然说他一定听到了。

「……那个，东队长？」

「别说了辉夜。」

小雪笑着，语气里又是错愕又是好笑──不对，觉得好笑占了九成。

「那是这位队长最大的弱点。」

「──！小雪！！」

「谁教你以为大家都看到了，对龙胆全说了出来！」

「龙胆就算了，为什么告诉龙胆后，隔天所有队员都知道了！」

「那么有趣的事怎么能不跟大家分享？」

龙胆完全是乐不可支的样子。

「不过真没想到，《女神》呈现的是当事人的理想，你居然想让辉夜做『那种事』──」

「唉，注意你的用词！等一下，辉夜，这是误会！」

东拼命否认，龙胆与小雪则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

「在本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你反倒得感谢我们没有告诉本人吧？」

「就是说啊，队长。你也到了年纪呢。」

「你的年纪明明跟我差不多……！不对，你们别害她真的误会了！」

辉夜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轮流看向瞪着小雪与龙胆的东，以及另外两个人。

「呃，小雪？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什么，就看东今后怎么展现诚意了……对了，我想要最近新出的化妆品。」

「我想要新的健身器材，那个意外满贵的。」

小雪与龙胆不知不觉露出了阴险的笑容。东像是察觉到他们的目的，一脸不情愿地挤出话来。

「……好吧，多少钱。」

「我的一万。」「我的四万。」

「唉，不会太贵了吗！？贵成这样……」

「辉夜你听我说，他看到的幻觉是跟你──」

「好啦五万可以吧！！」

小雪呵呵笑着，五张纸钞在她与东之间来去。

东嘀咕说给我记住，小雪笑得愉快，龙胆一脸不在乎，其他队员则是笑着他们的反应。

辉夜侧眼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呼地轻吁了口气，倚在运兵车车身上。

他们大概是有什么秘密吧。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感到寂寞。

（秘密的话，我也有──）

她回想了起来。

那是为了前往打倒《女神》，与东两个人坐在车上的时候。

碰上《女神》前，东最后对她说的话。

她假装因为风声没听见，只是距离那么近，她其实听得很清楚。

──『我不会让你死的。』

『因为辉夜，你是──我的希望。』

从运兵车车窗仰望天空，她微微一笑。这件事就当成是自己的秘密吧。

话说回来，居然因为可能会没命，特地说出这种话来。

「……有够难为情。」

这句话混入吵闹声里，幸好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第一卷 后记

各位读者，第一次见面大家好，我是彩月レイ。

衷心感谢各位选择本书《勇者症候群》。

从众多作品当中挑上本书的各位，实在很有眼光。在充满丰富娱乐的这个时代，选择本书绝对不会后悔。

本作品可说是份量十足，而且这还是精简过后的结果。

因此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两页后记……写到这里却已经用掉七行字，一点计画性也没有。

因此这里先致上谢辞。

首先我要感谢负责评审的编辑部各位人士。各位从大量投稿作品里面看中本作，并且颁与电击小说大赏金赏这个荣耀的奖项，在此献上由衷感谢。为了不辱这个奖项，也为回应各位的期待，今后我会持续精进不懈。

M责编与N责编，感谢两位不厌其烦为搞不清楚状况的我提供指导。创作时也由于两位的协助，使本书得以成为比投稿时更加精采的作品。尤其我真的给M责编造成了很多困扰，老说要修改内容……肯定增加了不少麻烦，真的非常感谢。

感谢りいちゅ老师，为勇者症候群提供可爱又漂亮的人物设计。第一次看见辉夜他们的时候，我才终于知道「原来你们长这个样子」，万分感谢。

感谢为本书负责异型设计的剧団イヌカレー（泥犬）老师，得知您答应协助时，以及看到《勇者》的设计时，都让我大吃一惊。您的设计充满无法言喻的魅力，充实了本书的世界观，在此由衷感谢。

还有其他相关人员，尽管时程安排那么紧凑，各位依然协助宣传，并且赶在发售日如期推出，实在感激不尽。

推荐本书的安里アサト老师、川原砾老师、细音启老师、羊太郎老师，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拨空阅读本书，我感到非常荣幸。

平常给我意见，支持鼓励我的创作伙伴，正因为有各位，我才能走到这一步，谢谢你们。

最后是拿起这本书的读者。

这个故事是与怪物战斗的故事，同时也是心灵交流的故事。

每位人物都有各自的价值观，有自己的信念。这些信念正面冲撞，有时会轻易瓦解，或是相互认同做出改变。希望各位能从本书中，稍微感受到他们内心的挣扎、哀伤与决心。

各位读者，我们下一集再会，彩月レイ敬上。

第一卷 特典 龙胆、小雪与辉夜的扑克牌局

辉夜正式成为卡戎队员后的某天晚上──

小雪邀辉夜晚上一起玩扑克牌。她原本以为辉夜不会参加这种牌局，不过辉夜似乎是想放松一下心情，难得答应了邀约。

晚上的牌局说穿了就是赌局，不是单纯的抽鬼牌或是连连看，而是具有赌博性质。

「虽然说是我约你来的，辉夜你知道扑克牌的规则吗？我们今，天要玩的是换牌扑克。」

「大概知道。每个人拿五张牌，从点数和花色来比输赢，只是牌型不太记得……」

「规则致上就是这样，更正确来说是发牌后有一次换牌机会，这方面边玩边记住就行了。」

换牌扑克的规则不难。

玩家每人发五张牌，由手牌组成的牌型决定胜负。由于有一次换牌机会，因此讲求的是心理战。

庄家由被硬拉来参加的东担任。他一脸厌烦，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牌发给大家。

「我很累了……」东边发牌边发牢骚，小雪看着自己手上的五张牌，始终板着一张脸。

（两对……一对五一对十，很难说好还是不好。）

两对为相同点数的牌各两张，比散牌（乌龙）和对子大。虽然不大，但这游戏本来就不容易组成牌型，也是有获胜的可能性。

她偷偷往龙胆看了过去，照样看不出他的表情。龙胆在这种时候总会摆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扑克脸……只是获胜时的那张跩脸实在看了就不爽。

而辉夜的反应则是看得她一头雾水。辉夜歪头看着手上的牌，表情完全无法判断。

「啊。」辉夜惊呼一声。

数秒的沉默过后，她喊了起来。

「东队长你看，连续的数字再加上全部都是相同花色，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凑得真整齐。」

「啥？」

小雪不由自主叫了出来，同时看见东脸上抽搐的表情。

东看向小雪，无声问起她的意见。

『这样可以吗？』他的意思是──这样亮牌是可以的吗？

「无、无所谓吧？毕竟她是第一次玩。」

小雪佯装平静，轻轻耸了耸肩，只是内心混乱得不得了。

同花色的九、十、十一、十二、十三，这可是牌型最大的同花顺，不是在换牌前就能拿到的牌型，更别说是亮牌来炫耀。

这么一来不会有人敢跟。这岂止是一步坏棋，简直荒谬极了。小雪正要盖牌放弃这一局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慢着，以辉夜的个性，会做这种蠢事吗……？）

辉夜聪明又有敏锐的观察力，会做出这种荒谬的事情来吗？

她又不是不知道扑克牌的规则，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她在虚张声势……）

她特地让东看自己的牌，是为了提高可信度。东是个识相的人，不会特地戳破她。

假装自己有一手好牌来吓退对手，是牌局上常用的伎俩。扑克牌玩的是心理战。

（她到的可能是对子或乌龙──是为了诱导我们放弃的战略。）

她与龙胆悄悄对看一眼。龙胆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表情显得很有自信。

「有人要换牌吗？」东说。

「我不用换。」辉夜说。

我想也是，小雪暗忖。这种时候要是随便换牌，等于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换两张。」

龙胆换了两张牌，手上可能是三条。

小雪观察起自己的牌。她手上的牌是两对，最稳的方式是换一张牌，幸运的话可以凑到葫芦──两张同点数的牌加上三张其他相同点数的牌。她换了一张牌后，心里暗自窃笑了起来。

三张十，两张五，她成功组成了葫芦。点数不算大，但已经是很大的牌型。

「发完牌了，要下多少赌注？」

「这个嘛……」

因为难得一起玩扑克牌，三个人心想可以拿什么来当赌注，最后决定赌零食。

辉夜把放在眼前的糖果饼干全部往前推，也就是全下的意思。

「哦，没想到这么大胆。」

「真的，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玩呢。」

然而，小雪因为她这样的举动确定了。

──她果真是门外汉。

一开始就全下，实在是太幼稚，而且也太拙劣的障眼法。

她或许知道这是场心理战，所以想跟着玩一把。

（很可爱，但是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跟。」

「哦……既然大家都全下，我也跟。」

所有人都全下。桌子中间堆满大量零食，到了决胜的一刻。所有人同时缓慢掀开手上的牌。

（葫芦不是那么容易组成的牌型，就算辉夜是两对，也是我赢了。）

反正再烂也不可能是最后一名。小雪这么以为──看见眼前掀开的十五张牌，她发出像是泄气的声音。

「……什么？」

龙胆是三条十一，小雪是葫芦。

辉夜则是方块的同花大顺。

小雪正僵在原地时，辉夜以天真的语气说了起来。

「啊，这样算我赢了吧？太好了，我还担心万一你们也拿到同样的牌型怎么办。」

输赢根本不是重点。小雪错愕地喃喃说着。

「不是……幌子……！？」

「……唉，东你这小子。」

龙胆狠瞪着东。

「庄家可以这样发牌的吗？」

「哪、哪样？」

「一般来说哪有可能一开始就拿到这种牌，你明显是做牌给她的吧？」

「我没有……」

「你的意思是这是巧合吗？一次就拿到同花顺？」

「……就、就是这么刚好吧？」

哪有可能。

小雪与龙胆再次看向对方，脑中又是相同的想法。

「龙胆，换你当庄家。」

「没问题。」

他们决定继续玩下去。

以结论来说，辉夜后来也都拿到了一手好牌。

龙胆发牌时拿到四条A，小雪发牌时拿到同花，也就是同一种花色的牌型。面对这种超扯的结果，小雪和龙胆都说不出话来。

虽然怀疑她出老千，只是在眼力好的小雪当庄家时，也没看见她有类似的举动。

真要说起来，第一次玩扑克牌的她不可能懂得怎么出老千，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也就是说……都是运气。）

她单纯是牌运好，而且是好到夸张。

「太好运了吧……！！」

那天总共玩了五局，每一场都是由辉夜获胜。不论是小雪卯足全力的装腔作势，还是龙胆的精心策略，面对豪运这种暴力全都一筹莫展。

辉夜的怀里抱满赢来的大量零食，喜不自胜地笑着。

「今天玩得很开心！下次再找我一起玩喔！」

「…………嗯，好。」

休想要我再找你一起玩，小雪下定了决心。

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Animate Japan

第一卷 特典 问题：求π的大小

「对了，洗澡的地方在哪里？」

辉夜刚来的第一天晚上──因为她这句话，与小雪等三人来到了更衣间。

那是在用完晚餐后。樱解释时不必要地多说了一句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洗，小雪虽然不甘愿，还是做起了与两人一起入浴的准备。

樱也就算了，和这个中尉一起洗是怎样？──樱没理会生着闷气的小雪，向辉夜解释起入浴规定。

「这里是公共澡堂，男生和女生分时段使用，要注意时间。」

「我知道了，技术兵科的宿舍也是这样。」

女生使用时间为晚上七点到九点，之后到晚上十一点前是男生的时间。

「晚上有战斗时，可能会没有余力注意时间──如果占用到入浴时间，男生那边会生气，小心一点。」

「是，我一定会小心的。」

辉夜苦笑着说，把入浴用品和内衣放在架上，位置是樱的左边，和樱右边的小雪反方向。

她们聊天时，三人各自做起入浴的准备，少女们的肉体不到数秒便完全裸露在外。

小雪娇小玲珑又纤细，没有多余赘肉，身材十分结实。她的体态追求行动与效率，身体实际上非常柔软。

樱的身材匀称，虽然前凸后翘，但又不至于到太丰满或是太瘦巴巴的地步。能明显地看出她身上的肌肉，腹肌稍微练出了线条。

（好久没一起洗澡了……樱的身材还是维持得这么好。）

「……啊，小雪，我忘记带卸妆油了，可以借你的吗？」

「可以啊，给你──啊！？」

小雪正要把卸妆油递给樱时，不小心让瓶子掉在地上。

瓶子在地上滚啊滚，她追了上去──好死不死滚到了辉夜脚边。

她好不容易捡起瓶子，视线一往上抬，正要脱下背心的辉夜就站在她面前。

「……！？」

小雪看见那东西，不由自主冒出这样的念头。

──好大。

她指的不是身高，而是身体的某个部位。

在小雪只有微微隆起的那个部位，从胸罩外面也看得出来的丰满双峰就坐镇在那里。穿着可爱的蕾丝胸罩，大方露出肌肤的辉夜，在同性眼里看来也是相当具有危险性。那个部位之外则是维持优美的身材曲线，更突显出那里有多么「硕大」。

（那……那罩杯是多大啊……！？）

她就算穿着衣服也是很醒目……可是看这个尺寸，没想到她居然还是穿衣显瘦的类型。

小雪不自觉往下观察起自己的身体。

尽管不到绝壁的程度，她也知道自己比平均还要少了一点肉。她有点在意，真的真的只是有一点在意。

（不、不过我毕竟是狙击手，胸部太大只会妨碍行动，况且每个人的身材不一样，也没有说哪边就是比较好。）

小雪默不吭声，在内心找起各种借口。辉夜注意到她，低着头眨了眨眼。

「浅治少尉，怎么了吗？」

「！？」

用疑惑的语气这么一问，小雪赶紧回过神来。

「没、没事……你挡到路了。」

她刻意推开辉夜，往浴室的方向走过去。她走到一半，转头瞥了眼一脸不解的辉夜。

「我、我告诉你！」

她稍微遮住自己的胸部，不服输地喊了起来。

「不是大就了不起！」

「……啥？什么意思？」

辉夜好像真的搞不懂是什么状况，一旁的樱硬是忍住没笑出来。

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Melonbooks Japan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始 恶梦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onkey

扫图：linpop

录入：今汐

修图：鲭讽吹萩

《勇者》是不可能与人类互相理解的。

因为他们也一样──曾是人类。

「东！目标往你那去了！！」

时间正值阳光开始灼热的晚春午间──在一片周遭建筑物全都被铲平的平地上。

被这声粗犷吼叫呼唤的银发少年东·悠里大尉，按着声音的指示转过身。轻巧举起最近开始使用、有着混浊绿纹的手枪──准星锁定朝自己飞奔而来的「那个」。

「那个」并不是人类。但身体部位也不见任何机械类人造物，有着一副与自然界生物大相迳庭的外表，看在谁的眼里都能辨别出是异常的怪物。体型约是人类儿童大小，形状虽然近似人形──组成身体的生物构造却「只有脸」。

只有人类头部位置的脸部像是被削去了似地，连同空间被抹成一片漆黑的模样──其他的部分、可以视为手脚的部分，则整片布满了扭曲诡异的脸庞，呈现十分骇人的姿态。

他面对眼前的怪物没有露出一丝恐惧，对站在自己身旁绯红发色的少女压低声音吼道。

「我来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你抓准时机上吧。」

是！──如此回应的少女手中握着貌似「长棍」的长棒状武器。

吸引怪物的注意并非难事。它全身都布满了脸──无数双眼睛和耳朵使得它能够全方位感知周遭的状况，这自然是它难以对付的理由。然而无论它的听力、视力有多么敏锐，无法闪过攻击便毫无意义──

哒地一声，他用力蹬地。

没花几秒钟就欺近怪物的身边，将它往刚才那位少女的身边踢了过去，下一瞬间又立刻追上，从极近距离──几乎快碰触到的极近距离下，手指搭上扳机。

在只差那么一公厘就要扣下扳机的刹那间。

他倒吞了一口气。视线中出现杂讯般的画面晃动。

刹那间，《勇者》的外表突然看起来像是别的模样──

···

周遭彷佛微风轻柔吹拂的草原一般安静。

东·悠里大尉从床上起身。在秒针滴答作响的昏暗房间中──时钟指着凌晨三点四十分。在奇怪的时间醒来了呢，东坐在床上心想。

在以邻近六月尾声的夜晚来说稍嫌燥热的气候中，他忍不住回想起刚才的梦境，蹙起了眉头。这场梦境是他在莫约两个月前与遭遇的敌人的一场战斗。

虽然无法清晰地想起完整景象，但那个敌人的模样一瞬间看起来有些模糊──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尽管只停留在他自己「主观感觉」的程度，可是那一刻敌人确实变成了不同的模样。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变化后的模样是个娇小的人影，有着淡淡的橙色。是和东一样的颜色。

（……罢了，不重要。）

但东立刻把这念头甩到一边去。

只是一个狰狞骇人的异形在眨眼间看起来像是其他模样而已，不过如此罢了。

「不管那是怎么回事，只要在看见之前斩杀就行了。」

《勇者》是弑人的怪物，事实仅止于此。

第二卷 一 发展

她此刻的眼神透出无比的认真。

淡紫眼眸中写着不接受任何妥协，彷佛具现出坚强决心似的一头绯红长发在后脑勺扎成随意的马尾。灵动大眼下虽然挂着黑眼圈，但她眼中确确实实地燃烧着热情。

这位气势十足的少女──筱原·辉夜中尉对着自己的后辈麻里严肃地低语。

「据说──创造世界的造物神曾经这么说过。」

平常根本不信神灵的她这时坐在位于都内某处的歼灭军总部中的餐厅座位上，露出无比认真的眼神说道。

「──神说：『要有肉』。」

「不不，我想神应该没说过那种话啦。」

与辉夜面对面的金发双马尾少女是江樱·麻里准尉。她也坐在歼灭军总部的餐厅中，顶着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的表情望着咖啡发呆。

「是说我才不想要那种神明咧，麻烦换人谢谢。」

「哎唷你听我说完嘛，麻里。」

辉夜伸出手对着她示意，并得意地扬起嘴角。

「第一天，神造了烧肉套餐，第二天造了汉堡套餐，第三天造了炸猪排套餐，第四天造了炒面──」

「那是这间餐厅的每日套餐菜单吧。创造菜单的可不是神而是总部餐厅的厨师喔。」

「是啊──真是太神了。这餐厅的味道不管什么时候品味都超棒的。」

说得陶醉的她眼前摆着烧肉套餐、牛井、鲔鱼沙拉和义式肉酱面，但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餐点已经全都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麻里则是无视她，思考着「品味味道这种文法是正确的吗」这类一点都不重要的事。辉夜也不管麻里想不想理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这虽然是我个人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一家店的料理好不好吃看得不是主菜而是配菜，因为对主菜下足功夫是理所当然的，懂得重视很少人点、乍看不怎么受欢迎的菜色的店家，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好店吧。」

「是喔……」

「然后你看看这里──」

就在这时，又一道菜端上桌。是一碗小小的──至少对辉夜来说算很小份的──鸡蛋沙拉。她用一脸来得正好的表情接下鸡蛋沙拉，端给麻里看。

「麻里你快看，这鸡蛋沙拉的鸡蛋的弹性。」

「鸡蛋的弹性。」

「这点只有在水煮蛋才看得出来，不过煮熟的蛋白部分像这样充满弹性并带着洁白光泽，就是一定很好吃的证据喔。」

「水煮蛋不都长这样吗？」

麻里完全没有要隐藏嫌弃的样子，无视辉夜的胡言乱语直接问道。

「……是说前辈，你几天没睡了？」

「嗯嗯？我才熬两天没睡而已，没问题的喔。」

顶着亢奋神情回答的辉夜眼神莫名坚毅，不但看不出来到底是在坚毅什么，视线还有点涣散。

「完全看不出哪里没问题呢。要是早知道你没睡的话，我就不会特意叫你过来了。我是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但睡眠最好还是要顾喔？」

「没事啦。这点程度的熬夜在技研根本小菜一碟，不如说三天没睡才是好戏开始的时候呢。」

「我都忘了前辈你的确是挺能撑的──」

麻里无奈地猛灌了一口咖啡。

其实不只辉夜如此，技研向来有不重视旗下研究员健康问题的倾向。

做出「无能的人才需要睡眠，过去的伟人们也都这么说，睡眠最多只需要三小时就够了」这种完全无视医学根据主张的，正是所长本人。

这时的麻里其实也已经熬了一晚没睡，光是一整晚没睡就让她耗尽了体力，现在累得只喝得下一杯提神用的咖啡。相较下辉夜竟然能够塞下那么多食物，害她在不同意义上禁不住心里发毛。

「──是说你说你熬了两天，可是前辈你现在不是技研的人吧。」

她发出自己也忍不住意外的低沉声音。

「那你现在到底在忙什么啊？平常……」

辉夜边说着「……这个嘛」边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是麻里最喜欢、但最近感到有点讨厌──令人理解绝不可跨越那条界线的眼神。

「这个嘛……抱歉了麻里，现在还得保密呢。」

啊啊～麻里在心底半放弃似地叹了一声。

我就知道。

「前辈你秘密真的很多耶。」

并且故意回了句有点讽刺的话。辉夜听见后，只露出有点困扰的微笑作为回应。

「……那么，我差不多可以切入正题了吗？」

麻里把喝空了的咖啡杯喀当一声放在盘子上。辉夜见她神色严肃随即眨了眨眼。

辉夜是被麻里叫来才到这里吃晚餐的。说是有话要对辉夜说。

关于她要说什么，辉夜其实心里有底。

因为──麻里联络她时的声色显得相当窘迫。想必她是反覆思索了无数遍、一直想讲又踌躇良久后，才终于好不容易挤出勇气说出口。

「前辈──那个、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技研？」

但辉夜却不得不冷硬地婉拒她的心意。

辉夜听见麻里这么问，困扰地蹙起眉头。

「麻里，这件事已经……」

「我之前确实是有说过没关系，可是……没有前辈在的技研一点都不开心。就因为每天有事没事就缠着我说《勇者》话题的前辈不在，我现在真的每天都好安静好无聊喔。」

「有事没事就缠着你……虽然的确是那样没错啦。」

「我──我当然很理解前辈的处境，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过去这么久都没有要回来啊。而且我最近还被所长拉去做奇怪的实验……」

「奇怪的实验？」

「说是要制造克洛诺斯。」

所谓的克洛诺斯，指的是自三十年前《勇者》出现后，唯一能有效对其造成伤害的武器。其制作素材取自《勇者》，所以单论威力的话是非常强大的。

「咦，所长在做克洛诺斯吗！？不是说制作方法失传了吗……」

「所长说既然不知道之前是怎么做的，干脆自己创造就行了。还说这次要做出不会有副作用的完成品。真的是一如往常地有够疯呢。」

「的、的确是呢……」

使用强大的武器是必须付出代价的──每次使用克洛诺斯，都会出现强烈的「副作用」。过于苛刻的反噬使得过去从没有人能好好地使用这些武器，以武器来说可说是道道地地的失败之作。

──直到他们出现。

卡戎是在歼灭军中占有极为重要地位的特别小组。队员们之间的共通点，是所有人都是在六年前那场摧毁千叶县的《勇者》攻击中的幸存者。

辉夜也清楚地记得那场大爆炸。

那情景连当时才十一岁的她都彷佛历历在目，用一句话形容的话，就是凄惨。

没人能确定那个《勇者》确切的出现地点。在那不只能将人类、生物，甚至建筑都瞬间溶解并扩散开来的火焰壁中──如海啸般汹涌的熔岩一波波地侵袭一切，是简直有如地狱的景象。

卡戎的队员们就是在这炼狱情景中竟毫发无伤地生还下来的少年少女们。在建筑物、甚至连土地都被燃烧殆尽的情况中幸存的特例。

如此特殊的他们正是唯一一群可以正常使用唯一能有效对抗《勇者》的武器「克洛诺斯」的人，同时也是被军队监视的对象。

「不过因为东队长的刀坏了嘛──听说刀非常难修复，干脆做把新的可能比较快。」

「要做是没关系，但做好之前东大尉要怎么战斗啊？总不可能空手上阵吧。」

「啊，在那之前好像会先使用手枪型的。就是我之前本来想用的那个。」

几个月前。因为某件事导致卡戎队长兼王牌的东·悠里大尉所使用的刀断成了两半。由于没有能够取代的刀型武器，所以东在那之后便改使用辉夜之前用的手枪型克洛诺斯。

「话说回来，没想到所长真打算自己制造呢。」

「因工法失传而被冻结的克洛诺斯制造工程……我觉得最可怕的是所长的话可能真能做出来……」

辉夜和麻里都很清楚自家所长有多天才，也很相信她的能力，所以即便对所长的想法感到吃惊，也不会嗤之以鼻。

「要是真做出来的话希望能第一个看见呢，可以的话最好也让我参加实验──」

「中尉。」

两人说到一半背后突然传来呼唤声，害辉夜和麻里吓了一跳。

她回过头，看见一位银发少年。他左耳上戴着十字架型的耳环，一如往常顶着看不出情绪的神情，不过仍飘荡着一丝温柔气息。

是东大尉。她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

她才刚出声说了句「啊啊，东队长──」的时候。

辉夜暗暗紧张地望向麻里。麻里一反直到刚才一副拿她无可奈何又似乎有点开心的样子，立刻明显呲牙咧嘴地瞪着东。

而东也没有回应辉夜的招呼，站得直挺迎受麻里的眼神。

一瞬间两人之间彷佛冒散出火花──至少辉夜是这么感觉的。

麻里对他露出微笑，但眼神毫无笑意。

「东大尉……前辈正在跟我一起用餐喔？」

「我看得出来。」

「知道还来找我们说话？真是有够失礼的呢。你不知道什么叫察言观色吗？」

麻里特地在「我」上下重音，语气话中带刺，在在显示出她对东的敌意。

连辉夜都有点难以招架最近她一提到东就高涨不已的杀气。当事人的东倒是一脸不以为意。

「每次开口三言两语就往一样的结论带？你的情绪真是单调得了无新意呢，江樱准尉。」

「啊？也不想想是谁害得我不得不每次都重复一样的话。」

两人之间彷佛一触即发，被夹在中间的辉夜──却没有一丝慌张的模样。

因为这已成了东和麻里的固定模式，两人每次碰上都要来上这么一出，辉夜一开始还会打圆场，不过反正不至于发展到刀剑相向，最近干脆就放着不管了。

「说起来一开始就是你们那硬要把前辈拉去──」

「麻里，东队长大概只是来接我的啦。」

「……来接你做什么？」

「去做战斗训练。」

辉夜的视线在短短一瞬间往下瞄了一下。他们脚下只是非常普通的磁砖地板，不过她脑中想到的，则是地板的更底下、位在地下的其中一间房间。

「我们在餐厅下面非常非常深的训练所锻练。」

东失去惯用的刀之后不得不改用手枪，然而这并非他惯用的武器，因此正在自主训练中。主要是由小雪来指导他。

「什么战斗训练……」

麻里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前辈又不需要那种训练……」

东回了一句「需不需要是由中尉自己决定的」，立刻又让麻里气得额角冒起青筋。

「中尉已经是卡戎的人了，身为前后辈的你没有权力说三道四。」

东在「前」字上加重语气继续追击。

呜哇、这家伙好幼稚，辉夜忍不住心想。虽然东跟麻里其实只差两岁。

麻里听了果然明显变得更加不悦，但想想东说的话毕竟有点道理，害她没办法回嘴，于是她转靠向辉夜说道。

「我可还没放弃要把前辈带回来喔。现在的确可能因为各种理由所以没办法，但我相信你总有一天绝对会回到我们这的。」

「……嗯。」

辉夜低头看着自己原本的后辈，只能有口难言地以微笑回应。

两个月前，辉夜因为一些原因从老巢第二技术研究部正式调动到特别小组卡戎。

尽管内情实际上复杂到没办法用「一些原因」一句话来带过，总部也不是顺理成章地决定容忍现状，不过至少目前还没有被针对。

「抱歉，麻里。就算上头决定我可以回来，我也不打算那么做。当然我并不是讨厌技研，也很想继续进行研究，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这边比较重要。」

其实这句话她早就对麻里说过了。

麻里不甘心地紧抿着嘴唇，这回仍旧闹别扭似地从辉夜身上撇开了视线。

「你说的这边──指的果然还是《勇者》对吧。」

麻里垂下头。她的回应之所以不是问句，是因为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她的答案。

辉夜听见麻里语气说得又像是快要开始耍脾气，禁不住苦笑。但她并没有给予肯定的回覆。

「我记得麻里要处理刚送到的实验体登记申请对吧？加油喔。」

「虽然没什么需要加油的地方，不过我会加油的。」

麻里看着站起身的辉夜，露出毫不隐藏寂寞的微笑。

「……我会再邀你的，前辈。」

「嗯，到时候再麻烦你啰，麻里。」

「下次一定不可以再让外人来打扰了喔！！我们约好了喔！」

「……嗯，我知道了。」

辉夜露出带着一丝困扰却又有点欣喜的眼神，暗暗在心底对她感到抱歉。

在这个任谁都可能随时遭遇《勇者》牵连、任谁都可能随时变成《勇者》的环境中，其实根本不该轻易跟谁约定什么事情的。

在这种情况下提出会再邀请见面、答应要再见面的约定，对彼此来说都是种残酷。

因为只要《勇者》还存在于世上──就没有人保证还能不能有实现约定的一天。

《勇者》──指的是从三十年前开始出现在世上的悲哀怪物们。

它们都曾为人类，却成了残杀人类的一方──不知为何，只有未成年人能够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为了与其对抗而被集结起来的，都是受到《勇者》造成的灾害波及的孤儿们。

为了统率这些毫无纪律的未成年人们，刻意采取居军队形式成立的这个组织──

──人称，歼灭军。

一－二

设定倒数计时，时间为五秒。

训练室宽广单调的墙上亮起「00：05」的显示灯。

「……那，我要开始啰。」

「嗯，随时都可以。」

歼灭军总部──他们现在位处设立于东京都内的这个地下设施中，离地面相对较近的场所。

在这个被称为训练场的宽广空间中，特别小组卡戎的队长东·悠里大尉和其中一位队员浅治·小雪少尉正相隔几公尺左右的距离相互对峙。

然而气氛可不是单纯伙伴过招那么轻松。两人之间飘荡着一触即发的氛围，注目着彼此的一举一动。

剩下三秒。两人的手都搭上训练用手枪的枪身。东是伸手轻握，小雪则维持着自然的站姿，等待着时机。

二、一──

当计时归零的警示声响起，率先动起来的是东这一边。他没有跑起来，但跨着大步，以难以判别行进路线的动作确实地拉近与小雪的距离。

而小雪则是一动也不动地迎战。如同玩耍似地把玩手上的枪械流畅地射击，精准狙击有如舞动般转动身子的东。

只见好几发子弹伴随着火花在空中穿梭。然而明确地射向东的子弹却没有任何一发打中他，子弹在打中地板后纷纷喷溅出红色的液体。红色液体当然不是东的鲜血──而是训练用漆弹的漆料。

使用漆弹进行的枪战。这就是他们，至少是东与小雪之间进行的「训练」。虽然赢了不会有什么奖励，不过两人都没天真到觉得输也无所谓。

规则很简单。

只要能让对手沾到漆料就算胜利。

已经射了三发子弹的小雪微微扬起嘴角，这时才第一次用双手握住枪身，以准星瞄准──也就说她之前完全没做瞄准的动作──射击东的右脚。

射出的漆弹精准命中他脚边的地板。东在漆料喷到鞋子之前起跳。

东就这么顺势朝着小雪猛冲，这次小雪也边跑动边对付东，但这时的攻击东也一样全都成功闪躲。

他毫不畏惧地射出三发漆弹。第一发笔直向前，第二发追击闪避的小雪，第三发时回头看向小雪──

（人呢！？）

本应该在那的她竟不见身影。他瞬间疑惑了一下，随即掌握情况，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

小雪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身下，将枪口贴着他的腹部。

他举起双手，没看向小雪便出声称赞。

「真快啊，我根本没看见。」

「不是因为我动作快，只是因为你没看见罢了。」

这是个子小的她才做得到的战法。

身为枪手的骄傲和身经百战的自信让这时的小雪快活地笑了笑。

「要是输给才用枪两个月的家伙，我的面子要往哪摆呀？虽然刚才的确是有点惊险啦。」

她眯着护目镜下如猫般的杏眼，看来基本上确信自己会得胜。

所以她刚才没有扣下扳机。明明两人现在靠得这么近、用枪抵着对手的腹部也不算得胜，而且东还没丢掉漆弹枪。

「能让你觉得惊险的话还真是侥幸啊。毕竟我一开始完全被你当成靶子打呢。」

东边笑着这么说，边松开拿着枪的右手。随着重力坠落的铁块就这么掉到地板──之前的刹那间。

他硬是改变了姿势捡起枪，立刻瞄准小雪。被瞄准的小雪瞪大眼睛、倒吞一口气──东射出最后一击。

「──！！」

小雪在枪声响起的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漆弹。若是在子弹射出后才反应是不可能来得及闪避的，她显然在东捡起枪的瞬间便预测了弹道──尽管闪躲时用了很勉强的姿势，她仍然就这么往右边一跳，喷溅的漆料擦过小雪的脸颊。

她以闪躲时不自然的姿态看也不看地射出数发漆弹，攻击全数在极近距离下袭向东。至今以使刀为主的东还无法如小雪一样擅长预测弹道，虽然勉力闪开了两发──肩头还是扎实地吃下了最后的一发漆弹。

「……！！」

虽说是漆弹，不可小觑的力道仍直接冲击了东。

小雪肩头起伏地喘着粗气，边对痛得弯起身躯的东说道。

「超危险的！虽然有装护具，但在这距离下射脸也太危险了吧！」

「……我、本来是瞄准脖子打的。」

「虽然脖子的确也有装护具啦……」

小雪摸了摸配戴在脖子的颈部护具。这是在训练中保护颈部用的装备。

「就算如此，拜托你有点自觉自己射击技术有多差好吗？不然我干嘛这样陪你打模拟战啦。」

「我自己是、觉得、战术还不算差的说……」

「嗯～跟一开始相比确实是好很多了。」

两人确认彼此都把训练枪收回枪套后，小雪这才拿掉了护目镜，露出如猫一般凶猛的橘红大眼。

「现在算挺有模有样啰？」

她边说边抹去沾在脸颊的蓝色漆料。就是刚才东发动突袭时微微擦过脸颊的那道蓝色漆料。

「唉～……这个很难洗的说。」

「你这还好而已吧。我的状况可不是洗把脸就能解决的。」

然后两人一起走出训练场，准备各自去清掉沾染在身上的漆料以及拿打扫用具。

在离开的瞬间，东与辉夜对上了视线。她刚才坐在一旁的观战区观战。

辉夜注意到视线后笑了笑。是彷佛能听见调侃嘻笑的笑容。

「怎么，你又输啦。红颜料看起来很漂亮喔。」

「我又不是自愿沾得一身红的。」

当他不满地回应时，辉夜禁不住轻笑出声。

东对继续嘲笑自己的她出言反击。

「话说回来，看你这样子应该根本没在看吧……至少手上那本书藏一下怎么样？」

辉夜一脸被抓到了的尴尬表情开口辩解。

「我──我哪有没在看？只是中间稍微分了一下心而已。」

「说谎不打草稿，我看你书页已经翻得挺后面了呢？」

东的语气让辉夜闹起别扭，表情变个不停。

「我真的有好好观战啦。至少有看到小雪用枪抵住东队长为止。我想说你大概又要输了，才觉得接下来没必要继续看啊。」

「……」

就结果来说，东的确是输了没错。

这害得东只好闭嘴不说话。这时小雪从东身后跳了出来。

「唉唉，辉夜，你这样说很不好喔。」

她橘红大眼中带着明显根本没有要隐藏、等着看好戏的调侃意味。

「难得东因为有辉夜在看才努力耍帅了一番的说，对吧？」

「啊？」

东发出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明白地表示抗议的声音。声色听起来倒是挺像他平时的模样。

「我干嘛在中尉面前耍帅──」

「还说呢，难不成真要我解释？这样你可就更没面子啰，东。」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小雪嘴上说着哇～好凶喔，一边自顾自地转头对龙胆说「你觉得呢？」。原本一脸百无聊赖的龙胆听见她搭话，表情一变。

露出更加无聊到受不了的表情。

「啊啊？别跟我提这个，少把我扯进去。」

「可不是我把你卷进来的喔，你根本就是当事者。枉费你那时候买了最好的机器呢。」

龙胆不知为何像是被戳中痛处似地闭上了嘴。

不出五秒就对他们的对话失去兴趣的辉夜，这时待在离三人有一点距离的地方自顾自地看起书来。眼下可没有什么东西的优先顺序能强过她手上的这本书。

「你可是用东给的钱买的，说跟自己没关系不太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你们两个给我等一下，这逻辑从头到尾就不通。」

东觉得应该先阻止眼前这无视自己意愿的对话继续进行下去。

小雪就算了，总之得在龙胆正式加入这战局之前喊停才行。

「说起来，我耍帅这前提根本就──」

这时龙胆插了一句「你还敢说自己没耍帅喔」让东不得不闭嘴。

「反正她没看见你最后被射中的样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啊啊？？」

龙胆竟然干脆地背叛了自己。而且东还发现龙胆说这句话时表情也带着一丝调侃。

「我知道你在辉夜面前就想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最强队长大人的样子。输给小雪面子的确是挺挂不住的呢。」

「啊啊？龙胆，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很弱吗？」

小雪紧咬龙胆似乎话中有话的点不放，但没因此忘了这对话的（令东不悦的）主旨。

「不如说东能让我陷入苦战还挺值得骄傲的好不好？辉夜搞不好因为这样觉得『哇～以东队长来说算是挺努力了嘛』而对你另眼相待喔？」

「别凭臆测乱讲话啦……」

这未免胡闹过头了──而且有种被冠上莫须有罪名的感觉。

但东内心基本上已经放弃解释了。因为最烦的就是，这不是第一次被队友如此逗着玩。每次重演这出闹剧时，辉夜就会一脸与自己无关的表情完全置身事外，让情况变得更麻烦。

「？刚才有人叫我吗？」

辉夜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这才抬起头。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要说有的话的确有喔，我们在说幸好东没被你看见出糗画面。」

整句话就没哪一处是没语病的。根本已经说成完全不同的事了。

「……咦？东队长，你做了什么不想被我看见的事吗？」

「并没有。」

东只好臭着一张脸回答，辉夜皱起眉歪头露出微妙的神情，然后继续转头又开始看起书来。

东禁不住大大叹了一大口气，为了打扫准备离开观战区。这时背后传来龙胆对辉夜搭话的声音。

「那么呢，看见东的英勇表现之后，你应该也差不多想试试了吧？」

「试什么？」

「战斗训练啊。我刚刚一个人在旁边看小雪和东对打实在无聊得很。」

周遭一瞬间陷入沉默──

「啥！？」然后是辉夜慢了一拍的惊叫。

「这──这是要我跟龙胆你单挑的意思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小雪跟东都打完了，我们当然也该来一场吧？」

「不不不不。」

龙胆见辉夜慌张嚷嚷着别拿我跟你们比，便不耐烦地回嘴。

「你干嘛那么不情愿啊，有我指导，肯定能成个样子的。」

「我……我可不想只为了这个就落到全身开放性骨折的下场。」

「……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牛鬼蛇神啊。」

「你真的想知道吗？」

看见她不带一丝玩笑的认真神情，龙胆只好让步。

但他仍旧没放弃拉辉夜下场训练的想法。

旁人看来简直像态度恶劣的搭讪。就在东觉得看不下去，正要出声阻止时──

在一旁的小雪抢先他一步，说了声「够啰」来制止龙胆。

「辉夜跟我们的职责又不一样，突然拿同等程度要求她未免太过分了。」

小雪说得十分有道理，害龙胆只能撇撇嘴。

「而且辉夜还有返魂研究（正事）要做，不能一直占用她的时间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过东也能理解龙胆的用意。

尽管辉夜和他们职责相异，但既然必须一同前往战场，她最少得懂得怎么保护自己。辉夜对战斗还算有点天分，也有主动冲向《勇者》的气魄。

但她是拯救《勇者》的存在。尽管现在已经认同她也是伙伴之一，但她跟主司战斗的自己与队友们──果然还是有点不太一样。

当然他并没有要因此否定辉夜的意思。

「好了，龙胆，现在先不提这个了。才两个月而已，没必要那么着急。」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可是东，是已经两个月了啊。」

龙胆露出一丝颓丧又无比认真的表情。金色眼眸牢牢地盯着东。

「感觉过很久但其实意外地很短。离那天已经──」

从那天过后已经过了两个月。季节正准备步入夏天。

一－三

冲澡洗掉漆料之后，东回到被分配到的朴素房间中，正好发现手机在响，他没多想便接了起来。

『──哎呀～最近可真是热啊，才觉得快要进入夏季就已经是猛暑的温度了。不管天气晴朗还是下雨都很讨厌。居然放任气温上升到几乎所有动植物都讨厌的程度，看来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实在称不上有能力呢。』

话筒传出来的是道清晰、神采飞扬而聒噪的声音。是所长。

「所长……」

打电话过来的人是所长──辉夜之前的长官。是个年仅十六岁就成为技研领导者的天才。

两个月前，所长和东解开了误会与心结，现在成为能正常交谈的关系。两人仅仅是修复了关系，并没有特别要好。

不过至少距离缩短到可以直接打电话联系。

「竟然没有透过未来少佐直接打给我，是有什么大事吗？」

『嗯，是关于你的刀的事。你之前不是拜托我修理吗？』

东的刀在两个月前《勇者》化时的冲击中断成两半，于是委托所长进行修复。

东对武器没有坚持，只要自己拿得了、挥得动就行。

然而有柄惯用的武器在手，对他来说还是比较安心。

『──我直接告诉你结论吧，我没办法修复你的刀。我做了诸多尝试都没什么成效。』

「……这样啊。谢谢。」

无法修复。得知这结果后东并没有任何失望的念头。连普通的刀具折断都很难修好，何况是如此特殊的刀，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抱持什么期待。

『是我能力不足，抱歉。我明明是专做这些研究的，却连修复都做不到……』

「不会的。本来克洛诺斯就有很多未知之处。」

克洛诺斯无法被修复。

就算在物理层面如何将之修整如新，都无法重新发挥出坏掉之前的力量，而会变成普通的武器，无法再对《勇者》造成伤害。这部分的原因至今尚未厘清。例如几个月前，所长把樱曾使用的武器（棍）折成两半，武器从这时开始便失去了生物性质。

合理推断就是因为这样，辉夜才会没受到武器的反噬。

「所长。」

关于这点，东一直有件事想询问所长。

「所长你那时候，为什么甚至不惜把武器（克洛诺斯）折断也要帮助中尉？明明不能保证中尉一定会到前线吧。」

『……我的理由跟你一样喔，东大尉。』

所长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但似乎多了一丝暖意。

『你也深信着她、深信辉夜的愚直，对吧。相信她就算明知这么做会危害到自己的立场，仍旧会想帮助曾经把自己推开的人，做出不合理又矛盾且乍看没有意义的行动。』

尽管这一点都不像是凡事注重合理性和意义的她会做出的举动。

『所以你才能从那个世界回到这一边，我有说错吗？东大尉。』

「……是啊。」

被这么询问的东忍不住回想。

所长说得没错。中尉不惜再次回到前线，就为了拯救自己。

东几乎不记得在那个世界发生过什么事，唯独清楚地记得她露出了一点也不像研究者会有的那副表情，为了把自己带出被封闭的世界而拼命敲打着窗户的、那副迫切表情。

也记得辉夜为了让东回想起自我，而与他一起杀死妹妹时的她的手。

「你说得没错，所长。我也──」

『刚才那只是场面话啦。』

「……啊？」

话筒另一端的所长此时声色听起来变了个样，不知为何似乎很是兴奋。

『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切断面」啦。然后那时正好想放辉夜出去，想说是个好机会，就把武器给她了。拿到抱卵者的资料又卖了人情，简直一石二鸟，辉夜跟你也都得救了，这就是所谓的双赢呢！』

「……」

也就是说，只是她出于自我本位做出的行动恰巧歪打正着了的意思。

「所长您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我可以把这当作是称赞吧？』

东决定不回话。

『不说那些了。东大尉，我可没有闲到特地打电话说些写讯息就能交代的事情，切入正题吧──你在那之后的状态怎么样？』

「……你是想问我经历《勇者》化之后的状况，对吧。」

几个月前，东因为种种理由差点变成《勇者》。当时埋入右眼的『卵』至今仍散发着存在感。对，是右眼──

东不禁沉默。他想起之前发生幻觉时看见的那个身影。

该说吗？所长并不是卡戎成员，或许──

「……没有任何问题。」

『什么嘛，真无聊。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比如说身体的一部分变得像《勇者》一样、变得像奇美拉一样，或是跟《勇者》合体、还是看见奇怪东西自己控制不了之类的？』

「所长你到底把我想什么东西了？」

最后一点还真有点擦到边，害他有点紧张。

所长用力地大叹了一口气，很是失望，接着随口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听未来说了喔。听说监察所要派人去卡戎是吧？』

这话题一变，让东不禁板起了脸。

监察所指的是情报统括兵科底下的其中一个组织，如同第二技研属于技术兵科一样，监察所是情报统括兵科底下的部门，负责监视与管理所有的歼灭军部队。

歼灭军本来就是由一群未成年人组成的，要是每个人都只照自己的想法行动，组织早就轻易地解体了。

卡戎作为受到严密监视的单位，跟监察所可说是关系匪浅，这也不是监察所第一次派人来。技研似乎也一样每年都会有人视察，辉夜提过「技研跟监察所向来关系很差」。

东早就知道监察所要派人来，只是还没有跟其他队员说。

『不过，嗯～怎么说呢──』

所长这时声音听起来变沉了一些，好像很挂念似地轻叹了口气，隔着电话也能听得出来她担忧两人的心情。

『你们俩这回是真的过头了。』

「嗯，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毕竟组织很讨厌任何特例。」

卡戎向来是军方严正监视的对象，只不过由于能作为纯粹的战力来运用，以及至今没有引起过问题，因此还没有被明显针对过。

「对方大概很小心翼翼地在监视我们部队的一举一动吧，尤其是对筱原中尉。」

这一次的目标是谁一目瞭然。

「……关于筱原中尉的部分应该提交伪造的报告书了吧？」

『基本上是，但似乎有人无法接受──是说竟然跳过未来硬是把人塞进来，还真强硬啊。』

所长貌似深思了一会儿。话筒对面传来如银铃般清亮──又带着一丝狡猾氛围的声音，把音量压得低低地和东说起悄悄话。

『你不打算把辉夜撤出前线，对吗？』

「……为什么现在提这个？」

『嗯～辉夜的思想和理念虽然很值得尊敬，但老实说不太现实。虽然有她在的话，会有能暂时制止《勇者》攻击的优点，可是我有点怀疑这对卡戎来说能有多大的帮助。你们至今没有这招不也都没问题吗？』

「……说是这么说，但说没问题就太夸张了。前线的死伤者向来很多──变成《勇者》的樱并不是第一个，队员中很多，非队员的一般民众也是。」

正因如此，东他们才会知道《女神》的事。

自己和小雪与樱是同年代的队员，而且还是经常交流的关系，才会因此感觉特别受到打击──但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目睹熟人变成《勇者》。樱也曾是目送的一方。

卡戎这支部队被组织起来的当时，队上当然有比东他们年纪更大的队员──那之中也有过最后成了《勇者》的人，这样的状况并不稀奇。

『……原来如此。是我太无知了，抱歉。』

听见所长很稀奇地坦率道歉，让东感到有点吃惊。

『显然我再多嘴就太不识相了。但──如果你愿意听我一个建议的话。』

东擅自想像所长接下来准备要说的话。

他认为她会说「不要继续要求辉夜出战」。因为自己之前也曾这么考虑过，所以他能理解其他人有同样的想法。

正因如此，他也能轻易提出反对意见。就在他正想展开反驳时──

『东大尉，你可别对那家伙太偏心啰。』

「……什么？」意料之外的话语令他禁不住提高了音调。

「那家伙……？」

『当然是说辉夜啰。』

这军队的人是不是──脑子里除了粉红泡泡就没别的事可想了啊。东认真头痛了一下。

「我……并没有对她特别偏心。只不过是因为最近的《勇者》变得愈来愈强，我们的攻击不见得总是能奏效、无法保证队员不会被迫牺牲，我们自身最后也可能落到变成《勇者》的下场。」

『唔嗯，你说得没错，实际上荒川少尉就是如此。她当时被《女神》掳获了对吧。』

「……是的。」

自己经历过更能明白，《女神》的话语不知为何有种能使人服从的强大力量，人类的软弱内心是无法相抗衡的。唯一能与其对抗的，就是辉夜。

「辉夜就是我们遭遇那种绝境时的王牌。她拥有能把我们拉回人类这一边的力量。这对我们来也是种希望。虽然现在顺从她本人的期望让她参与战斗，但我们当然不可能让她白白送死。而且万一辉夜自身变成《勇者》的话──」

军中不存在其他能够拯救她的人。届时除了下杀手以外没有其他手段。那样的下场未免太悲惨了，所以东决心一定要避免发生那样的状况。毕竟辉夜唯一无法拯救的人就是她自己。

『……辉夜、是吗？』

直到听见对方调侃的笑声，东这才惊觉。

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直呼她的名字。

『你们感情可变真好呀。辉夜听见没说什么吗？』

「咦、啊、没有──」

话锋突然一转让东顿时反应不过来。

辉夜的确没说什么。应该说完全没有人指出这一点，所以东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改了口。但仔细想想这情况还挺尴尬的。

「……我称呼浅治少尉时也都是直接叫她小雪，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浅治少尉不都是用姓氏叫你的吗？至少我记得她不会特地加上军阶。』

虽然的确是如此，但这是因为自己跟小雪认识很久了──东正想这么反驳，却在说出口前注意到这套说词根本不成立。用名字称呼小雪是因为两人是旧识，一样用名字称呼辉夜反而更显得别有用心。

『你可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以前曾经两人单独去吃过饭对吧。』

「什……」

『我话说在前头，想封未来的口是没用的喔，那家伙就是个大嘴巴。』

东打从心底诅咒了未来一番。

「不、那是──只是兑现约定而已。因为我之前不小心说了会请她吃饭。」

这顿饭就发生在几周前。

东（一半算是被强迫）答应请辉夜吃高级烤肉和寿司，为了节省时间和对付辉夜的大胃口，于是提案干脆两样都在同一天解决。之所以会单独两人出门，是因为如果再多找人来，自己可能又得多花钱。

「我从没用那样的眼光看待过别人，今后也没有那种打算。毕竟也不是有余裕去想男女之情的状况。」

『你这人还真死脑筋，好无聊。』

这件事明明很单纯，话筒对面的所长却不知为何说得兴致勃勃。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跟中尉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只是单纯的上司与下属，仅此而已。」

『说是上司下属，可你们年龄差不多吧。虽然在军中有军阶──但说起来只是为了规范出身地、家庭环境、价值观和个性都杂七杂八的臭小鬼们而设置的形式，根本不需要放在心上。』

讲白了或许是如此，但……东禁不住冒出想辩解的想法……形式还是很重要的啊。

『我还是给你个忠告好了，那家伙可棘手啰，毕竟她对这一类男女情爱的事一概超迟钝。我还是会在心里替你加油一下的。啊，还是如果你想要调些媚药之类的东西──』

「所长。」

东刻意加重语气把话题拉回来。

所长大概是早就听惯别人这种语气，马上闭起嘴。

「你要谈的事说完了吗？我也没多闲暇，差不多想挂电话了。」

『好啦好啦。打扰你是我不好，别讲话那么凶嘛。你本来就容易钻牛角尖的个性，自己多注意点喔。』

「钻牛角尖……？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了。总之呢，大尉，我觉得你跟辉夜很配喔。这可不是反话。』

对方说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有的没的扯了一堆，挂电话时倒是挺干脆的。

最后谈到的话题虽然很莫名其妙──罢了，应该没什么好介意的。

眼下该重视的问题是军方的监视。

老实说，这非常棘手。因为打一开始就是以监察目的派来的人，想必不会有心融入部队。

（不，不对。）

东有种预感。

这次派来的人不单单只是为了监察。如果只是一般的监察流程──不可能直到辉夜来到队上才有所动作，所以肯定是来打探辉夜的。之前还可以用研究目的为理由勉强敷衍过去，但这回显然是监察所里头有人起疑了。

（总之这下麻烦了。）

东不禁感到烦躁。

一－四

「──所以呢，这回要来的新人是什么样的家伙？」

画面转到大厅，辉夜他们从东口中听闻军方要派人到部队的消息。

当周遭一片嘈杂时，只有小雪不改一如往常的慵懒态度。倒不是因为她排斥新人加入，纯粹是不感兴趣罢了。

「上次的事最后不是没曝光吗？」

「嗯，虽然费了一番功夫，不过上头勉强接受了中尉是为了研究目的才前往前线的解释。」

他也听辉夜说为了增加说服力，特地做了一份假的研究报告一起上呈的事。

「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多半是内部有人起疑吧。」

至于起疑的理由和人物都还不清楚。

「那这关键的新人在哪啊？」

「我听说已经抵达了。因为移动中严重晕车的关系，现在正在外头吹风休息。谁教未来少佐开车向来很狂野呢。」

又是未来少佐啊──辉夜、应该说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冒出同个想法。

未来少佐的车几个月前烧毁了。明明收到了新车，驾驶时却完完全全一个样，老是在挑战车速的极限。真会给人找麻烦。

「才刚来就得先经历这一波，真是辛苦她了。」

「毕竟那差不多能说是我们部队的洗礼了……」

小雪好像想起什么似地抱住手臂抖了抖。看来队员们无一例外都体验过少佐的飙车技术。

「那么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吧。」

辉夜边说边看了一眼大门。

单调朴素的大门──个月前，自己也是从那走进来的。

那个时候，她也在。

在称不上友好气氛的卡戎中，唯一亲切对待辉夜、现在已经不在这的那位少女。

那时的她明知自己是从技研派遣过来的，仍旧敞开心胸接受自己。于是辉夜下定决心，自己也要以平常的心态跟这位为了监视而来的人员相处。

「……啊。」

走廊咚咚咚地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大门前停下。注意到声音的小雪他们跟着看向大门。所有人都感觉到门外有人的气息。隔着一道门也能感受到当场彷佛冻结了似的空气。

没过几秒钟，大门叽地一声静静打开。

（不晓得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高梨·波瑠少尉。）

特地跑来当监视人员──明知会是个如坐针毡的环境仍主动跳进来的她，这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门打了开来。一开始很细微的开门声眨眼间转变得强而有力。

门扉彻底打开，出现的是一位身穿蓝绿军服的少女。

过肩的中长蓝发，搭上一双跟樱一样的绿色眼眸。面无表情的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甚是冷酷。

五官端正、神情冷漠、肌肤雪白、视线冷得彷佛一瞥就能冰冻全场。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冰山美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直接碰面呢，高梨·波瑠少尉。」

东开口招呼，但少女──高梨·波瑠没有回应。

与其说是刻意无视，不如说比较像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应。至少辉夜是这么感觉的。波瑠瞄了辉夜一眼之后，自顾自地站到东的面前。

然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耳环。」

「……什么？」

「你战斗时也戴着这副耳环对吧。我是不知道你这打扮有什么用意，不过看起来非常吊儿郎当。下次摘掉耳环再出动。」

不由分说的命令语气不只东感到讶异，辉夜他们当然也全都愣住了。

「还有。」她无视尴尬气氛继续说道。

「梦占·龙胆少尉。你以前跟其他部队的成员起过冲突对吧。素行不良的人是得不到信任的，改改你的个性吧。」

「以前……那是那些家伙先──」

波瑠华丽地无视想抗议说是对方先找碴的龙胆。

「浅治·小雪少尉。你的仪容不整，制服也明显是擅自修改过的吧……尤其是裙子的长度。这样会扰乱部队风纪，请立刻改善。」

「啊？不是、你的才更短……」

小雪闻言不禁愕然。毕竟是突然被初次见面的人用命令口吻说话，有这种反应也是很自然的。

「你、这是怎样……」

东无奈地问。

然后她面不改色地歪头说道。

「哎呀，你没听说吗？我叫高梨·波瑠。是即日起被派遣驻队的新队员。」

「这──我是知道啦。」

「我是观察员兼监视员，仅仅如此──」

波瑠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可不是来交朋友的。我的工作是来监视──不，是来管理除了上前线作战之外没有别的长处的你们。装熟套交情那一套就免了吧。」

听到说是粗暴无礼都不为过的这番言论，就连辉夜也皱起眉头。一上来态度就这么糟糕，给人的印象还真差啊──但她马上就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是半斤八两，于是转开视线不说话。

「高梨少尉。」

差点陷入沉思的辉夜听见东的声音后抬起头。

「我明白你的目的，但部队指挥权还是在我。请不要无意义地搅乱队上的秩序。」

「我只不过是指出事实罢了。这点程度就维持不了的秩序根本没有价值可言。」

这一句回嘴让气氛顿时变得十分险恶。

「呃呃、那个！」辉夜连忙站起身来想打圆场。

「啊、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在卡戎担任技术支援的筱原·辉夜。」

辉夜挂起笑容走近波瑠。

「我想高梨少尉你只是有点紧张而已吧！我自己一开始也是这样呢……总之大家先作个自我介绍怎么样……」

辉夜刻意不看向明显露出不爽态度的东和其他队员们，保持友善但不至于装熟的态度。

她心想无论对方有多讨人厌，至少自己这方该保持笑容应对才不算失礼。但是──

「……被当做小公主呵护的滋味是不是很开心啊？」

甜美声音说出的、如永冻土般冷酷的讽刺话语，让辉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小……小公主？」

见辉夜愣住，波瑠继续追击。

「你在两个月前无视调回第二技术研究所的人事命令，没取得上头许可就跑到前线去。噢对，还是未来·由美少佐载你去的呢。因为这样，她的车还被烧掉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不经大脑的行为给前线人员带来多大的困扰？」

被倒一头冰水的辉夜再次僵在原地。但她说的都是事实，根本无法回嘴。

「这、这件事我已经跟少佐道过歉了──」

「我确实不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明明没必要也没有觉悟，还跑去战场逛大街，把战斗当儿戏，若无其事假装成有参与战斗的样子。我啊，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了。」

「看轻战斗什么的、我没……！」

「你的所作所为哪里不同了？」

辉夜发现波瑠对自己的态度莫名地十分具有攻击性，害她很是困惑。

「我知道你是技研出身的研究者，但这样的话该该待在后方不就得了吗？就为了你的独善其身的目的──」

「慢着。」

这回东完全不掩饰厌恶感地打断高梨·波瑠。

「现在得为中尉的言行负责的是我，你如果对中尉有什么意见的话，按理该对我反应才是……而且你的说法对我们也非常无礼。」

「我说的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而是事实。」

波瑠对东的态度也非常冷漠。她不耐烦地拨了拨头发。

「她明知自己是重要监视对象还做出那种行为不是吗？做事根本不经大脑呢。」

「说够了没。」

东的脸色一沉散发出骇人的威压，看得辉夜和其他队员都禁不住捏把冷汗。

「我无法容忍你继续做出这种发言。关于筱原中尉的行为已经在两个月前提交过报告，你根本无权──」

「啊～没关系啦，东队长。反正这件事的确是我有错在先。」

辉夜感觉再吵下去说不定真会打起来，连忙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顶着微笑介入两人之间。

「啊～我在报告里也写了，那个～我是为了研究目的才赶往前线的。」

「……嗯，那份报告我看过了。的确是有写明研究理由、过程和结果。」

「对、对吧，所以──」

「但研究都有成果了还赖在卡戎不走，你自己都不觉得奇怪吗？」

辉夜被堵了个正着，说不出话。

波瑠顶着冰冷视线俯视着辉夜──翠绿色的眼眸冷然地看穿她的心虚。

「明明没理由还能继续待在前线部队，分明是受到特别待遇，我有说错吗？」

「怎么会──我才没有什么特别待遇，只是因为我现在已经成为卡戎的一份子而已。」

「……哦，是喔。」

她突然露出忍无可忍的复杂神色。

尽管乍看依旧面无表情，但辉夜不知为何就是有这种感觉。

「总之，你还完全不瞭解关于我们的事──在无知的情况下擅自认定是蠢蛋才会做的事喔。」

「……你说谁是蠢蛋。我可不认为我有什么必要去瞭解你的内在。」

「……的确是。」

这也是句能拿来形容过去的辉夜的评语。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看轻卡戎这支部队、擅自认定他们是怎样的人──然而一切并不是她认为的那样。

「不过。」辉夜轻轻扬起嘴角。

「我们也一样还完全不瞭解你。所以我觉得只要从现在开始互相瞭解就可以了。让我们先保持舒适的距离──一步步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吧，高梨少尉。」

她微笑着，伸出手邀请对方握手。

毕竟辉夜他们也全都不瞭解波瑠。她相信就算第一印象糟糕得不得了，也一定能像之前跟东那样慢慢互相瞭解的。

没错，一定能够彼此理解的。就像辉夜和东这样──

「我才不屑。」

然而得到的回应仍旧冷漠。

「我刚刚就说过了，我并没有要跟你们交好的意思。我只需要业务范围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交流，根本没必要去瞭解你们的为人。」

波瑠顶着宛如永久冻土般的冷硬表情，不屑地俯视辉夜伸出来的手。

「我是作为监视员被派来监视、回报、管理你们的人，别以为能跟我攀什么关系……我话说完了。」

她语毕便转身离开，飘扬着蓝色发丝、不再跟任何人说话，独自走出大厅。

「……」

这是辉夜第二次被人无视握手了。东似乎出于过去自己也做过相同行为的歉意，这时小心翼翼地对手僵在半空中、顶着怒火中烧的表情的辉夜搭话。

「那、那个，中尉──」

「……怎么一个个都给我来这出……」

几个月前发生的那一次的景象撂过辉夜的脑海。

每次她释出善意主动握手就被这样对待。握手是人际交流的一环，一方伸出手，基本上就该回应，这分明是最低限度的礼节，却已经接连两次被无视，搞得她脑中简直有如火山爆发一样。

「……罢了。」

她硬是压下了怒气，不过内心还是很不满的。

「既然她非要这样，那我也……！」

就在辉夜冒出报复念头的时候，她突然想到，对方来给下马威就算了，自己那么做的话等于在欺负新人，这才作罢。

「……既然她非要这样，那我也……我也会坚决对抗的。」

既然对方无论如何都想找自己麻烦，就算被说是赌气也要无视到底。

我才不会输给那种自视甚高的大小姐呢，她心想。

第二卷 期间一 意图

另一方面，离开大厅的波瑠一来到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地方后，便立刻拿出手机。

她打给排在通话纪录最上方、纪录中次数最多的那支号码。

拨号声响了一会儿之后，对方才接起电话。

「抱歉在您忙碌之际打扰。」她开口便先客气地道歉。显然通话的对象是上头的人。

「我刚刚在特别小组（卡戎）与筱原·辉夜接触了。」

『是吗。』对方态度相当严肃，语气中彷佛带着一丝叹息。

『你虽然是作为情报统括兵科的监视员被派遣过去的，但你应该明白吧？你的工作不是监视，而是就算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也要想办法把筱原·辉夜送到监察所……报告上虽然写说目的是为了研究，但实际上绝对不是如此，肯定有什么其他原因。』

「我明白。」

就如东他们所预料──波瑠是为了把辉夜送入监察所才来的。传唤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把她带离卡戎就好。

至于带走之后辉夜会受到什么对待，波瑠并没有兴趣知道。可以想见她多半不会多好过，不过这对波瑠来说只是不需放在心上的小事。

然而波瑠并不清楚监察所为什么把辉夜视为眼中钉，对辉夜执着到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刚才跟辉夜交谈时，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惹出问题的人，不如说波瑠根本看不出辉夜有什么值得上头这么大费周章的价值。

「请问──我们单位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执着？她日前的确做出了一些可疑行为，可是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我感觉没必要这么劳师动众的……」

『……高梨少尉。』

这话似乎让通话对象不太高兴，低沉语调害波瑠僵了一下。

『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

「……是。」

她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对方的不悦，暗暗冒起冷汗。

『比起那些，只要这回能成功，你的目标就等于达成了。我会遵守约定。你将会得到你想要的──拜托啰。』

「……遵命。」

波瑠不单单因为监察所的命令才亲自来到这里。

她之所以来，是为了她自己的目标，是为了为实现目标打下扎实基础。动机说穿了只是如此。

而她想要的是──情报。

即是关于《勇者》的纪录。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在混乱中少数留下的纪录（情报）──

「就算如此，这还是让人挺不悦的。」

上头拿陷害他人当钓饵的作法实在令人作呕。

「……罢了，答应了的我也算半斤八两啦。」

她没有立场指责别人，也没那种余裕。光会讲大道理是办不到任何事的。

（我最讨厌大道理了。尤其是那些想贯彻大道理的人更是惹人厌。）

所以她才会采取这种作法，才会让自己除了达成目标之外什么都不去想──她再次如此下定决心。

就算不知道这通话对象在打什么算盘也无所谓。

第二卷 二 卑鄙

高梨·波瑠。监察所派遣来的监察员──

卡戎队员们都对打一开始就不打算融入部队的她感到相当反感。小雪明显地避着她，龙胆更是摆明了跟她作对，其他队员们虽不明讲，但也都暗暗抱持着敌意。

波瑠就跟当初辉夜他们料想的一样是冲着辉夜来的。她分析辉夜至今参加过的战斗影像纪录，从中找出感觉奇怪的地方和疑点质问辉夜和东，试图打击两人。

而辉夜则是极力与其对抗，不仅尽量闪波瑠闪得远远的，不管被说什么都保持毫不动摇的态度说明事实，并且不在身边放任何可能被挑毛病的东西以防被波瑠找碴。原本总是随身携带的关于《勇者》的研究资料，也暂时放在东那边避难。

辉夜推测波瑠不会在部队上待太久。因为如果是中长期的任务，按理说会花时间跟周遭打好关系后才开始探查。

所以她原本认为只要忍一阵子就好了。但波瑠带来的影响甚至波及其他队员──导致卡戎现在成了像被教师监视的班级一样。

「──真是够了，拜托饶了我吧。」

波瑠报到的隔天。辉夜瘫坐在东房里的沙发上抱怨。

东在自己房里看着瘫坐的辉夜，原本想说是否好歹上个茶招待，但转念一想她是自己跑来赖在这的，便决定坐在桌前继续做他的文书工作。

「她连我煮东西都要在旁边盯着看耶？看我煮菜是能找到什么检举材料啦。」

「可能想用错误使用食用油当理由把你调走吧。」

「这点芝麻小事怎么可能──没办法肯定绝对不会发生这种蠢事的感觉还真糟糕……小雪今天也被追着碎念说裙长太短妨碍风纪呢。」

「还风纪咧……那家伙是班长还是啥的吗？」

辉夜跑来东的房间没什么特别理由。

她只是来收回报告的。内容是差点变成《勇者》但成功恢复后的他自行记录身体状况的简易报告。

之所以要求用纸张书写而不是电子档案，是因为辉夜说她也要观察笔迹。因为有波瑠在，没办法在大厅写这些，所以才特地跑来房间。

（虽然这她大概也看在眼里了。）

高梨·波瑠──她是歼灭军的监察所派来的人。

东一开始就看穿她不只是为了单纯的监察而来。

首先，从她的走路方式就看得出来她的核心很强，几乎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虽然不像东、龙胆或小雪那么惯于使用身体，但也不像辉夜是个完全的门外汉──东是这么觉得的。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来，我写完了。」

他边这么思索边把汇整好的报告交给辉夜，她一脸疲惫地收下。

这份报告是一天交一次，但张数多达几十张，不仅仅记录身体状态的变化，还一起整理了战斗相关的内容。这时，她用着旁人看来十分快速的速度翻阅着报告。

「嗯……？」

接着看着其中一张皱起眉头。

「……脉搏变快？这个──脉搏变快是怎么回事？」

「嗯，我最近才开始有自觉──我在特定条件下心跳会比平常快。这是我变成《勇者》之前没出现过的症状。」

「特定条件下？比方说？」

「啊～……就是，我发现不分情境是否在战斗中……」

他很少见地说得含糊，还带着一丝辩解的语气。

「跟特定的队员待在同个空间时就会发生。」

「特定的队员？是指谁？」

「……就结论来说的话，就是你，筱原中尉。」

东不改脸色地说。

辉夜则是露出傻愣的模样。

「不只是脉搏，还会出现注意力下降、莫名的高昂情绪、突然冒出的焦躁和相对出现的无所不能的错觉──这些都是我从未经验过的症状。」

「情绪高昂和无所不能的错觉……是与现实状态无关的肾上腺素造成的影响吗？」

辉夜惊觉什么似地手抵着下巴陷入深思。然后露出严肃表情说了句「这不太妙呢……」。

「这说不定──是后遗症。」

「后遗症……？」

「是的，这些症状只有跟我相处时才会出现对吧，要说我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我曾经进入过你的精神世界这一点，所以合理推测这些症状很可能是两个月前的事件造成的后遗症。」

「啊啊，原来如此──中尉曾经暂时干涉过我的精神状态，假如我身上还留有着你意识的残留物的话，的确能解释只有面对你的时候才出现异常症状的现象。」

「看来是类似投以麻药后会有的症状，希望会随着时间经过自然消退──」

辉夜盯着手上的报告书。

「东队长，不好意思，能麻烦你针对这些症状每天记录详细经过吗？要包含当下情境和详细变化。」

「知道了。」东点头答应。这对他来说很简单。

关于这一点倒没什么好踌躇的。

「啊、不过，既然我都在这了，现在正好做一下实验吧。」

辉夜从沙发起身，咚咚咚地往东走过来。

怎么感觉她看起来有点开心，是错觉吗──

「干嘛？你要做什么？」

「请不要动喔。」

辉夜突然间接近到只离东几公分的距离。

东颤抖了一下。

不懂得战斗技巧、没有任何体术经验的她，竟然如此轻易地欺近在前线待了足足六年的东。

──这是能感觉彼此呼吸的距离。

他甚至来不及拒绝，她如瓷器般白皙的肌肤和不掩藏好奇的紫色眼眸就来到触手可及的范围──不、是已经近在眼前。

东从来没有跟辉夜、应该说跟任何女性这么靠近过，于是只能挤出可说是丢脸的微弱声音抗议。

「……！？你、你突然……」

两人的身高有点差距，辉夜的头正好位在东的脖子附近。

细如绢丝一般的发梢让东动摇不已，到了连他自己都傻眼的程度。

「接近到现在这个距离后，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变、变化……」

你突然凑过来做什么──一闻到飘到鼻间的甜甜香气，原本想这么抗议的话只能讲到一半就吞回去。

平时不会注意到的气味这时不停地搔着鼻孔，害东就算不愿意也会意识到。那是女性特有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甜味──她应该没有擦香水的习惯，所以这气味可能是洗发精的味道，又或是她自身的体香。

无论是哪一种都太不妙了。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轻易地失去冷静。

而且──她本人好像没有注意到，真不晓得她怎么会没有注意到，但是──碰到了。是什么碰到了呢，就是小雪说的那对质量尺寸都大于平均、她的胸部部分。

他当然很清楚辉夜本人并没有要刻意贴近身体的意思，但这也表示了她对他毫无防备到这种地步。可能有没有碰到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吧──

但对东来说，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胸口附近感受到双丘的柔软，加上温暖的体温，带来令人害怕的刺激感官，几乎要把他仅剩的理智都给带走。

「嗯？东队长，怎么了吗？」

她这么问，可是东完全不回答。辉夜似乎对这态度感到很疑惑，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只有眼神往上挑看向东的脸。也就是一般说的45度角。

她浅紫色的美丽眼睛，好像因为睡眠不足或疲劳的关系带着一丝水光──天真无邪地且出于求知欲的眼神让东禁不住撇开了视线。

「咦？你还好吗？」

「……我觉得好像有点不舒服。」

辉夜一听立刻蹙起眉头，露出担心的表情。

他顿时强逼自己撇过脸不去看她的表情。这对心脏太不好了。

「啊啊……的确是有点奇怪呢。东队长，你要不要去做一下健康检查？」

「什么？」

「我从刚才就听见你的心跳声，真的很快呢。不只脉搏变快，你还开始流汗，而且你现在相当紧张对吧？说不定是心脏或是自律神经出了点问题。」

「这──也是，我会去申请的。」

虽然心底感觉好像不太对，但现阶段的东也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可能。

然后辉夜非常干脆地离开东的身边。

「那接下来我去远处试试看喔。」她说完便走到东的房间最角落。这房间相当大，走到角落之后显得她缩小不少。

「现在这样感觉如何？」

「就算你问我感觉如何……」

的确是比刚才好多了。

「我只要看见你的样子就会出现症状。虽然的确是靠愈近症状愈严重就是了。」

「原来如此。症状轻重会根据距离而改变呀。」

辉夜又再度走近。

「不过，这下就得有点问题了。平常倒也罢，万一在战斗中发生一样的现象就不好了。至少在症状改善前，我先尽量不要接近你比较好吧？」

「不、不用。那样就本末倒置了。说是脉搏变快也没多严重，不会消耗专注力，不至于影响战斗。」

「那就好──不过还是得尽快处理才行呢。」

辉夜不知为何非常坚持。

「对日常生活或许没影响，可是东队长要是在战斗中出问题的话，很可能会使所有队员遭遇生命危险的。」

当然东自己清楚这些症状不至于影响战斗表现，但听她这么说让他一时无话可回。

「不过现阶段没有有效改善的手段也是事实……没办法了，虽然有点强硬，不过看来只能采取冲击疗法了。」

「冲击疗法。」

「对，就算没办法完全治好，至少能够让你习惯。」

辉夜说完再次靠近东，伸出双手如包覆一般握住他的右手。

「──！？」

突然感觉到的温度让他差点跳起来。

他能从被握住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十分纤细，有点冰凉。从男生角度来说又小又细瘦到不可置信的地步，但手掌有一点点粗茧和擦伤，并非单纯的虚弱无力，是双彷佛体现她为人的手。但这些对现在的东来说都不重要了。

感受到的触感和温度──

不不不，那又怎样。

「增加接触机会你应该就能慢慢习惯了。这样的话就算在战斗中出现症状，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大问题了吧？」

「……请放开我……」

「啊──不好意思，你很不舒服吗？看来不该突然这么做呢……」

在她放开手之后，东才有种终于能顺畅呼吸的感觉。

温度还残留在手上。

──所以说那又怎样！

「啊～不过太好了，终于有点变化了呢。我看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害我有点焦急呢。」

「是、是吗──这确实、有点作用。」

此时的东不停地深呼吸，心想着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部埋藏在记忆深处，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也不要想起来。

勉强自己镇定下来之后喘了口气。暗暗说服自己辉夜这么做纯粹出于善意，绝不是有什么意图。

「唉……我的事先不说了，中尉你也曾经差点变成《勇者》不是吗，你自己难道没有什么变化吗？」

「我本来也这么想，不过事情好像没那么单纯。」

辉夜与东队上视线，露出有点困扰的微笑。

「实际上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呢。想想我在不知情的状态下一路平安活到现在，所以可能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吧。」

不过。她又垂下眉尾笑了笑。

「东队长你就辛苦了吧，毕竟会随时听见自己身上的『卵』的跳动声。」

「……啊、嗯。我现在已经习惯了。」

学会跟这从自己身体里头发出的跳动声的相处之道后便不算太痛苦。

只有在战斗后、睡不着的安静夜晚会稍微有点声响而已。

「不过这像是自己里头有两颗心脏似的──感觉挺恶心的就是了。」

比起实际的听觉，自己体内存在着异物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令他难以接受。更何况，这异物还是自己一直以来厌恶的对象。

「……中尉对自己体内有《勇者》之卵不会觉得恶心吗？」

「？完全不会啊。毕竟我这七年间完全没发现这件事呢。」

她表现得很平静。

「可是对于把我们变成这种身体的《女神》──还有《勇者》。」

辉夜用饱含着各种情感的声音低语道。语气中充满了厌恶、怜悯和同情等等，无法一与道尽的复杂情感。

「我至少希望能在成年前知道它们真正的来历。」

「那些家伙的来历吗──这点我倒从来没想过。」

至少直到辉夜来到卡戎之前是如此。

《勇者》是从何而来、为何肆虐，又要往何方去。

于距今三十年前──西元2030年突然现身的怪物，通称《勇者》。经过三十年的岁月，人类仍旧只知道是《女神》催生出《勇者》，以及《勇者》原本是人类这两样事实。

「虽然我不清楚这方面的事，不过初期应该有些什么征兆吧？调查三十年前的纪录也许能有些线索？」

「……关于这个嘛……」

辉夜突然压低声音，露出有点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发现军中……没剩下多少三十年前的资料啊……！」

「没剩下资料？」

连东都明白这是多不自然的现象。辉夜察觉他的想法，立刻挥了挥手并解释。

「啊啊，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资料喔？只是完全找不到有关《勇者》的记载而已。不过也许是因为那时状况一片混乱，所以没有余裕撰写相关纪录吧。」

当时的情况──东当然不会知道三十年前的事。

然而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只有儿童才能看见《勇者》的状态的话，能与之抗衡的手段想必相当有限。毕竟不可能为了看不见的对手出动自卫队。

「……或许是因为只有儿童才看得见的关系吧。头几年应该什么都做不了才是。」

「就算是这样，儿童至少还能做到留下纪录吧。而且按理说就算不是经由儿童观测，也可能被无意间拍入影像之类的──但是连这一类的资料都没有。」

被拍到或录到的《勇者》也只有未成年才能够认知到。

「……东队长也知道《勇者》这个命名的由来吧？」

「嗯，我记得是因为最一开始出现的家伙长得像是动画中的『勇者』吧？」

东这么问。《女神》据说也是以此联想而命名的。他自己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就是了。

「这又怎么了？」

「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意料之外的提问让他皱起眉头。

「你问我是听谁说的……当然是年纪比我长的人啊，虽然我不记得是谁了。为什么这么问？」

东觉得称呼并不重要，但辉夜似乎不这么想。

「其实呢，我因为发现没看见有关最一开始出现的《勇者》的纪录，所以最近一直在找。可是竟然完全没有留下任何描述外观和灾情的相关记载。」

所以她最近才一直熬夜啊。东暗暗心想。

东也认为完全没有资料这件事确实很不自然。就算当下再怎么困难，按理说事后应该也能回顾灾情，留下一些纪录才是。

「毕竟已经过了三十年了……搞丢一些资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辉夜一脸遗憾地闭起嘴，不再说什么。

「中尉──」

「……呐，东队长。」

陷入沉默的辉夜突然看向窗外，背对着东喃喃说道。

「真希望就算我们都过了二十岁，变得看不见《勇者》，还是能一直这样相处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因为我们也一样迟早会变得看不见嘛……维系着我们大家的理由只有《勇者》，等变得看不见之后，一定会各奔东西吧。」

成年后有些人会选择继续留在军中，有些人会离开。卡戎的队员会是怎样还不明确，但有天大家都会走上自己的道路，无法继续像现在一样一起生活。

「我希望就算以后生活有了距离，偶尔还是能像这样聚在一起，我想想喔，要是能一起喝酒就好了呢。比如说叫上未来少佐，过个几年也可以约所长和麻里一起聚聚。」

「你很担心吗？」

辉夜回过头来，愣了一下。

「我只希望大家都能活着选择自己的道路。但中尉你担心的不是这个吧？」

「……嗯。」

希望不再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希望不再有人死去，不再有人变成《勇者》。希望现在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

「樱被转化时，对我说我是希望。」

东缓缓张大眼睛。他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虽然辉夜应该没有听见。

「所以我再也不想看见谁──不希望任何人品尝到绝望的滋味。我说的是包含《勇者》在内、希望获得救赎的所有人们。」

太阳西沉中，辉夜的轮廓渐渐融入周遭。

衬着夕阳为背景，她的红色发丝染上光芒，形成十分梦幻的景色。

「只要还有人寻求救赎，全力回应他们的呐喊就是我的义务。」

真是太自大了，东在心底暗暗想着。竟然真心地想要拯救所有人，看来她至今一直身处在能够认真把这种理想论挂在嘴边、得天独厚的环境吧。

当然，东不认为这样不好，不如说正因如此，她才成了大家的希望。

可是另一方面东也认为，她高举的理想十分崇高，却也因此而显得脆弱，且注定伴随着牺牲。东有为此牺牲奉献的觉悟，亦有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如果拿同样的问题去问其他队员，相信他们也会给出一样的答案──

就算擅自认为大家会给出相同答覆的这个前提、这个臆测等同于给予辉夜特别待遇，他也不会改变想法。

「义务是吗？你真打算凭自己一个人拯救一切？」

「嗯，我认为我办得到。」

辉夜讲得实在过于干脆。干脆得好似她的字典没有不可能这个词存在。

「所以大尉──只要我还在的一天，就再也不会错失任何人。」

「……这样啊。」

她这时的微笑不知为何让东感到一股不安。

不会错失任何人，这句话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无比困难，等于选择了一条荆棘之路。辉夜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即便如此，她却仍打算一肩挑起──

「我们部队也……只要我在的一天，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不会再让谁付出像樱那样的牺牲。无论是你、是我，还是那个高梨少尉都一样。」

他听完辉夜一席话，认为自己也不能说丧气话。

「至于《勇者》的话──可能很难吧，但我会尽力的。」

「谢谢……那就万事拜托啰，东队长。」

二－二

『今天的关东地区是大晴天。从中午开始便持续温暖的气候，是很适合外出的日子。推荐大家趁今天逛街购物或到公园散步──』

当全国各处播报在大晴天的天气预报时，有极小一部分区域正呈现出完全相反的光景。东京都内──一处座落在住宅区的广大公园中央，蔓延着混合虫类振翅声和有如女性惨叫的吼声。

尘土飞扬，轰隆作响的狂风中混着沙粒，暴风圈几乎笼罩整座公园，尽情肆虐。

意图闯入沙尘暴中的人都被狂风挡在外头，一旦被关入其中便动弹不得。包含辉夜在内的卡戎成员们这时正身处如此危险的区域中。

所有人都穿着有兜帽的防护服和护目镜。在视线不佳的状况下以肉眼捕捉坐镇在沙尘暴中央的异形──《勇者》的身影。

一开始只是微弱阵风程度的异样随着时间逐渐愈来愈威猛，在经过几十分钟后形成吓人的沙尘暴。第一波像是在欢迎卡戎到来般强烈地拒绝着入侵者。

第二波时则开始超出笼罩范围进行攻击。

『只看得到轮廓呢，小雪你看得见吗？』

『虽然不太清晰，但不至于看不见。』

小雪从沙尘暴外用瞄准镜寻找敌人所在。

『外观看起来真奇怪，好像用沙子堆成的城堡……』

辉夜听着小雪的声音一边看向同样的方向。被她这么一说看起来还真有点像城堡的样子。

『对象在东大约一点钟方向，大小差不多三公尺高吧。』

『收到。』

东接到小雪传递的情报后沉默了一下，然后彷佛感觉到什么，语气平淡沉静地低语。

『──「卵」在实体的上半部，是小雪说的沙堡的顶端部分。』

其他成员轻巧回应后立刻各自散开。

龙胆率先冲进去。小雪刻意留在沙尘暴范围外、一处公园附近的集合住宅区（早已半毁无人处理的废墟）中，逐一确认并回报《勇者》的位置和行动。波瑠此时应该是待在外头待命才是。

辉夜跟之前一样和东一起行动。被强风刮得有点走不稳。

辉夜直到冲进沙尘暴之中，才发现在里头实在不适合使用长形的武器，搞得她像是台风中被吹开的雨伞一样无法好好控制身体。

东似乎有点在意她的状况，不过马上正面对着前方迈步。

「中尉，跟在我身后走。我好歹能替你挡点沙。」

「是！」

两人闯入风势愈发强劲的沙尘中，视野瞬间被掩盖。在轰隆作响的狂乱沙尘之中，他们唯一能依赖的只有无线电传来的指示。

随着风吹的声音突然变大，沙尘也变得更加激烈，辉夜差点没被吹倒。

「这、这样子根本没办法好行动，东队长，请把我──呀啊！」

「牢牢抓住我。」

「等、等一下啦！我说过要扛我的话至少要先讲一声的吧！」

辉夜再次被东像米袋一样一把扛在肩头上。他的手紧紧圈住辉夜的腰际把她牢牢固定住，这下子没有东的同意她是没办法自己落地的。

「啊啊、真是的……！」

他使劲蹬地迈步奔跑起来。因为不再需要配合辉夜的脚步，所以此时迅速敏捷得像是野生动物一样。

然而被他扛着的辉夜就没那么轻松了。她被上下左右甩得头昏眼花，脑子里只有希望等下不会吐出来这种不该在这时冒出的想法。同时有点后悔刚刚出动前不该吃下四人份的拿坡里义大利面的。

确认地点后的东毫不犹豫地笔直前进。辉夜忍着沙粒飞入防护服的摩擦疼痛，看向眼前的沙堡。

「目标就在里面……！」

《勇者》的卵没有暴露在外头，而是有如被沙堡保护着似地，大小约有一公尺左右。在沙尘中看不清楚实际的样子，不过他们立刻就知道那就是本体所在之处。在一片沙尘暴之中，就只有沙堡像是矗立在无风带一般，看起来无比脆弱，彷佛随时要崩塌一般。

必须再靠更近一点。但东正想靠近时──

「……哇！？」

不知为何竟唐突地停下脚步。辉夜回头想看看他怎么了，不过在这姿势下，她当然看不见他的脸。

「东队长？你还好吗？」

「……没事，我没问题。」

他捂着脸──即是右眼所在的部分。他有如感觉到痛楚的声音害辉夜担心了起来。因为他伸手捂住的地方正是有卵的位置。

「难道是《勇者》的卵有什么异状吗──！？」

「没事。」

他立刻放下手，像是要忘掉什么似地摇了摇头。

「这不重要。中尉，立刻确认所有人的所在位置，必须小心别误射友军才行。」

辉夜虽然马上应答，可是内心还是有点疑惑。

尽管在视线这么差的状态下当然会担心误伤问题──可是东没有笨到无法分辨人类跟《勇者》啊。

说起来他可是听得见卵的声音的，按理说不太需要担心这个才对。

「筱原·辉夜通知所有队员。我代理东大尉进行联系。由于周遭视线不良，请各位正确回报自己的所在位置。」

对讲机一一传来其他成员的回应。龙胆人在东的附近。

小雪似乎架着小型步枪型克洛诺斯进到沙尘暴里了。其他成员也一样，虽然位置距离有些差距，不过所有人都在风暴圈中。

──只有一个人没能确认所在地。

「高梨少尉？有听见吗？」

只有波瑠没有回覆。

「高梨少尉？你在哪里？我记得你应该在外面待命──」

她调整无线电锁定波瑠的频道。

初次上阵的她应该待在沙尘暴的外面才对。可是辉夜却从无线电中听见差沙尘唰唰唰地吹拂的声音。而且感觉并不远，听起来好像就在两人的身边。

「等等，你该不会进来了吧！？不是叫你待在外面的吗！？」

『……唔、这种程度只能称得上是微风而已。』

波瑠虽然嘴上逞强，声音却显得有点勉强。

『比起这个，你人在哪？』

「先不说我，你一个人没问题吗！？万一碰到《勇者》的话……！」

『我没问题，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

辉夜不懂她敢说自己没问题的根据是什么，禁不住感到不安。

「东队长！」她对着他的背后喊道。

「高梨少尉她──」

东啧地一声明显表现出不悦，难得显出焦躁的模样。

「让她一个人进来太危险了！我们得去接她才行。」

「……别管她。」

他难以喘息似地呼出一口气，感觉看起来有一点憔悴的样子。像是要努力甩掉那份苦楚似地语带固执地对辉夜说。

「现在可没空去管擅自行动的人。而且只要不接近《勇者》就不会出事。」

「可是──」

「你到底想帮谁？」

他这句话沙尘暴之中依旧字字清晰。

「你要救《勇者》还是高梨·波瑠？眼下不可能两者兼顾的，沙尘暴已经愈变愈大了。」

「──我……」

东说得没错，沙尘暴正愈演愈烈，先去迎接波瑠再去找《勇者》就太迟了。

而波瑠是擅离岗位自己进来战场的。

波瑠应该没有愚蠢到不明白一个人冲入整区几乎都看不清周遭的场所有多危险。

明知危险还孤身闯入，那么其他人的确没道理特地去照顾她。

「……对不起。我们走吧。」

···

我们走吧。辉夜的声音这么说。

波瑠透过无线电听见这句形同等于见死不救的话语，既没表现出惊讶，也没特别觉得生气。因为她早已抱有这样的觉悟。

（──我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很幸运，第一次亲上战场就碰到沙尘暴。在这一片模糊的视野中，辉夜应该没有心思顾及周遭才对。至少要趁这机会搞清楚她到底都在战场上做些什么。

从沙尘暴吹得愈来愈烈，能判断应该正在接近中心点。合理推断愈靠近中央，风势和沙粒自然会变得更强烈。

身处沙尘暴之中最大的感觉就是痛楚。就算身着防护装备也只能确保眼睛不会进沙，实际上并没有太大作用。平时不会特别意识到的细沙，如今就如千万根针似地扎人。

她在狂风呼啸、一不小心就会失去方向感的恶劣环境中，一步步朝着东和辉夜所在之处慢慢前进。为的是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事实。

（真庆幸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我在做什么。再一下子──就要到了。）

她顶着强烈风势不停地迈步。既然无论停下或前进都一样难受，那──还不如前进吧。

波瑠非常确信他们两个一定在说谎。

虽然不知道辉夜都在做什么研究，但说为了研究目的上战场什么的肯定是假话。她明明根本就不需要亲身上阵。明明端坐在城堡中受人保护的公主就算站到跟士兵一样的立场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背后绝对有问题──）

在走了不知道多少步之后，波瑠的视线终于捕捉到沙子以外的东西。不，正确来说一样是沙子，只不过──是个在这无论什么都会被吹飞的沙尘暴中显得相当不自然的东西。

「……是沙堡。」

眼前是座看起来像是小孩堆砌的、完好无缺的沙堡。外观十分精致豪华，绝不可能是在这风暴中堆出来的。

波瑠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武器──一把普通的小刀。这是一把理所当然拿《勇者》没辙、连对《女神》都伤不了丝毫，然而对她来说很顺手的金属小刀。

波瑠举起刀做出防备的架势。她当然没蠢到会轻易接近，而是慎重地一边观察，一边紧咬住嘴唇。《勇者》对她来说，是厌恶又恐惧的对象。

──亦是轻蔑的对象。

然而她清楚凭自己一个人是杀死不了《勇者》的。她强压下心头的屈辱感，心想着至少要找到敌人的弱点而凝神检视着，但这时袭向她的──却是砰砰两声在呼啸的沙尘暴中仍清晰无比的枪声。

她反射性地匍匐在地并看着子弹射中沙堡。被射中的地方刹时崩解，沙子却像有生命一般自动地修复了伤处。

然而从弹道推算，这两发枪击明显是瞄准向自己的。部队中使用枪械的人不是小雪就是东，现在在这里的会是──

（什么！？是东大尉！？）

波瑠维持着扑倒的姿势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东就隔着沙堡站在对侧，明明是他主动攻击的，此时却露出好似真心惊讶的苍白表情。

她并不认为东大尉是故意狙击自己的。难道是把自己跟什么搞错了吗？

不过她并没有时间多加怀疑，因为此时立刻出现另一个人影。是红色身影的少女。

「！？你怎么会在这里！？」

辉夜的声音从身边传入耳中。怎么会在这里、辉夜的脸上彷佛如实写着这句台词。

波瑠看见辉夜眼底似乎透出一丝纠结的情绪，然而那情绪只消一瞬间便消失，她拿起手上的武器──据说是以前荒川·樱使用的那把长棍，把跟她的身形一点都不般配的武器猛地挥向城堡。

「什么……！？」

怎么想都知道这攻击绝对没有任何效用。毕竟连手枪子弹都伤不了这沙堡分毫。

「等等、那种攻击根本──」

趴在地上的她抬起头对辉夜大喊，辉夜却一言不发。波瑠看见她这模样的瞬间，领悟了事有蹊跷。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彻底静止。

只消看一眼便能理解这是多么异常的状态。她不是「装出」静止的样子，是真的眼皮眨都不眨、视线完全失去焦点──连呼吸都停止了。

「筱、筱原中尉……！？」

喊她她也完全没有反应。简直就像是、对、就像是死了一样──

···

她一挥棍之后，立刻进到它们的世界之中。

身体因为挥棍的作用力顺势往前一跌，土地的触感让膝盖很是疼痛。

这时的辉夜不是身穿防护服的模样。不知为何变成穿着自己的便服的样子，被丢到一片晴空之下。

「这里是──公园？」

这里当然没有沙尘暴。不过是有沙子的──她人正在一处住宅区中会有的小公园的沙坑中。

不远处有秋千、单杠、格子铁架，还有一些看不出玩法的奇妙游乐设施，但完全没有其他人影。

明明是完美的晴朗天气、吹拂着舒爽微风、如此适合到公园玩耍的日子却四下无人。不过精神世界本来就具备「不让他人靠近」的性质，因为这里等于它们自身的内侧。

（得先找到这里的主人才行。）

辉夜环视周遭观察这个世界，发现眼见之处除了公园之外尽是荒芜的旷野。

而且公园本身也不算周全，仔细看便会发现一些细节处、例如秋千的支柱已经有了生锈的痕迹，以沙坑为中心往外推，愈远的地方看起来愈是粗糙，反而是沙坑里每一粒沙都显得细致无比。

然后在里面，果然出现了。

【啊、妈妈～】

拖着长音的撒娇声音。

【你不要站在那边，过来跟我一起堆城堡嘛～】

对方是看着辉夜的方向这么说的，害她一瞬间愣了一下，但马上就从她的背后──明明直到刚才都没有人──出现一位女性。那是在《勇者》的世界中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异物《女神》。

【好好好。真是的，阿雪你真任性耶。】

【唉嘿嘿，好耶～！】

她看见沙坑上出现一对关系和睦的母子。一个大概三岁多的小孩，和一个看起来约三十几岁──应该是他母亲的女性。女性的脸上贴着有如面具般的虚假笑容。

辉夜毫不畏惧地走靠近。周遭吹起一阵风。

「喔，好像很好玩耶。可以让我也加入吗？」

辉夜对小孩说道。那个小孩子皱起眉抬头看向辉夜。

「我叫做辉夜，筱原·辉夜。」

在这时间点上，辉夜的存在虽然可疑，但还不至于令世界的主人感到不悦。小孩子基本没有戒心，所以很好接近。

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个孩子持平，两人对上视线、她一露出微笑，孩子便稍微移开了视线。

小孩子是很好哄的。因为年幼没什么人生经验，所以打开他的心房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叫什么名字呢？」

听见她这么问，他露出有点困惑的神色，一会儿之后用细细的声音回答说自己叫做「雪」。雪──是个跟沙尘暴扯不上关系的名字呢。

辉夜瞄了那个母亲一眼。《女神》正顶着冷酷而尖锐的眼神盯着辉夜。好像看到碍眼的虫子似的。

「你叫做雪呀──」

辉夜探头看向他如黑色水晶一般的眼睛。是对跟雪这个字感觉八竿子打不着的漆黑眼眸。

「──我们来聊聊天吧。」

辉夜并非特别擅长与儿童相处。她知道他现在注意力都放在推沙堡上，但仍旧继续跟他搭话。

辉夜完全不清楚这个对象的任何事，对方对她也是一样陌生。

不过──小孩子果然很敏锐。

他立刻就察觉辉夜没有敌意。虽然还是顶着像看到异物的眼神打量她，不过没多久时间便开始用「大姊姊」来称呼辉夜。

人类不会轻易相信第一次见到的他人，本来应该花上长时间培育信任关系才对，然而考虑到在外面战斗的队友们的情况，她当然没办法慢慢来。于是她从喜欢什么点心等等闲话家常开始，并且短时间内尽可能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向眼前最明显、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但刻意没有第一时间提及的东西上。

「这座沙堡……好赞喔。是你做的吗？」

【对啊，我很擅长堆沙堡喔。】

辉夜面露佩服神色，稍微观察了一下沙堡。

从沙堡的模样看得出来他的确应该很擅长做这些。大小约三十公分高，装饰得非常精致。他还懂得用水沾湿来固定沙子，每一处都很完好没有崩塌，感觉只要涂上颜色，看起来就会像座真正的城堡了。

「你平常都是一个人堆沙堡吗？」

【不是喔，平常妈妈会帮我一起做。】

「这样啊。那你妈妈今天──在哪里呀？」

咦。孩子疑惑地皱起眉。

【奇怪……这么说来，妈妈为什么不在啊。她刚刚明明还在的啊。】

「雪你今天是一个人来公园的吗？」

【嗯？怎么可能。妈妈总是说我不可以一个人跑出门的。】

「可是你现在是一个人耶？」

【那是──】

他的思绪开始转向变成这个现况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上。回想在这场香甜美梦出现之前、在这座虚假城堡出现之前的情况。

辉夜正脸对这个孩子。他顶着看着奇妙东西的表情，面对身影在虚假阳光照射下呈现逆光的她──开始有点被她的气势压倒。

从她的眼神便能看出，在他眼前的这名女子不单单是个奇妙的陌生人。辉夜尽可能保持温柔的语气，一步步逼近核心。

「我希望你试着想起来你直到刚才、在开始玩沙子之前，在来到这里之前都在做什么？」

【做什么……】

小孩子的天性就是被问到多么莫名其妙的问题都会试着想要回答。他陷入思考，愈想愈感觉到不对劲。

【我应该在医院才对啊……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你为什么会在医院？」

【为什么会在医院？那当然是……】

孩子话说到一半便停下。看来似乎是想起什么了。脸上的表情彷佛时间停止般变得僵硬，好像受到什么打击似地重重往后跌坐在地上，这时的冲击使得沙堡垮了下去。辉夜见状察觉只差临门一脚，于是再次开口。

「你妈妈有在那里吗？」

辉夜的声音进入少年的记忆，引导他逐步觉醒。虽然在现实中已经太迟了，即便如此，她仍然不允许他逃避，继续深入追问。

【对喔──妈妈那时候……】

就在这时。

周遭响起与公园一点都不相配的刺耳金属摩擦声。与此同时，眼角余光──大概是有秋千的那个角落附近冲进了一台卡车。辉夜在尘土飞扬中看都没看那个方向一眼。这只是精神世界开始混乱的迹象。记忆的混乱──表示他开始慢慢回想起现实。

【妈妈那时候跟我、呃、一起被车撞到……我……我……】

孩子说话的音质起了变化。从幼童般的高亢变成经历变声期后的低沉声音。

「……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知不觉间变化成跟辉夜年纪相仿的少年的模样。

辉夜出发前就从未来那听来最低限度的情报。在这一带殒命的未成年者的年纪是十六岁。

此时公园沙坑砰地一声消失，周遭的风景变成了一条道路。这是条附近不会有的宽敞大道，路面被不知是谁的血染得一片赤红，这个人是横躺在道路上的一名女性，她的身旁还倒着一个小孩。他也从头部流出血液，呈现昏迷的状态。

少年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然后伸手像是紧掐着似地按住自己的脖子。

【我的声音怎么……】

按理说变声期过了一段时间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后却露出恐惧的神色。彷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出过声音。

周遭的景色再次扭曲改变，从悲剧的车祸现场变成了一处洁白的房间。

一个插着点滴的孩子正睡在床上。他身上各处插着不同颜色的点滴管，但旁边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在照看。

只有放在他身旁的足球能看出经过了多少岁月。敏锐的他立刻注意到这岁月流逝代表的意义。

「……这大概已经过了十年左右了吧。」

辉夜默默走到少年身边。

虽然她基本上完全不知道他的事，但从这景色便察觉到他身处在多么残酷的状况。

他多半是在车祸后勉强活了下来却不幸成为植物人的患者，并且在不知什么原因下，还没能清醒就逐渐步向死亡，进入濒死状态。所以他的心才会仍旧保持着幼童的模样。

少年听见十年这个数字时的表情，令辉夜感到于心不忍。就连局外人的她都能想像要接受这残酷事实有多么地痛苦。

但她还是必须要让他接受现实。

因为这就是她的职责。

「我想──你自己应该隐隐约约有察觉到了吧，你并没有在现实中清醒。」

在这个不停变换的世界中，不可能是现实、称作梦境又太过痛苦的这个虚假之中。

「现在的你正变成不是人类的样子。」

他缓缓地转过视线。在这绝望情境下又被告知令人更加绝望的消息，他的心想必快要负荷不了了吧。

「我是来阻止你的。来阻止正在外面捣乱的你。」

【我──等一下，什么意思？】

他发出具磁性但相当脆弱的声色问道。

【在外面捣乱？我吗？】

辉夜沉默地点点头。实际上不只是捣乱这点程度，外头的沙尘暴已经卷入好几个人，并且还在逐渐扩大。

【咦？这不可能吧？因为我一直待在这里啊。这里应该是我在作梦还是什么的吧。我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但辉夜无法回答他悲痛的质问。

他无法再醒来了。如果是在完全成为《勇者》之前的话，或许还有一丝可能吧。即便如此，回到现实之后仍无法改变他是个植物人的现状。

他开始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幼童一样──辉夜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伸手轻轻抱住他。

「……对不起。」

辉夜看了看他应该没有听见自己低喃的谢罪，便稍微松了口气。

因为这是──对她即将犯下的罪所做的道歉。

「但是，请听我说。你的妈妈有得救喔。」

这时他才第一次抬起头。看着他燃起微薄希望的眼眸，让辉夜的胸口不禁紧揪了起来。

因为这句话是谎言。正确来说，辉夜不清楚他母亲是生是死，而且车祸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可以说希望十分渺茫。

但辉夜觉得这点谎言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单方面被生命束缚住的他再也无法得知真相，那么至少在这一刻延续温柔的谎言，应该不为过吧。

【咦……真的吗？妈妈有说什么吗？她是怎么说我的？她有没有生气？】

「她非常、担心你喔。」

这么听来，也许两人在车祸之前才刚大吵了一架。

「所以我们快点从这里出去吧！我就是被你妈妈拜托、为了来接你才来的！」

【……我还能醒来吗？还能见到妈妈吗？】

「嗯。」

辉夜露出美丽的笑容，又说出了谎言。要是让他知道现实，外面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惨状。还不如什么都别说，就这样让他上路。

这样啊，他露出平静的表情。听见还能再见到母亲，使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就快点离开这种地方吧。大姊姊也会一起来吗？】

「我晚点就跟上，所以请你先出去吧。」

【喔～我知道了。那、我跟妈妈一起等你来喔。】

他顶着少年的脸孔，笑容却仍旧稚嫩。彷佛还带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自己最珍视的人的雀跃。

【大姊姊，谢谢你。等到外面再一起玩吧！】

「嗯，下次再一起玩吧──」

虽然已经再也没有「下次」了。

一道光芒照射下来。他维持着笑容在看起来有些扭曲的光芒中消逝──辉夜这才松了口气。内心怀抱着成功拯救了他的事实。

···

辉夜在露出看似当场死亡的异样状态不久后，身体突然激烈晃动了起来。原来是因为差点要被沙尘暴的风势吹飞的关系。

波瑠急忙抱紧她的身体，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她的状态明显意识不清，可是──这跟单纯昏倒完全不同。何况要说昏倒的话未免太唐突了，看起来更像是只有意识离开身体、心思不在这里一样。

波瑠的掌心因恐惧而渗出冷汗。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可是她竟然在这种宛如爆炸中心一般的地方主动变成如此毫无防备的模样。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做出这种行为？

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状态──

然而这股诧异只维持一瞬间。波瑠目睹《勇者》本体沙堡顶端笼罩的黑影散去，还看见当中瞬间闪过一个少年充满期待的脸庞又消失的样子。

在经过有如时空停止的几秒钟之后，钻进防护服里的沙子带来的疼痛让她反应过来，与此同时，沙尘暴也戛然而止。

公园立刻变得晴朗得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没出现过沙尘一样。因为强烈的风势突然停下，害波瑠一时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她惊讶地摘掉戴在脸上的护目镜。

周遭凄惨得像是地狱一样，原本设置在公园里的游乐设施被全都被吹离原地，直到刚才都被卷在沙尘暴里飘浮。东大尉可能是直接撞到了其中一样东西，头部正渗出血来。

东的表情显得非常苦闷，好像还带着一丝怒意。虽然他表现得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不过实际上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很大的肉体伤害。

「首先……我要跟你道歉。很抱歉我刚刚误射了。」

他无视自己正在滴血，率先出声关心波瑠。

「可是──不准擅自行动。不然战场是可能会出这种意外的。」

「这点我会铭记在心的。可是──」

她动作轻柔地让辉夜横躺在地上，转身面向东。

「要论擅自行动的话她也一样啊。这点你不追究吗？」

「歪理……」

「就像她是凭自己的意愿赶赴战场一样，我也只是照自己的意愿来到这里的。」

波瑠认为当一开始要派复数人手冲入沙尘时，自己跟小雪一样被要求留在外头的理由，不单单只是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上阵。

说起来她并非从未上过前线的人，只是这是她调派到卡戎后第一次遭遇战斗而已。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东露出不解的眼神瞪着波瑠。

「只是要监视的话大可留在安全的队舍悠闲地看影像，根本没必要特地跑来这种地方，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待在安全区域能做什么。」

波瑠站起身，堂堂正正地与东对峙。我怎么可能满足于待在安全区域观望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既然要监视你们，当然得站在相同的立场才行。」

波瑠说完笑了笑。不是表情，而是用眼神。

骄傲──尽管波瑠并没有这种打算，但她此刻的声音和表情都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严重警告一次。因为是第一次发生加上没有实际被害，所以这回记警告就算了。」

他顶着血流不止的头部继续说。

「但如果你老是要来捣乱，我就把你赶回监察所。太碍事了。」

「……我会记住的。」

波瑠嘴上这么说，但眼睛已经看向别处，没把东的忠告听进耳里。当然如果现在就被赶回去她可就困扰了，所以态度还算安分。

这时响起的脚步声让她再度转身。原来是辉夜醒来了。

「……筱原中尉？」

她的表情不像是个刚清醒的人会有的样子，看着波瑠的方向一语不发，露出彷佛刚从别的世界回来似的神情──直到东叫住她为止，一直凝望着不知何处。

二－三

即使淋浴过后感觉仍残留着沙子的触感，感觉很不舒服。

在与沙之《勇者》战斗结束不久后，辉夜在一楼大厅跟波瑠面对面。

她是被波瑠叫出来的，当然，她想说什么辉夜心里有数。

东也一样。在战斗中受了轻伤的他头上包着绷带，不过意识很清醒，现在精神十足地瞪着波瑠。

「哦……真像是保护公主的骑士呢。」

波瑠忍不住出言讥讽，下一刻便收起嘲笑换上严肃的眼神。

「你当时看起来明显是异常的状态，不过只过几秒便恢复神智，但就算不提这个，沙尘暴在你清醒的同时消失──」

彷佛被什么抹消了似的。

那是自然界中绝不可能出现的消失方式。

「你还敢说是为了『研究目的』吗？说谎也该打个草稿吧。」

「喂……！」

辉夜即时制止脸色大变的东。

她理解波瑠这么逼问的用意，立场对调的话自己说不定也会说出一样的话。

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不可思议。

讶异于──为什么她没直接向上层检举自己？

「你明明可以直接跟上层告状的。毕竟我的行动确实妨碍了前线、搅乱部队秩序、给东队长他们添了麻烦。这作为检举的理由应该已经足够了，真有那个意思的话，一开始就这么做不就得了。」

毕竟明白对方根本不可能理解自己的行为用意，所以这原本是辉夜最担心的事。

「你为什么不这么做……是因为有什么想自己亲眼确认的事情吧？你该不会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一直面无表情的波瑠这时才稍微抽了一下眉角。

「我干嘛要告诉你？你不过是个除了技研和卡戎以外一无所知的小公主。」

波瑠不悦地眯起眼睛。听见她动不动就叫自己小公主，辉夜不禁有点恼火。

「我是为了监察目的需求才去的，和根本没必要还老硬要往战场跑、浪费力气的你不一样。」

「才不是浪费力气，我只是──」

辉夜这时犹豫了一下。自己参与战斗的理由是获取和《勇者》的相关情报，还有拯救它们。所以她是不能详细据实以告的。

「我是为了拯救痛苦的人才待在这里的。」

「为了救人才上战场？少笑死人了──」

波瑠露出阴郁的眼神，明明人在这里，却像是看着不知名的彼方。

「战场是不得不赌上性命的人在情非得已的状况下去的地方，就算哭着说不想去，也不得不为了义务妥协。上了战场人人自顾不暇，就算重视的人死掉、就算自己再怎么不想死，都无可奈何。我看你根本不瞭解这是什么样的心情吧。」

「不，我懂的，我自认我也一路见识了战斗残酷的一面。就算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够拯救人。」

辉夜想起了樱。

樱变成《勇者》时的事情到现在依旧历历在目，想必这辈子都忘不掉吧。

波瑠再次恢复冷酷的眼神。

「劝你别老自以为是圣女。你根本就不懂──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被拯救，不是所有人都希冀光明。」

「不想被拯救……？」

辉夜皱起眉头。不想被拯救是什么意思──？

「在见识过地狱的人之中，也是有人认为堕落才是一种救赎的。」

「你为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然而这一句话，却是至今她说过的话语中最沉重的一句话。不是流于表面的应答或警告，也不是针对辉夜为反而反的讽刺，而是像消磨着她自身似的、那样的话语。波瑠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用坚定眼神看向辉夜。

「我决定了。我要──」

她要向上层告发自己吗？

「──看清你。看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清、我？」

「离回报还有一点时间。虽然不知道被监察所认定有问题的人会受到何种处置，但我有权力做评断。我会用这段时间好好看清你上战场的价值、意义和目的。」

辉夜看出波瑠的翠绿眼眸有了跟之前不一样的情绪，那是无法单用激动这么简单的字眼形容的、充满觉悟的眼神。

「但如果最后发现你的理由只不过是出于圣女情结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句宣言并非作为监察员、而是来自她本人真心的呼喊。

「你的所作所为既轻率又盲目，我会证明你根本就不应该待在这里。」

「……可以啊。」

但波瑠内心的想法或立场与辉夜无关。

「何况我跟你可不一样，不是抱着儿戏的心情待在这里的。」

她说完便倔强地紧抿起嘴唇。脸上彷佛写着认定辉夜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卑鄙的辩解。

她低语了一句「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之后就自顾自地走出去了。

···

「抱歉……我完全插不上话。」

「不会的。这毕竟不是东队长能插手的事。」

波瑠愤然离去后，留下东和辉夜在大厅中。

「看来高梨少尉果然不是个单纯的监察员呢。」

乍看冷漠的她其实比谁都更加热情。而且她与辉夜决定性的差异就在──

「她──是不是见识过战场呢？」

辉夜禁不住喃喃自语，神色显得有些歉疚。

波瑠刚刚提到见识过地狱的人。

所以她也是见识过地狱的人吗？至少辉夜感觉波瑠不像是单纯心高气傲的大小姐。

辉夜虽然参与过几场战斗，但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地狱场景。毕竟卡戎是支精锐部队，在战斗中很少屈居劣势。

如果要说她唯一亲身体会过的地狱，要算是樱过世的那一次吧。反过来说，辉夜其实不算真的理解其他战场的悲壮和《勇者》真正的可怕之处。

当然，东也一点都不觉得辉夜应该要去体会这些。

话说回来，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卡戎成员都能使用克洛诺斯──那卡戎之外的人呢？

卡戎是歼灭军最强的部队。所谓的最强，是跟其他人相比之下获得的称号。

也就是说，军中当然还有卡戎以外的部队存在。

但是无法使用生物武器的他们、比如紧急应对小组的那些普通人能怎么办？只有取《勇者》细胞制造出来的武器才能够与之抗衡，但使用这些武器都会遭受强烈的反噬。难道说他们的战斗连反噬造成的后果都会计算进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是拥有我们根本比不上的胆量。）

真是令人惊叹。东根本无法想像需要多大的觉悟才能办到。

──难道他们都不会觉得恐惧吗？

他回想自己在战斗中看见的景象。当他扛着辉夜朝《勇者》冲去的途中，右眼闪现杂讯般的东西，害他只有右边的视野模糊了一会儿，这时他眼中的《勇者》突然变成了不同的姿态。

东被这个「不同的姿态」迷惑，这才做出不该有的射击行为。

（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个时候竟然把高梨少尉跟《勇者》搞混了。）

按理说自己是不可能把人类跟《勇者》搞混的。

尽管高梨少尉出现在现场纯属意外，但这依旧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失态。

而且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虽然还搞不清楚，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画面确实变得愈来愈鲜明了。

像是慢慢对准了焦距似地，跟上一次战斗时出现的状态相比可说是具体了很多。

不过东还是一如往常地将这件事压在心底。

「只要别再犯同样的错就行了。」

「嗯？什么事？」

他刻意装作没听到辉夜的追问。

事到如今，不管他看到的是什么都无所谓。

反正要是再看见任何东西，只要在发生什么问题前击溃目标就行了。

···

另一方面。离开大厅的波瑠暗暗咬牙切齿，用无人听见的音量挤出一句「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的愤恨。

辉夜根本不明白战场真正的残酷。

总是被最强部队保护着、被当中最强的队长捧在掌心上，却自以为在独自奋战的她是不可能明白的。天选之人的她怎么可能瞭解不被眷顾的人们的痛苦。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波瑠无法原谅她自愿上战场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态度的这份天真。

「……看来她实在过得很好命，真令人羡慕啊──」

驱动现在的波瑠的原动力，来自于她的过去。

过去的创伤总是鞭策着她，只因为希望不再有任何人经历自己绝对不想再经历的现实。

「为了救人才上战场？那种事──」

根本就不可能办得到。不，是她绝不会认同。辉夜根本只是在信口开河罢了。

不然那时候不幸离开的他又是为了什么──

「她大概从来没有过因为不想死而怕到发抖的经验吧。」

也从来没有过目睹惧怕死亡的人死在自己眼前的经验吧。

第二卷 期间二 征兆

「现在开始进行加工实验。」

当辉夜在跟波瑠对峙时。有两个人正在第二技术研究所、通称技研的实验室中。

一个是有着一头过腰黑长发的技研主管，所长。

另一个则是摇曳着金发双马尾的少女，江樱·麻里。

两人所在的地点是技研最西边的地下实验室，这里不常使用，看起来有点昏暗。两人像是要开始做手术的医生和护士似地，站在室内正中央像是手术台的台子旁。

然而实验台上的不是患者，而是某种肉块。那不是存在于自然界的生物──大小约是人类的拳头，颜色则混杂着红色、黑色、绿色等等，一点都不像是肉块该有的颜色。麻里站在「那个」前面，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这就是……《勇者》的肉块。」

「你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对吧。这一块是最近才取得的样本，是我拜托在现场的部队成员替我收集来的。」

那肉块既美丽──又丑陋。

麻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所长的解释，边打量着眼前的肉块边举起手发问。

「所长，我记得《勇者》好像击碎或是打死『卵』就会消失对吧？为什么这个能保持原状？」

「真是个好问题，可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简洁回答的所长接着补充道。

「我听说是在销毁『卵』之前割下来的肉块不会跟着『卵』一起消失，而是会保持原状留下，也因为这样才能拿来加工──现在这个是两个月前留下的肉块。」

「这是前辈她……筱原中尉最开始战斗的那个《勇者》对吧？本名叫什么来着？」

「叫崎谷裕二，听说还是个小孩子。」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虽然是麻里问的，但她似乎没什么兴趣。

话虽如此，好像也没有感到特别厌恶的样子。麻里对于陌生人变成怪物这件事没有什么感觉，所长也是一样。

「所以、呃、所长，你要拿这个怎么办？」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加工做成克洛诺斯啊。」

「……啥！？我们吗！？」

没错，所长点点头。

「咦，可是加工法不是在被禁止之后失传了吗……」

「对啊，所以我打算自己摸索。开心吧，麻里，你可是见证人类史上迈出重要一步的证人喔。」

「话都给你说就好了。」

「不过实际上这次实验并不会做到加工那一步啦──」

她们这次要做的实验是摸索破坏《勇者》的方法。

破坏不了的话还谈什么加工呢？

「我们这次实验要做的是找到有效的破坏方法……毕竟以前成功过，我想只要把想到的方法全都试一遍，总会找到答案的。」

所以她们接下来要做的是「破坏」。

然而理所当然地，《勇者》基本上可说是刀枪不入，现阶段知道的有效方法只有《勇者》本身和克洛诺斯所造成的伤害，而人类能办到的是后者。

「嗯？你说破坏……请等一下。」

麻里退后了一步。眼睛一瞬间闪过惧怕的神色。

「我、我可不要喔！？我才不要手腕被废掉！」

「你在乱想什么？能够做到手动破坏的实质上只有克洛诺斯，而且会对使用者造成负担。唯一能安全使用的那些家伙又忙得不方便叫来帮忙──」

所长指的是卡戎，不知为何只有他们使用克洛诺斯时不会遭受反噬。

「……所以我们今天是要找找还有没有其他方法能造成破坏。」

所长边说边翻找手边的药柜，拿出各种药品。盐酸、硝酸、稀硫酸和砒霜等等，全都是危险药品。

「什、什么呀……真是的，别吓人啦。」

麻里这才松了口气，开始一一确认药品的品项。

危险药品只要一个失误就会造成重伤，所以麻里她们都穿着专用的防护服，这打扮让现场看起来显得更加诡异了。

「恶……不过也不用非得挑这种像是手术台的地方做实验吧～我们去更明亮开心的地方弄嘛。」

「不是『像是』，是『就是』手术台喔。以前技研好像在这做过一些分解手术。」

麻里闻言，马上发出小小的哀嚎。

「那就更不该挑这里的吧！」

「总不可能在外人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做这种实验啊。死心吧。」

「感觉更讨厌了……」

这间手术室似乎已经长久无人使用，灯泡感觉快坏掉使得室内更显昏暗。外头明明是大白天，麻里此时却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这混合着绿与黑的杂色肉块明明早已从本体的卵被切下来，竟还留着些微余温。

「嗯、奇怪？这什么？」

所长在肉块旁边设置了一台形状细长的机器，用电线把肉块与机器连接在一起，机器侧面的部分萤幕通电后便开始进行观测。

「这是……？」

「是在观测不同部位的细胞状态喔。」

「观测？为什么要观测这个肉块？这已经是死物了耶……打个比方就像是超市卖的生肉吧？」

「我说你喔，真要讲的话比较接近活宰失败的鱼吧。你有没有看过那个鱼切掉头部后身体还会弹跳的影片？」

「啊啊……那个我也看过。」

「那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简单来说是因为宰杀的时候失手，让身体残留了活体反应的关系。」

也就是说所长认为这两者很相似。

「这肉块并没有死透──别忘了克洛诺斯好歹是『生物武器』，身为研究者当然会想看看这素材在制造过程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变化吧？」

「我是觉得大概什么都不会发生啦……」

「总之你先拿这罐药品滴上去看看，一点点就好。」

麻里语气无奈地应声后，拿起所长指定的药瓶。

把一滴稀硫酸倒在肉块上──

哔────！

「！？」

机器萤幕突然发出警示声，明显是在警告异常状态的音效，让所长迅速飞奔到萤幕前。

她立刻凑了过去，然后低语道。

「……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怎样！？我什么都没有做喔！？」

但所长完全不理会她。

「压力值异常？难道说……」

「咦？你说压力……」麻里皱起眉。

「这只是个肉块，原本的细胞也都已经死光了吧？我看是测量器有问题吧？」

「嗯……按一般来说的确会这么判断。」

然而所长一脸无法认同的表情。

「但那时候我们也一样在跟《勇者》有关系的问题上，验出按理说不可能出现的结果。」

「那时候……你是在说前辈的事对吧？」

两人说的是指发现辉夜体内有『卵』的事。

那的确也是个不可置信的现象。

「那是因为前辈跟『卵』两边确实都还活着，所以还算合理的范围吧。可是这个肉块已经──连动都不会动了耶。」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算这个物体再怎么接近生物的性质，现在细胞都已经死光了──按理说机器根本不可能出现反应才对。」

从已经死亡的细胞测出的异常压力值。

一般来说绝对是不可能的现象，难道因为是出自《勇者》的关系吗？

「嗯～我觉得一定是测量器坏了啦？所长，我看那台机器已经很久没拿出来了吧？说不定是哪里积了灰尘的关系？」

「……嗯，我检查一下好了。」

于是所长准备去拆掉测量的机器。麻里拿着液体药物瓶呆站在一旁，这时视线落在那个肉块上──那个沉默不语的肉块。如今只能等待被加工并被人类使用的肉块。

警示声依旧哔哔哔地响个不停。

那道通知细胞压力值异常的刺耳惨叫（声音）──

「──有够吵的！拜托快点关掉啦。」

麻里捂着耳朵大喊。所长随后关闭萤幕电源，警示声这才终于停止。

「唉……老旧机器就是这点讨厌，动不动就故障。」

「嗯，可能一直都没保养吧。」

所长随口接话，把测量器和萤幕都推到角落。

「罢了，这次就跳过观测，开始进行破坏实验吧。」

于是她做好观察和采集的必要准备后，按流程开始进行实验。

「因为是以探索为目的的实验，所以你想怎么搞破坏都可以喔，当然前提是要破坏得了啦。」

「对了，所长，关于这个啊，克洛诺斯是拿《勇者》做的，而且只有克洛诺斯才能伤得了《勇者》，那克洛诺斯应该能对这个肉块造成伤害吧？」

「这个嘛，就现阶段的认知，的确只有克洛诺斯能够破坏《勇者》或出自《勇者》的东西。也就是说，如果目的只是要破坏的话，用上克洛诺斯就行了。」

但是呢──所长接着说。

「假如克洛诺斯的破坏与加工都只能使用克洛诺斯才办得到，那么，最早的克洛诺斯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做出来的呢？」

「……这……」

麻里一瞬间低下头，但又随即抬头追问。

「不过制作者一定在我们军中吧？只要去问那个人不就……」

「那也得知道制作者的情报才行啊。实际上现在完全找不到任何有关开发出克洛诺斯这个与《勇者》对战时唯一有效武器的人的情报。按理说应该会因为这个功绩声名大噪的说。」

「会不会是普通地退伍了啊？离开发成功已经过了二十五年，制作者肯定早就看不见《勇者》了。我看八成已经忘光了吧。」

就算制作者当年才十岁，算算现在也该三十五岁，老早就变得看不见了。

人类是健忘的生物。无论是多么珍惜的重要回忆，都会随着时间慢慢风化，正因如此，清楚记得《勇者》这存在的人其实很少。

只要成年就会变得看不见……只是稍微看见过的人很快就会忘记，以为是自己碰上自然灾害一时记忆错乱的关系。会记得的绝大多数都是实际参与过战斗的人。

「再怎么样都应该会留下什么痕迹才对。就算本人把这一切都忘了，曾经制造过克洛诺斯的痕迹也不可能会一起消失，要说的话，克洛诺斯本身就是那个人曾经待在这里的痕迹和证据──」

──可是军中竟然找不到任何关于开发方法的纪录。

这可是唯一能对抗敌人的武器，按理说持续大量生产都不为过，现在却居然连制造法都消失无踪，未免太奇怪了。

「唯独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所长语气坚定地低声说道。

「制造克洛诺斯──用的绝对不是什么正派方法。创造『生物武器』什么的，老实说完全是脱离常轨的行为。」

「……所以你现在是要把我一起拖下水，干这些脱离常轨的事啰。」

「没办法呀，你既然是技研的人就该为了我干活。就像辉夜那样。」

「歪理歪得这么理直气壮，害我都有点感动了。」

麻里一点也不掩饰地大叹了一口气。

总之她先把刚才准备的药物都先倒过一轮，但肉块只像是被水淋过似地毫发无伤，整个过程没花多少时间就结束了。

「……不管滴哪种药品都没有变化。好像拿水泼岩石一样喔。」

这样啊──所长垂下肩头，表现得很失望。老实说她本来还真有那么一点──一点点期待的说。

「之前试过用压力机设定最大压力、不行，也试过高压电流、不行，连续燃烧五十个钟头、不行，现在连危险药品都没辙的话，我还真想不出来能做什么了呢……」

「可是二十五年前有成功不是吗？那时候的技术肯定比现在落后，那时办得到现在却办不到什么的，真的有可能吗？」

「嗯～……不排除可能是用了什么失传的科技……」

如果只是单纯要把克洛诺斯切成两半倒还好说。

天晓得发明者到底用上了什么样的高超技术，才做到在无法以物理方式分解素材的情况下，不仅成功破坏结构、还进一步做到加工制造，更遑论看过各种克洛诺斯的精密度就知道那绝不是外行人能做得出来的。

克洛诺斯的外观全都是混浊的绿色，表面铺满了像是血管般的纹路。任谁来看都能知道不是单纯靠破坏素材就做得出来的东西。

「……对了，麻里。」

所长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物体，一边随口对已经完全失去干劲的麻里搭话。

「你这几天有跟辉夜见面对吧，是不是又在提一样的事呀？」

麻里沉默着不回答。所长看着麻里像是孩子般赌气的态度，轻叹了口气。

「……我之前就说过要你放弃了吧。让她离开我的确也很惋惜，但论个性她八成更适合待在卡戎。」

「所长你根本不懂。」

麻里至今与其说是听话、不如说是因为嫌麻烦才从不顶嘴，这时却像是忍着什么似地继续低着头出言抗议。

「不管对象是《勇者》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前辈总是习惯把什么全都揽在自己身上独自承担一切──这点所长你也很清楚吧。」

「的确是啦，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习惯，算是她少数的缺点之一吧。」

──这就是所长说东跟辉夜很相配的理由。因为东的个性也是这样，跟辉夜算是同一类人。

「我入伍后一直前辈跟在一起，说是一直、的确可能不算很久──可是至少比卡戎的那些家伙来得要长啊。」

故意用了「那些家伙」来形容他们的麻里用力抬起头。

「再这样下去，前辈她──她会崩溃的。《勇者》又不是只有一个，不管击毙多少个总会再冒出来。就算如此，前辈肯定一样会想要努力拯救所有人的心，可是一直那么做的话──一直不停地承受着别人的情绪的话，人迟早会崩溃的啊。」

这就是为什么麻里一直努力想把辉夜拉回技研。

绝不是因为自己感到寂寞之类的、孩子气的理由。

「你说得的确有道理。」

就算是不懂人心的所长也能轻易想像出相同的结果。可是──

「可是你觉得她会接受吗？那家伙已经下定决心要为此而活了。就连我都没把握能想出让辉夜那牛脾气回心转意的方法。」

如果是辉夜还待在技研的话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是她现在已经脱离技研了。

卡戎毕竟是以葬送《勇者》为目的的特别小组，她人在其中，恐怕会逐渐身心俱疲。

「──有点令人担心呢。」

这只能算是所长的臆测，说不定她意外地兼容并蓄、混得很好。然而作为她的前主管，所长心想至少心里替她祈祷希望她能好好的总可以吧。

第二卷 三 傲慢

那天晚上下着倾盆大雨。

卡戎抵达现场是接获通报的十分钟后。地点在东京都内，离车站有一点距离的一处商店街。离住宅区距离恰好、规模不大但十分热闹的街区现在一转眼变成了彷佛地狱降临的景象。

突然间发生的局部连续地震无情地袭击了来采购的人们。还在看得见的年龄的人们──也就是购物客人的孩子及附近的学生们全都被吓得个半死，但他们说的话却被认定是经历地震引起的恐慌症状而没人当真。

于是变得静悄悄的这条商店街上只剩下那个狂暴的怪物──《勇者》。

怪物乍看之下是条「狗」。但是这个《勇者》却像是地狱看门犬一样有着三颗头，只有中间那颗头上没有脸、像是要填满空洞似地呈现被什么涂得漆黑的模样。虽然有八条腿，不过并不像蜘蛛那样平均地分布──而是像把两只有四条腿的狗硬是连接在一起的样子，靠着多条腿支撑着巨大身体的重量，坐镇在商店街上。

高梨·波瑠这回似乎打算安分一点，没有显露出硬要接近辉夜的意思，手上架着大概是防身武器的手枪。虽然手枪什么的根本应付不了《勇者》就是了。

『这条商店街连接着前面的大路。』

东用无线电静静开口对成员们说道。

『十五分钟前在那条大路上出了一起车祸，被害者是名十八岁的少年──根据未来少佐所言，有找到他自己冲到路上的影像纪录。』

「……是、自杀吗？」

『嗯。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多半不是什么能笑着带过的事吧。』

这只凶猛巨犬的体型有旁边那间快要倾塌的药局两倍大，出现时似乎是硬挤进商店街狭窄的街道，所以街上有许多快要崩毁的建筑。

从它踏在地上的那几只脚下能看见彷佛在求助似地伸出来的手臂，但是只有手臂。途中大概踩死、压死好几个人的这个《勇者》，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注意到卡戎的存在。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怪物发出足以令空间战栗的巨大音量。

在场所有人马上捂住耳朵。明明长着狗的样子，声音却比较接近虫类，这样的里外差异和可怕的模样害辉夜禁不住倒抽了口气。

那是一声长长的、有如哭喊般的咆哮。

当《勇者》像是惨叫般的轰隆叫声终于停下后，龙胆趁隙立刻冲了上去。他看准敌人有三个头不好控制，灵活闪身东跳西跑地试图混淆对方的视线，但还是被八只脚的其中一只给踢飞，狠狠地撞上附近的瓦砾堆，东见状立刻大喊了他的名字。

它就像是头受了伤的野兽，而且这个伤还不是出于他人之手──更像是它自己造成的。

发出惨叫般的轰隆叫声后，《勇者》突然开始活跃起来──好像是因为找到可视为繁殖对象的人类的关系，巨大身体随即压低做出准备飞扑的姿势。

部队成员们见状立刻撤离，不知重达几百公斤的巨大身体在辉夜他们散开后立刻随着轰隆巨响撞击地面。

「东队长！卵在哪里！？」

『在喉咙！』

东以大喊回应后，紧接着马上响起的是枪声。

看准《勇者》飞扑后似乎无法马上行动，右侧第二只脚的腿根处咻地一声被打穿一个洞。

小雪按惯例待在附近最高的建筑物顶端架着仿造反器材步枪的克洛诺斯。射击后没受到克洛诺斯特有的有机性反噬，而是单纯因为枪枝本身的后座力弹跳了一下。

《勇者》中弹的地方流着血，转头看向小雪的方向，右边的头像是在说别来碍事似地发出威吓低鸣。

【嘎啊啊──】

《勇者》朝着小雪飞扑过去，她立刻飞身闪躲，位于她后方的店家被撞毁。

『！！？』

但人正好位在附近的波瑠不幸被卷入。

「高梨少尉！？」

呼喊了也没收到回应害辉夜刹时心凉了一下，不过很快地就听见小雪回报。

『放心，她好像只是昏倒了。』

辉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么大一只却很敏捷吗──真麻烦。速战速决吧，中尉。』

东这时意外地离辉夜还挺近的。他一边掸去沾在队服上的尘土和不知什么商品漏出的液体一边回答道。

『那个的动作太快了不好接近，如果能暂停它的行动对我来说挺有帮助的，办得到吗？』

「放心，我一定会停下它的。」

辉夜做好觉悟，挥了挥长棍。这把原本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樱的武器，如今已经几乎没什么感觉。只要能打中那个巨大身体一棍，就算是他们的胜利了。

「东队长，麻烦你开路了。」

「用不着你说。」

辉夜紧紧地跟在东背后奔跑。东一边前进一边替辉夜阻挡因其他队员交战而时不时飞来的瓦砾及店家墙壁的碎块等等。

与此同时，辉夜想着昏倒的波瑠说过的话。

她说如果辉夜上前线是出于圣女情结的玩乐心态便绝不会容许她胡来。

──开始或许真的是吧。

她当初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要更加瞭解《勇者》。但是经历过樱的事件，最终成为卡戎的一员之后，辉夜心中的最优先事项变成了两项。

一项是最初的目标，完成自己的研究。

另一项则是不单单期望未来能做到，而是现在就尽力拯救自己遇见的《勇者》。

带着伴随着激烈头痛燃烧全身的兴奋感，辉夜彷佛在伸出手似地，猛地用力挥下长棍。

···

「……好痛……」

辉夜随着挥棍的力道边发出怪叫边往前跌了一跤。

她撑着撞到地面的膝盖站起身来，环视周遭。此时她跳脱了直到刚才身处的商店街，置身于一个非常安静的场所。

「这里是……步道？」

这是一条位于提防边的散步步道，季节大概差不多是初秋，冰凉的空气非常舒服。

左手边流淌着一条能清楚看见对岸的小河，天气正晴朗──由于内侧世界反映着主人的理想，因此天候多半很好──水面上折射着阳光显得相当美丽。

辉夜在宽广的蓝天之下，像是被拉扯着似地不停地往前走。

在这个《勇者》里面的人类，现在是在哪里呢？

当辉夜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不停前进时，突然间哐地撞到了什么。

她哇地惊叫了一声并揉揉额头。眼前彷佛有道像是透明墙壁的东西。

这是好像空气变成了玻璃墙似的状态。看起来远远延伸到远处的步道只到这里便无法继续前进。

理想世界反映着主人的愿望，有如镜子般映照出他们强烈期望时的心。无法继续前进的道路代表着在这道隐形墙壁后头不允许外人踏进一步。

「……这下该怎么办呢……」

她理解到她要找的对象应该就在墙的对面。她想的话是可以后退的，在行进方向上出现墙壁，或许代表着主人的他或她拒绝着自己的介入。

「……啊。」

呆站在原地的辉夜这时看见对面方向走来一个人影。

是个看起来个性沉稳认真的少年。她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因为他正牵着两只狗在散步。一只是马尔济斯、一只是黄金猎犬。两只狗虽然体型差很多，不过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辉夜试着挥挥手喊了声喂。

他立刻就注意到辉夜。辉夜就站在他前进的方向上，所以他当然马上就看见了。

他毫无警戒地走了过来。辉夜尝试笑着对他又挥了挥手。少年稍微红着脸，似乎有点害羞地也挥了挥手回应。看来辉夜给他最初的印象还不坏。

「你好啊。」

辉夜尽可能表现地泰然自若，装出一副只是在路上偶遇的样子。

少年看见辉夜对自己打招呼，虽然有点疑惑，不过还是给了回应。看来他个性挺老实的。

他走到辉夜的面前，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这是个有着普通黑发、顶着纯真的黑色眼眸的少年。肤色跟辉夜一样，年纪大概也没差多少。

辉夜不认得这个人。这当然是她第一次遇见这位少年。两人隔着陌生路人的距离，她能清楚感觉到对方抱持着戒心。

──这倒无所谓就是了。

「你们在散步吗？两只狗狗都好可爱喔。」

【啊……对。请问你是？】

「我叫辉夜，筱原·辉夜。」

尽管对方大概不是在问名字，不过辉夜装出一副没听懂话中之意的样子。

她单方面报上姓名，等于虽然没说出口但厚脸皮地暗示少年也该自我介绍。他像是没能违抗这股无言的压力，语带迟疑地告诉辉夜他叫做鹰村真司。

辉夜听见后随口回应说真是个好名字。

然而眼前的这位少年大概个性是与他年纪相符地纯真，把辉夜几近社交辞令的回应当作真心的称赞似地，好像微微地红起了脸颊。

如此平凡的一位少年。

绝对必须要救回他才行，辉夜暗暗心想。

虽然两人被透明的墙壁隔着，辉夜还没办法进到对面，但至少能够交谈。

当辉夜跟少年聊起有关狗的话题时，他立刻健谈了起来。这时近似敌意的怀疑已经化解得差不多了，感觉他正慢慢地打开了心房。

「它们叫什么名字啊？」

【呃……这边是哈密瓜，这边是橘子。】

听完两只狗的名字后，辉夜蹲下来跟狗狗们对上视线。

两只狗分别是马尔济斯和黄金猎犬。她仔细看着两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心想。

──真丑陋。

一起抬着头看向辉夜的这两只马尔济斯和黄金猎犬，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狗，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它们瞳孔深处挤满了像是黑色虫子的东西。

（还真明显啊……它们就是《女神》吧。）

《女神》并非总是呈现人类的姿态──而是化身为对内侧世界的主人来说很重要的存在。

「……你平常都是在这里散步吗？」

【咦？嗯，是没错，怎么──】

「今天是几点来的？」

他听见辉夜这么问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几点来的是什么意思？我从一开始就在这啊……】

「从一开始──吗？那是指从几点几分开始呢？」

【这、就说了是从一开始就在了啊。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这啊。】

他话语前后逻辑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他现在是活在他眼中的世界。

两只狗这时绕着他的脚边转来转去。

看着狗眼睛深处《女神》特有的像是虫子般的东西，辉夜保持着笑容眯起眼睛。看来狗狗们正想要引诱他离开。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呢。所以是几点来着？」

【就说了是──】

真司试着翻找自己的记忆，随即歪头显出疑惑。

【咦？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好像因此感到有点害怕，于是像要抹去不安一般地硬挤出笑容。

【是说你干嘛问这个？这有很重要吗？】

「很重要。这是很重要的事喔，鹰村真司先生。」

真司发出有气无力的一声「哼嗯…」回应──乍听似乎是有一点表达好奇的感觉，但其实心底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不过真司先生，你想不起来对不对？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这些孩子们一起散步的……」

【所以呢……想不起来又怎样，那种事情随便怎样都好啦。】

真司好像感到有点不愉快的样子。按理说这点事不可能想不起来，但他却显得一点都没觉得奇怪，看来他被《女神》侵蚀得很严重了。

不过，他还来得及得救。

为了让他主动舍弃这个世界，辉夜不得不对真司说出真话。

「真司先生，请好好听我说。我要说的对你来说是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看辉夜摆出严肃神色，真司略显动摇地点了点头。

「显然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想不起来从何时来到这里散步。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怎样都好吧。】

「一点都不好……这个世界是你创造出来的理想世界。真正的你现在变成了不是人类的样子了喔。」

真司皱着眉呆站着。与其说是无法接受辉夜的说词，应该是单纯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吧。

辉夜一点都不在乎他此时的表情和视线，凑近到他面前说道。

「你的《女神》──」

辉夜的视线往下移，看着下方的两只狗。

「就是它们两个对吧。」

马尔济斯和黄金猎犬同时抬头看向辉夜。

它们眼底清楚地透出黑色虫子般的东西在窜动的模样。

【……啊？什么意思？】

「就是把人类转化成名为《勇者》的怪物的家伙──」

【……喔～……】

真司像是想通什么似地露出无奈的表情。

这家伙脑子有病吧──他的想法全写在脸上。站在他的立场会这么想的确很自然，因此这反应仍在辉夜的预料之内。

【原来你是跟那个圈子有关系的人啊……不好意思辉夜小姐，我赶时间呢，先告辞啰。】

真司随口敷衍，笑着快步想要离去。辉夜随即大喊「请等一下」。

听到这句话他肯定会停下脚步。

「你的狗──这两只狗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当辉夜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世界彷佛顿时暂停了一般。

散步步道像是画有图画的纸张被揉烂了似地，在辉夜眼前突然扭曲变形。

几秒钟后周遭的景色完全变了一个样。围绕着他的身边化为阴暗而忧郁的景色。

周遭出现哗啦啦的声音，变成了下雨的夜晚。附近没什么光源，黑暗中只有街灯的光显得特别明亮。

地点好像是某处的空地，地上躺着两具狗的尸体。这时真司原本牵着散步的两只狗已经从他脚边消失。

剩下真司一个人面对着爱犬们的尸体。

这代表着真司内心的变化，辉夜见状便察觉到哈密瓜和橘子果然已经死了，而且──他还亲眼目睹了爱犬的死亡。

「……你想起自己的宠物怎么了，对吗……」

【嗯。】

这声回应深沉而阴郁，又有如刀刃般尖锐，让辉夜不禁背脊发凉了一下。

但她不能在这时住嘴。虽然两人的信赖关系有点微妙，可是再不快点进行下一步就要没时间了。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

他的声色充满了愤怒。

【原来你的目的就是要特地来提醒我这件事啊，还真是不错的兴趣呢。】

「……我们回去吧，真司先生。」

她无视真司的讽刺，拼命地规劝。

「虽然它们……已经不行了。但现在的你还来得及回到人类的世界。」

真司回头看向辉夜。带着明显的敌意牢牢地瞪着她。

这时表现出的敌意绝不是好现象。虽然这她也早已预料到了。

很可惜他这时已经认知到自己珍惜的存在不在人世的事实，所以辉夜也没办法骗他说它们还活着。

「真司先生──请你自己看看它们的眼睛。」

雨不知何时停了，周遭变得明亮了起来。

回过神来才发现地点也回到了原本的散步步道。在大蓝天下，只有真司的表情依旧晦暗，而他的脚边又出现按理说已经死掉的那两只狗，充满精神地跑来跑去。

「它们已经不是你熟知的、你深爱的那两只狗了。」

她直指出他的精神寄托其实是《女神》的化身，来否定《女神》的存在意义。

「请回到现实吧，真司先生！」

【……如果它们是假的，那我又是什么？】

他顶着晦暗眼神质问。

【我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应该知道吧。】

辉夜轻轻点头。

「你正变成不是人类的怪物在大肆破坏周遭。我现在是进入了这样的你的『里面』。」

【喔，是喔。这样想起来，可能的确意外地合理吧。毕竟这种世界根本不可能真实存在。】

散步道稍微吹起了一阵冷风，象征着寂寥与丧失。

「是、是的，所以请跟我一起回去吧，真司先生。」

辉夜伸出手。虽然她的手无法穿过那道空气的墙壁，不过从他那一侧应该能够握住才是。

「你趁现在还来得及变回人类，你还有机会得救！所以──」

【我不要。】

他说完，像是在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似地转身背对辉夜。

「你说不要──可是……」

自己应该已经确实让他认知事实了才对。

但结果却轻易地被推翻了──这让辉夜讶异地瞪大眼睛。

「可是它们已经不是你疼爱的那两只狗了啊！？认清家人其实是假的之后，你怎么还能容许它们存在呢……！」

辉夜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能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她当时遇见的「假的哥哥」对她非常地温柔，即便如此，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真正的那个──野蛮又让她害怕的哥哥。

「它们是你的──」

【闭嘴啦。】

真司在强忍着什么似地稍微掩着脸说道。

【你又懂我什么了。突然跑出来高高在上地说教说个没完。人类世界关我什么事？对我来说人类才可怕──真要说的话，人类在我眼里才像怪物一样呢。】

辉夜依旧不肯放弃。尽管她也明白这根本只是漂亮话，仍旧呐喊着想说服他不是所有人类都像怪物一样可怕。

「至少我不是呀！所以──」

【……你很烦耶。】

少年周遭的景色一瞬间扭曲，像是眼前浮现泪水般变得模糊。

汪！两人听见不知哪一只狗发出了吠叫。它们转头看了看少年，像是在催促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少年虽然对它们的行动感到疑惑但神色并不怎么抗拒，倒不如说更像是看见了希望。

他缓缓迈开步伐，往前走了一步。她被墙壁阻绝着无法再走往前。

「──不行啊、真司先生！！」

辉夜对这样的他呐喊，但他──

在说出「你很烦耶」的瞬间，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解放了。

解放、并且不知从哪里洒落了一道光芒。真司看着眼前好像能把自己心中未竟的混浊黑暗打散的光芒，禁不住张大了眼睛。

这时他清楚认知到，在这宽阔而充满幻想色彩的世界中，不知会通往何处的道路的终点就在那道光芒之中，自己应该往那里前进。

【──不行啊、真司先生！】

「……」

可是，这里还有个阻挡他前进的存在。

他毫无感觉地俯视红发少女对自己伸出的手。尽管并没有用力挥开的意思，但心底确实有已经太晚了的想法。

【真司先生，我不明白你至今都遇过些什么样的人……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所有的人都是那个样子……！】

看见她努力诉诸自己善性的行动和那份天真实在作呕。这令他忍不住冒出无法接受在她什么都没理解到的情况下划下句点的、如此近似敌意般的想法。

我明白啊，他说。毫不掩藏语气中的躁怒。

「你想说不是全人类都那么糟糕对吧？我也没觉得活在那个世界的六十亿人全都很坏啦。」

【那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的人类确实全都超烂的啊。」

他啪地一声挥开她的手。「不是所有人都很坏」──这什么骗小孩的烂道理。根本一点安慰作用都没有。

那为什么自己就偏偏遇不到一个比较像样的家伙？

本以为好一点的家伙其实更是坏透了。

虽然少女并没有说出口，但他早已看透她想说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把大道理挂在嘴边，还真令人羡慕啊。

她根本没注意到、也不曾花点心思去察觉自己处在多么受惠的环境。

「哈密瓜和橘子是我害死的。」

少女听见后哑口无言。眼睛瞪得圆圆的。

也是，毕竟她肯定没想到宠物的死因竟然是身为饲主的自己吧。

【为、为什么，怎么会……】

「……如果我多注意点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两只宠物遇到车祸的原因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疏忽。因为他当时正边走边看手机。

车祸现场是一块空地旁的小路。路窄得不容易看清路况、来车没注意到有台电动脚踏车接近、驾驶本人睡眠不足，种种原因交叠起来导致他当时其实会惨死车轮下──但哈密瓜和橘子救了他一命。

他到现在还会想起来，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对，是夜晚──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外出。那时他被背叛、被打落绝望的深渊，所以那天晚上他其实是打算自杀的。然而两只宠物敏感地察觉到主人不对劲追了出来，这才……

──这就跟他自己杀死它们没两样。

「哈密瓜和橘子都非常亲人，真的是很乖的孩子，它们是我的一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更不该接受它们──不该接受《女神》啊！】

少女激动得像是抓住真司的领子似地嘶声呐喊。

【你变成《勇者》还没有过很久，说不定还来得及变回人类！如果你真的为它们着想，就该回到现实吊祭──】

「回去又能怎么样。」

真司已经深陷在绝望之中，他十几年的人生早已消磨掉所有对人类的耐性。

「回去了又能怎么样？你说啊……这对我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你说好处……就是不会再伤人──】

「又是那一套吗？就说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啊──」

真司突然间觉得好羡慕眼前这个少女。

能这么大咧咧地把不伤害到人这件事说成理所当然的美德。

她肯定无法明白被逼迫得不得不那么做的人的心情吧。

「在这里的哈密瓜和橘子的确可能已经跟我认识的它们不一样了。」

他其实已经理解──眼前心爱的宠物们都是假的。

「就算是这样，与其回去那些家伙在的地方，我宁可待在这里。」

【真司先生……你的人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么……」

少女露出心疼又难以忍耐的表情，脸上摆明着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想而感到不甘心。

真司在这一刻彻底明白。

自己和这位少女根本不可能理解彼此。

因为她──还是人类。

【而且现在在外面……我的同伴们都还在──】

「啊啊～原来如此，你是为了帮助同伴才来的啊。」

他故意用了很欺负人的讲法。

「如果能哄骗到我的话就能救到外面的同伴是吧？也就是说其实我会怎样你根本不在意嘛？」

出乎意料的回应让少女露出震惊的神色。他见状便露出嘲笑的态度。

「你装出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结果想的还不是为了自己……不过也是啦，反正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嘛。」

因为内心早已不抱任何期待，所以也不觉得生气。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女不是个坏人，对她个人也没有什么生气的理由。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他要去那道光芒指引的地方，仅此而已。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再见啦。」

【──！？可是、真司先生！这样下去的话你会变成杀人犯的……！】

「杀了人又怎么样？人类死多少都跟我无关。」

【怎、怎么会……】

「总之我过的是段会让我这么想的人生。至于内容就随你想像啰。」

说完后他准备转身，这时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看着依旧不肯放弃的、装作不肯放弃的她，察觉到一件事。

「我说你啊……当然这可能只是我想太多啦。」

这也是他从一开始遇见她时就萌生的感觉。

「但你乍看像是在面对我，其实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一直透露出在意着、考虑着其他的什么的样子。别看我这样，我这人对这些还满敏感的。我感觉你的所作所为表面上是为了别人，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她立刻想反驳说没那回事。

却露出了好像突然被狠狠戳中要害似的表情，说到一半便没继续说下去。真司无视陷入沉默的她，毫无焦点地望向远方。

「……我猜说不定还有其他人也跟我一样。」

因为少女在过程中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让他猜想她八成不是第一次介入其他人的精神世界。

一定还有其他人也跟自己有一样的遭遇吧。一想到每次碰上她都要来上这么一出，就让他忍不住发笑。做这什么徒劳的事呢？

虽不到觉得她的行为很恶毒，可是他确实觉得她这样很愚蠢。

「既然你都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了──那我就给你个忠告吧，筱原·辉夜。」

他伸手安抚急着想走的哈密瓜，对少女说道。

「你做的事情只不过是种自我陶醉，是基于无知而挥舞的暴力，只不过是沉醉在自己身处帮助人的一方的优越感罢了。」

【……！？】

「站在受惠无穷的立场居高临下地蹂躏他人……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得天独厚，也察觉不到自以为是的善行其实在践踏他人。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好心做坏事的个性还真让人羡慕啊。」

显然她从来无法想像原来世上是有人憎恨着现实的吧。

「我想一定还有其他像我这样放弃一切的人。期望着──与其回到只有充满厌恶的现实，还不如清醒地待在这个虚伪世界的人。」

【怎么可能……！】

「实际上我就是如此啊。如果能有救赎的话我当然也想要，可是能给我救赎的不是你。什么都不明白、只会满嘴大道理的家伙，是不可能拯救得了我们这样的人的。」

少年坚信世上跟他有着相同期望的家伙反而该是多数。因为现实就是如此地无聊丑陋。虽然在现实中没有见过，但他认为一定有人跟他有着相同的心情。

所以──他决定给这些没见过、今后也再没机会相见的同志们一份饯别。

「我猜那些人大概也会对你重复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吧？……所以在那之前，我就为了他们先告诉你好了。你愈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宣扬你那一套一厢情愿的大道理──」

他逆着光──背对着在他眼里看起来像是道光芒照耀的那个方向。

「我们就愈不想回去什么狗屁现实。根本什么都不懂的你来穷搅和真的很烦人。听懂了的话就别再纠缠我了。」

汪，哈密瓜叫了一声。周遭的景色顿时逐渐变化。

真司明白这里的确如她所说的，只是梦中的世界。

然而这个世界中，只有自己、哈密瓜和橘子的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随着他内心强烈地如此默念的瞬间，她──筱原·辉夜的周遭刮起一阵风。朝着这边伸出手的红发少女眼中，沁满了泪珠。

「……！」

那泪珠似乎稍微让他的心出现了动摇。

因为生前从来没有人为他哭泣过。

（……如果能早点遇到这样的人，我的人生或许会稍微有什么不同吧。）

然后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他心里终究是对她有了一丝至少愿意挥手告别的情分。对在真正意义上见证他生命的终结的她，致上鼓励、讽刺和嫉妒。

「再见了……人类。」

···

「！？」

筱原·辉夜停止动作过了约三秒后──

《勇者》有了动静。不晓得辉夜有没有说服里面的人类──可是它却没有自行崩解，也没有变回人类。感觉很奇怪。

小雪马上冒出不好的预感，随即瞄准三颗头中间的那颗头，立刻射穿一个洞。可是伤口却马上自动再生──方才攻击完全没用。

不仅如此。

《勇者》甚至发出至今最为壮烈的咆哮声。

它边怒吼着边用力踏实脚步，做出要飞扑的样子。觉醒后的《勇者》突然产生极大的变化，左右两颗头变成更加丑陋的姿态。原本还看得出来不同的左右两颗头这回变成跟中间那颗头一模一样的怪物模样。

但辉夜人还在《勇者》附近。

「……可恶！！」

这时的辉夜人在开始躁动的《勇者》的旁边呈现静止状态。眼眸中没有光采──在潜入时的她总是这样，但东这回觉得苗头不对，立刻拉住她的手。

「喂──中尉！」

「东、东队长……？」

他不由分说地扛起一脸惊讶的她跑了起来。好重。

被反向扛起的她的视线正对着东的背后。这时她突然拍了拍东的背。

「东、东队长、背后！它动了！」

东在回应之前先大步跳跃。虽然马上听见辉夜的惨叫声，但他无视了。

「中尉！是后面的哪个方向！」

「啊──尾巴追过来了！会从右边！」

东同步感应背后的气息，往左边闪躲。

这个《勇者》的尾巴很粗，还没有确认总长是多少，所以与其随意低头或跳跃闪躲，还不如多跑远一点。

与此同时他回过头亲眼观察《勇者》。作乱的三头犬（刻耳柏洛斯）此时已经比最后看见时的模样膨胀了两倍之多。

（难道──是彻底变成《勇者》了吗……！）

《勇者》分为两个阶段，还没跟《女神》建立羁绊的「半成体」和接纳了《女神》之后的「完全体」。一旦接纳了《女神》便无法变回人类。辉夜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当事人拉回现实──原本该是如此。

「中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拒绝了。」

因为是反向抱着她的，所以东看不见辉夜现在的神情。

「拒绝？」

「对……他明知道自己变成了怪物，还是对我说要我别再纠缠他，拒绝回到现实世界。」

东听完并不觉得惊讶。他早就料到会有人做出这样的选择。尤其这次的《勇者》是个自杀者，东原本就不觉得主动舍弃现世的人会轻易决定回头。但他不知道辉夜有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性。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照这么说的话，大概很难再引诱他自行崩毁对吧？」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接下来就是我这边的工作了。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

东硬是把辉夜丢在距离《勇者》算是死角处的建筑附近之后就重返战场，独自一人面对《勇者》冲了出去。这头猛犬早已没了任何身为人类时的痕迹，覆盖在中央头部上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烈。

结局正一步步接近着。还不能确定是对哪一方来说的结束。

（很不妙呢。要是不在这里击毙它的话、又会──）

以前东曾经询问过辉夜。

问她「假设破坏不了《勇者》之卵、变得谁都阻止不了的情况，《勇者》会变怎么样」。那时她给出的答案是「我推测很可能会变成《女神》」。

她推测如果《勇者》的目的是繁殖活动，那么它的最终型态应该就是《女神》了。

──这代表过去没能葬送掉的《勇者》们，很可能都变成了《女神》。

也就是说《女神》原本也很可能都是人类。

（不击毙《勇者》的话又会催生出《女神》。）

他身上唯一的武器只有手枪，从地面多半是攻击不了本体的卵。而且就算能逼近，看它颈部那圈厚厚的皮层，实在很难说只靠子弹能不能穿过，这是最大的问题。

东朝着敌人飞奔，目标是《勇者》的背部。

就算颈部的肌肉很厚，后脑勺──也就是以人类来说属于后颈的部分，应该相对比较纤薄。如果用的是刀刃，他有自信可以一击毙命，可是就算用的是克洛诺斯，手枪还是让东没什么安全感。

要靠跳跃爬上全长不知道几公尺的巨大怪物的背部，很需要相当强大的跳跃力。然而东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跳到这妖犬身上。

「……！咕、唔……」

他拼命地抓牢怪物的体毛。很可惜刚才那一跳没能顺利降落在背上，不过总算是来到靠近前脚根部的地方。然而他只是成功登上怪物的身体，没能站稳。

要是有什么够尖锐的东西就能轻松移动了说──东禁不住后悔自己至今太过依赖刀的便利。靠这把枪是没办法一击破坏目标的。

（不，没必要非由我破坏不可。）

东迅速确认其他队员的所在地。龙胆这时绕到《勇者》的下腹处正在攻击脚部──离喉咙很远。看来没办法让他在要害露出来时负责破坏。小雪在远处负责狙击，可是《勇者》动得很激烈，加上东就在附近，所以她无法轻易出手。

「──！！」

《勇者》又突然摆动身体，害他差点被甩下去。他失去平衡险些掉落，所幸及时攀住表面，随即从这个很勉强的姿势硬是举枪抵着敌人的后颈，扣下了扳机。

沉重的枪声想起，《勇者》再次发出哀嚎。两枪──三枪，东继续追击。可惜子弹如他料想的那样无法贯穿、停留在《勇者》体内。

而且。

（没打中『卵』──！）

卵的心跳声还没消失，看来子弹虽然打进肉里，却没有掠着卵的部分。

不会动的卵这个目标就在眼前还失手简直是失态，手枪果然实在不适合应付不在视线范围内的目标。射中不在目视范围内的目标这种事──真要说的话能轻易做到的小雪才更奇怪吧。

（但这距离还射偏实在不太妙……！）

在极近距离射偏，表示反而给予敌人反击的好机会。

果然──《勇者》如虫般的呻吟声音调一转，从警戒、不悦变成显示出攻击的意思。东再次举枪，但这次没有射击。

（再来一次大概也射不中，只会浪费子弹吧。）

东不禁觉得自己果然没有那个不行呢。

称呼武器为那个这一点，表现出东对自己使用什么武器并不执着，纯粹只是觉得之前的武器更顺手好用。

刀剑类再怎么样只要挥中就能造成伤害，不像枪械还得特地瞄准，得在战斗中时时绷紧敏锐神经。需要经过目视、锁定、射击三阶段的攻击方式让东在战场上的效率大大地下降。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发子弹──被从极近距离射击，《勇者》当然不可能完全不做反应。它发出嚎叫，像是要甩掉烦人虫子似地猛力扭动身体。

「……！！」

东用单手紧紧抓住《勇者》身上像是真实犬只的体毛，努力不被甩下去。《勇者》的头部就有东的身体这么大，他的视线时不时就能瞄见它为了撕咬自己时张嘴露出的尖牙。

这时他的身体突然失去重心。原来是《勇者》猛地跳了起来。高度高得让脚下的商店街看起来看似玩具般迷你，如果他没用身体像是夹住东西一样地紧贴着它的粗壮颈部，大概已经被狠狠甩到地面上了吧。

『东队长！没事吧！？』

隐隐约约听见传来辉夜的声音。可是他现在没有余裕去注意周遭的状态。

《勇者》跳得又远又高，着地时冲击好几栋商店街上的建筑，药局和书店等等一幢幢建筑都随着轰隆声遭到凄惨的破坏。看着底下的瓦砾和旁边唯一没被破坏的东西──东这时才终于注意到《勇者》真正的目的。

（它是想碾死我──！！）

原来《勇者》是想像动物用身体冲撞墙壁来杀掉身上的害虫那样，用身体和建筑夹住东把他碾死。刚才到处跑跳是因为附近没有适合它体型的建筑物──除了这个钉有商店街看板的柱子以外。

「可、恶！！」

要是不快点移动就要被压个粉碎了，可是一旦放手，不是直落地面摔成肉酱，就是在落地前被三颗头中的哪颗头咬死。东一瞬间忍不住想了想哪边比较没那么惨，不过随即做出第三个选择，就是想办法爬到《勇者》的头上。《勇者》的速度没有他快，在它徒劳地往柱子上撞、动作因为冲击的疼痛而停顿的瞬间，应该足够他爬到头上去。

东当然不懂《勇者》的想法，不过只要它们还能算在生物的范畴──总不可能毫不犹豫地一头往柱子上撞过去吧，应该。

（只能赌一把了。不过──）

就算结果不如他的推测，也等于证明它们是真真正正的怪物。这对东来说倒是挺令人愉快的事实，毕竟现在的他依旧认为《勇者》是不值得给予慈悲的存在。

【嘎啊啊啊啊──】

发现害虫移动到自己头上的《勇者》随着令人厌恶的咯吱声响，把头往上反转。脖子连接着的三颗头全都仰起来，东理所当然地被甩落了。

《勇者》的脖子这时竟分裂成一束一束的。

「你、这……！」

可恨的怪物。

他想到人在附近的辉夜会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得不硬是把这声咒骂给吞了回去。随着咯吱声再度聚合并反转面回下方的头，这回再次转向人在空中无法做出闪避动作的东。

东看见《勇者》的──左右两颗头脸上浮现的表情，禁不住啧地发出一声焦躁的弹舌。

那是嘲笑的表情。正确来说，可能只是准备咬杀猎物时的狰狞表情看起来像是笑容，但两者对东来说并无差别。罢了，对手只是怪物，没必要在意──

这时，东的视线又出现参差杂讯。只有《勇者》的周遭像是出现幻觉般地扭曲。

然后──这次他清楚地看见了。

（那是──！？）

脸部呈现涂黑部分的深处，像是变透明似地清晰了起来。

里头出现了张人脸，是个一脸幸福的少年的模样。就算东不认得这个人也猜到那是谁，是变成这个《勇者》的人类。但是──

（一脸、幸福……！？这种表情能叫幸福吗！）

少年脸上浮现的却是充满疯狂的笑容。

眼神失焦、疼爱着早已不存在的东西、令人背脊发凉的笑容。

幻影仅仅闪过片刻，消失后，原地只剩下丑陋的狗脸。

刚才他看见的那张脸还印在他的眼底。虽然早就知道《勇者》的前身是人类，可是实际亲眼看见还是令他踌躇了。然而除却踌躇之外，刚才看见的东西竟令他感到恐惧──恐惧？为什么？

身为卡戎队长的自己竟然会感到恐惧？

（那东西只是《勇者》──是已经没救了的家伙啊。）

东冷静地看向想把自己一口吞下的狗头头顶。

可是再不情愿，刚刚见到的景象都确实在他心底引起了波澜。

此时东在空中呈现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毕竟几秒前才被甩落，他还没能把姿势调整过来，凶牙就已经逼近──

「东队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侧腹掠过一阵灼热。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那是狗的牙齿。虽然擦过的只是牙尖部分，可是以人体来说已是伤害力十足。

流血了──意识快要……糟糕。

他「还没有」感受到疼痛。袭向他的先是冲击的力道和失血导致的视线闪烁。他勉强自己别去意识晚了一步才涌上来的、有如灼烧般的热意。

可是左半身已经使不上力了。看来是因为身体从伤口处被撕裂的关系。

『东队长！！』『东！！』

《勇者》就在眼前。

在这无法做出护身动作也无法闪躲、千钧一发的状况下，任谁都能想像出下一秒他身体被残酷撕裂的状况下。

东却笑了。虽然笑得相当勉强。

「──不，没问题，不如说这样正好。」

他现在正好下坠到中央头部的正前方。

这样就没必要特地调整姿势了。自头部高度往下掉的途中往上看并瞄准目标。能清楚看见化身为狗型的《勇者》的血盆大口中、那想撕碎自己的巨大白浊牙齿。

以及──看见了。藏在那深处的『卵』。

在那之中的少年的身影。

「……！！」

他决定不去看。

虽然自己的身体正在下坠、姿势非常不安定，所幸目标位处的血盆大口不但紧追而来，还正好跟自己的正面成一直线。

这距离的话、能行。东虽然不擅长瞄准，不过可没无能到射不中视线锁定的目标。

东像是被吸引着似地对着「卵」举起枪。宛如阵阵潮水的心脏跳动声敲打着他的鼓膜。尽管听见那像是在大声主张自己存在的声音，东依然没有任何犹疑迷惘。

──那个模样一瞬间划过脑海。

然而他立刻挥去。

「该说再见了，《勇者》。」

他静静地扣下扳机。随着这声狠话一起射出的最后一发子弹穿过敌人的嘴内，直直命中连接着三颗狗头的颈部──

【────────！！】

──『卵』随着宛如哭嚎的咆哮声轻易地被破坏了。

第二卷 四 自觉

东受的伤不算严重。

──他本人是这么主张的。

大家二话不说硬是把说着只是左侧腹稍微被削掉一块所以没有大碍这种梦话的东塞进运输车最后面的座位，除了等着与事后处理组交接的几个人之外，其他人也跟着一起上车。

辉夜乖乖坐在东的前一排座位。微微低垂的眼眸透着一点都不像刚打完胜仗时会有的悔恨神色。

因为这次的结果对辉夜来说并不是胜利。最后她并没有成功拯救他。

另一个原因则是现在躺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明明身受重伤，却因为战斗后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加上方才勉强投用的镇痛剂的关系，似乎没怎么感觉到痛楚，本人反而觉得是周遭太小题大作。

「东，你──还好吗？瞧你一脸没事的样子。」

「嗯？嗯，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好歹是肚子被开了个洞耶你。虽然说有打镇痛剂，但真亏你能眉毛都不动一下。」

龙胆用眼神诉说着你该不会是铁打的吧。

「像东命这么硬的人肯定死不了的啦，我看那伤口说不定很快就会好啰？反正你这人本来就壮得跟头牛一样嘛。」

「是没错啦……唔！」

话说到一半东又拧着脸躺了回去，辉夜见状忍不住往后座探头关心。似乎是因为车子晃动的关系让他伤口有点痛起来，他随即举起手掌表示自己没事。

「东队长，你果然还是搭救护车比较好吧……」

「……啊啊，对喔，中尉你还不知道呢。」

东顶着发青的脸色笑了笑。

「就算受了这种伤我们也不能去普通民众用的医院的。因为这怎么看都不是一般的伤口。」

侧腹的撕裂伤，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我们都是去专门的设施──是像未来少佐那样的协助者负责经营的地方。」

协助营运歼灭军的都是这一类原歼灭军成员的成年人们。亲身经历过的他们不像一般人那么容易忘记有关《勇者》的事情。不过当然因为解释了也没用，所以亦不会去向社会宣导什么。

把东送进医务室之后，卡戎队员们便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而受了点伤的人──当然不如东那么严重──这回只有龙胆一个，这时也去了医务室。

「啊～你不用那么沮丧啦。」他离去时很稀奇地出声安慰了一下辉夜。

「变这样并不是你的错。总之──算是不可抗力啦。」

「就是啊，辉夜。你已经尽力了。没必要失败一次就那么消沉。」

小雪也从辉夜背后冒出来一起安抚她。

「考虑到你至今救过的那些人的话，虽然这讲法不太好，不过失败个一两次也是很正常的，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辉夜禁不住对失败这个字眼起了反应。这的确只能算是作战上的失败，但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只是一、两次的错失，但这个「一次」就是对方的整个人生。当被《勇者》之中的人拒绝时，辉夜其实就应该干脆地放弃的。那么一来东多半就不会受伤了。就因为自己固执地想保两边周全，才搞得两头空。

其实她心底是明白的。

虽然对手是《勇者》，但它们原本是人类。原本是人类，代表着不可能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

少年的话语现在也像跟刺一样钉在她的心上。

──【你的所作所为表面上是为了别人，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么指责。面对这次的犬之《勇者》时，辉夜的心态的确过于傲慢了。

本来人的心情就不是旁人能左右的。

「我们是人类，《勇者》原本也是人类。」

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心态与意志会是一模一样的。无论辉夜如何穷尽话语说服，一定会有人不接受。

可是她却下意识认为只要好好谈过，对方一定会接受自己的想法。让她这么认为的理由多半是因为她自己就是成功变回人类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被拯救。」

──【听懂了的话就别再纠缠我了。】

那声音到现在都还回响在耳际久久不散。认知了事实、却仍选择拒绝的人们。

「看来有必要再跟高梨少尉谈谈──」

四－二

几小时后。

波瑠还在大厅沉睡着。

她虽然昏倒、不过没有受到外伤，所以没有被送进医务室。距离战斗结束已经过了三小时，但她还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辉夜瞒着小雪偷偷来到大厅。因为她认为跟波瑠单独相处比较好说话。

（真安静啊。）

她不想硬把波瑠叫醒，所以在一旁一边整理资料一边等。东缴交的报告也在资料里，她便随意地翻阅着。最新内容是昨天写的。

（昨天──啊啊，这么说来因为时间刚好对上，所以我们一起吃了饭呢。）

报告中理所当然有很多跟辉夜有关的内容。

「脸部发红、过度紧张、味觉异常……」

她把记述的情报简明扼要地汇整。上头写着与辉夜一同用餐时脉搏上升、无法集中精神于餐点上，完全尝不出味道。加上与辉夜道别后不知为何感受到莫名的失落感。

「……是不是自律神经方面的问题呢？」她喃喃自语道。

这会不会也有什么关系呢？辉夜心想。当然这很可能不是出于之前的事件造成的后遗症，不过东最近的确感觉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一样──

咕噜噜。这时辉夜的肚子叫了起来。

「唔……」

是因为看了跟用餐有关的内容吧。

滴答滴答，周遭安静得只有秒针走动的声音。大厅中只有睡得沉稳的波瑠，和看资料看得差不多腻了的辉夜。而旁边就是大厅附设的厨房。

辉夜对于食欲可说是毫无忍耐力。她看向厨房，自顾自地找起理由。

「只要不开瓦斯就行了吧……」

印象中冰箱里还有一点蔬菜，只要稍微切一切洒上调味料，就能算是道宵夜了。

如此决定后，辉夜便马上开始行动。她还算是会做菜的。

「我记得是在这边……」她打开公用的蔬菜冷冻库，看见有黄瓜和高丽菜，便拿出来洗一洗放在砧板上。

深夜没有人的大厅中响起小心翼翼地切着蔬菜的声音。她在冰箱旁边找到即食汤包，于是顺手放进去微波。叮一声的声响意外地大，让她捏了把冷汗。

（嗯，这样就行了。）

宵夜菜色是黄瓜拌高丽菜，即食的热汤和鲔鱼罐头。全都是很常见、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便宜的东西，但不知为何在深夜时分吃起来感觉特别美味──就是这样的一餐。

她在心里默念「我开动了」，正准备享用热汤时──

窸窣、传来有人爬起身的气息。这时醒来的当然是波瑠。

「……你在做什么？」

「啊、高梨少尉──呃……」

辉夜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挨骂了。但不知为什么对风纪很啰唆的波瑠竟什么也没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辉夜的热汤。

「味道好香。」

波瑠摇摇晃晃地靠近辉夜现在正想喝的汤。

「你、你肚子饿了、吗？应该说，你身体还好吗？」

波瑠稍微想了想之后才点点头。

辉夜见状这才放下心来。还有食欲就表示没什么大碍吧。

「啊，不然我帮你做点东西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然后她走进厨房。辉夜从背后盯着波瑠刚睡醒还摇摇晃晃的样子。

波瑠从冰箱旁边的柜子拿出跟辉夜一样类型的即食汤包。这包也是用微波的类型。

眼见波瑠毫不犹豫地把汤包放到平底锅上，就这么点火──

「等等……！」

辉夜及时阻止了她。

「等一下、你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只是要加热汤包啊。」

「拿平底锅加热做什么！而且这包是汤耶！」

波瑠露出真心不理解的表情。

「即食食品不就是要用火加热吗？啊，还是说在卡戎有这里才有的规矩？」

「不不、在提什么规矩之前……用平底锅加热的话袋子也会溶掉或烧焦吧。你平常到底都怎么弄的？」

「什么怎么弄，那也是食物的一部分吧？我平常都会一起吃掉啊。」

这回答的冲击太大了。

「你的胃是铁打的吗……！？」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呢。」

波瑠一脸无奈的样子。

「啊啊，不过原来不该这样子做的啊，我都不知道呢。」

「什么不知道，袋子上明明就有写啊……」

但波瑠直接无视辉夜这句话。

她照辉夜说地用了微波炉加热汤包。原本好像打算把汤倒进碗里，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想洗碗的关系，她竟然就这么就着包装袋喝了起来。看来她意外地随便。

所以呢，她先开了口。

「瞧你特地等我醒来，是有事要找我吧？」

「……」

被看透的感觉让辉夜有点不舒服。

辉夜想瞭解有关波瑠的事。想知道她的目的、她的真实身分。于是在这飘着温暖汤品香气的安静房间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之前你提过的那个──不想被拯救的……」

但她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话题的对象说不定是对波瑠来说很重要的人。只为了一解自己的疑惑而去打探她的过去，未免太没神经了。所以她马上改变了提问。

「高梨少尉──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似乎让波瑠很意外，她抬起盯着汤看的视线。

「什么意思？」

「我自己做了点调查，这部队的监察项目虽然不少，可是全都是靠书面资料、拍摄的影像纪录就能完成，至今的监察多走个形式而已，监察员根本没有必要亲自上前线。」

「怎么──你就为了问这种问题才等我醒来吗？」

波瑠嗯～地哼了一声，只微微眯了眼，脸上其他的表情肌肉动都没动。

「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辉夜听见她语气平淡地问，稍微陷入了深思。

在一阵深思过后，下定决心，与波瑠对上视线。

「视情况，我说不定可以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波瑠视线明确地盯着辉夜看。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可是为了挑你毛病才来的喔？」

「我知道。但根据你找碴的理由，我们说不定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实？看来是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波瑠虽然一脸不感兴趣地随口回应，不过看得出来此时的她并没有要彻底无视辉夜的意思。而看来今天发生了什么的这句话，也让辉夜领悟到波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我倒是知道你应该有做了什么。因为你的接触，一次让《勇者》消灭、一次则让《勇者》活性化，显然是对它们的『某个部分』进行干涉，而且是用跟卡戎其他成员不同的方法。」

「！？为、为什么──你今天明明一开始没多久就昏倒了吧……」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呀。你现在看起来跟与沙之《勇者》战斗后的表情实在差太多，加上眼神始终垂得低低的，很轻易就能猜到你一定是搞砸了什么。」

而且，波瑠边说边瞄了一眼辉夜为自己准备的宵夜。

「而且我想说以你来说──这量未免少了点。」

一碗汤、一碗蔬菜和一个鲔鱼罐头。就算是宵夜，以辉夜来说确实挺少的。

「……你真的看得很仔细耶。」

「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虽然今天为了想凑近看清楚点，结果搞到自己昏倒了。」

波瑠的直觉和脑袋果然都很好。辉夜意识到否定也没用，于是继续听她说下去。

「也就是说你在沙之《勇者》时干涉成功，但在今天失败了，就只是这样吧。」

她伸手撩了撩头发，蓝色发丝滑过纤细手指。一串优雅动作不知为何现在看起来却令人害怕。

「不过以你的状况来说，实际上不是『只是这样』几个字能带过的对不对？毕竟你说过自己是想拯救人的嘛。那跟你今天干涉『某个部分』失败有什么关系吗？」

辉夜什么话都回不了，只好闭起嘴转开视线。

「就如你所知的，监察所是负责抹消任何可疑份子的地方。我听说最初期的歼灭军在统合上吃足苦头，所以这部分算是从早期留下来的惯例吧。」

最初期征召自愿者组成的歼灭军作为组织可说是一盘散沙，所以需要建立严格的纪律，当时不如现在并没有成年人的介入，因此治安面也明确地是依靠武力镇压统整起来的。

现在作为组织已经能保持一定程度的稳定，然而内部还有不少早期留下来的习惯。

「简单来说我想说的是，我为了自己的目的绝不会手下留情，出卖你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说起来你何必对我感兴趣──」

「──我想知道。」

辉夜打断了波瑠。她已经抛却迷惘了。

「以前你说过也有人不想要被拯救──我不认为你说的人，跟你来到这里是无关的。所以我想要好好瞭解你说的那样的人。」

「……那是出于身为研究员的立场吗？」

辉夜缓缓地正要点头，还是接着摇了摇头。

并且回答：「是作为一个人。」

「──我也想要好好面对不追求不期望拯救的人。因为我谁都不想放弃。」

「……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喔？想要一个都不放弃地诚挚面对所有人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只会把你自己压垮而已。」

「嗯，我自认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我并不想当个只会说空话的公主。」

她绝不是想要耍小聪明摆脱形象。

也不是甘于自己的角色故步自封。

明知很困难，依然要勇敢面对一切。

「哼嗯～」波瑠发出有点感叹的声音。

「我就收回……之前说你是有圣女情结的小公主的话吧。」

「咦……」

「一个只会被宠爱的小公主，是不会露出那种无论面对什么都要独自背负一切的眼神的。既然你展现出这么大的觉悟，我也不能不好好回应了呀。」

她的形容让辉夜有点不能接受。因为她本人并没有那种打算。

现在的她，给人抢着独自背负一切的感觉吗？就算被当面这么说，她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波瑠牢牢地盯着辉夜，清澈的翠绿眼眸直直地射穿辉夜。

「我的目标是──」她做了个深呼吸。

「创造不会有任何人变成《勇者》的世界。」

「不会有任何人变成《勇者》……？」

「没错。我知道人类是因为被称呼为《女神》的存在才变成《勇者》的。既然有所谓的特定条件，那么只要能掌握条件是什么，就绝对能阻止出现变化。这就是我的最终目标。」

「这要怎么做……」

「……所以我现在才在找方法啊。」

听见她好像有点在闹别扭的声音，辉夜直觉认为。

波瑠是认真的。她是认真想达成这个目标。

波瑠的目的和辉夜的目的有一点不同。波瑠的目标是设置预防对策，辉夜则是想要帮助遭到病魔侵蚀的人。

然而就算目标不尽相同，两人眺望的方向却是一样的。辉夜诚心地敬佩跟自己一样拥有不被他人理解的目标的波瑠。但与此同时，却也让她犹豫。

辉夜知道一些有助于波瑠达成目标的事实，因为她实际上曾成功阻止过《勇者》化。可是一旦将这事实传达给她，就代表向她承认──辉夜现在真的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所以辉夜决定追问她的真意。波瑠心中肯定也有过什么才让她萌生这样的想法。

「非得告诉你不可吗？理由是什么都跟你没关系吧。」

「有关系，大有关系。」辉夜激动地把身体往前倾。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正在做让《勇者》恢复成人类的研究。而我这么做的理由──是因为以前曾亲眼见过对我很重要的人在我眼前变成《勇者》。所以我才希望找到方法──让《勇者》变回人类。」

波瑠有点讶异地睁大眼睛。

「你说的这个人是指谁？你在调到卡戎之前就立志于研究，所以不是指荒川·樱少尉吧？」

「是……我的亲哥哥。」

虽然正确来说，当时变成《勇者》的并不是他，是辉夜这几年一直这么以为而已。

（咦……？如果是这样，那哥哥他……）

她心中萌生一个疑问。那时候、如果不是她的误解的话，哥哥的确也进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了才对。

那他是怎么办到的？如果说辉夜之所以能「介入」，是因为她曾经一度差点成为《勇者》，那哥哥呢──？

「这样啊。所以你──是因为想让对方恢复成人类才做那个研究的啰。」

她的意识被波瑠的声音拉了回来。

「我也有我的理由。我珍惜的人也在我眼前变成《勇者》。他就跟你一样──」

波瑠彷佛像把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倾倒出来似地，突然激动地加快了语速。

「──是个高举着理想主义的人。总是试着想要拯救所有人，就算知道根本不可能办得到，也宁可牺牲自己不停地努力──可是最后却……！」

她说到这便不再说下去，辉夜能很容易地想像到她后面一句是想说什么。

可是最后，却变成了杀人的怪物。

「──他选择接受了那个。」

「接受了……！？」

「……我之所以会被调到监察所，是因为原本所属的部队被歼灭了。就在两个月前，地点是秋叶原。」

两个月前的秋叶原。

「那是刀之《勇者》出现前一刻发生的事。《女神》出现在濒临死亡的他眼前。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被《女神》看上的人，都会在变成《勇者》前死去。」

「……」

「我本来是想亲手杀了他的。可是──他说、他不想死。说与其死他宁可变成《勇者》。结果，他就变成了《勇者》──虽然最后还是被卡戎给杀了。」

「……你怎么会……」

她明明应该不知道精神世界的存在呀。

「他也许对于身为人类感到疲惫了吧，又或者是真的对现实感到太过绝望，但却无法忍受白白死去的命运。」

他跟今天遇到的真司一样──是不想要救赎的人。

「见到那种场面、见到朋友变成那种怪物的话，理所当然会希望不要再发生一样的事情吧。肯定不管是谁都会这么想吧。」

「……这样、啊。」

原来波瑠也跟自己一样。看见相同场面的结果是，辉夜祈求将《勇者》变回人类，波瑠则希望不再有人变成《勇者》。这两者哪有什么不同可言呢？

然而正因如此，辉夜的脑海又浮现另一个疑问。要实现她的愿望的话，明明有很多别的选择，好比技研就是个方法，那为什么她却要来卡戎──来监视自己呢？按理说她应该没那个闲工夫才对啊。

「既然有那么重要的目标，为什么要去监察所？待在那里应该没什么意义吧？」

「……因为我要的是情报。」

她不知为何用有些不甘愿的语气吐露。

「我是上个月调职的，在调职的同时被秘密任命要监视、陷害你──代价就是上层会给我情报，而且是军中所有有关《勇者》的──特别是三十年前最早发现时的情报。」

「……！？」

辉夜惊讶得倒吞了口气。她的确翻遍了资料都没有找到三十年前的纪录──那些资料的确很可能在军中的谁手上。

「竟然──然、然后呢……！？」

「我想说如果能研究那些资料，说不定有一天能找到人类变成《勇者》的原因。这是脑袋没好到能进技研的我努力思考后得到的结论。」

找不到《勇者》最初出现的纪录这件事，对辉夜来说也是个困扰。结果原来辉夜为了让《勇者》变回人类、波瑠为了让人类不变成《勇者》所需的东西，终归是一样的。

「你在两个月前违背军令前往前线──」

甜美、又如冻土般冷硬，却又带着某种热情和觉悟的声音。

「那时的《勇者》原地消散了……你知道什么对不对？那应该就是卡戎给你特别待遇的理由吧。」

她的确知道，没错，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藏得住。可是辉夜这时想到卡戎的成员们。

他们会不会被追究隐瞒实情？如果说出来，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放心，关于卡戎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波瑠翠绿眼眸的深处透出真挚的光亮。

「我向来守约。我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卡戎。而且歼灭军本来就没他们不行啊。」

辉夜犹豫地移开视线。

真的能信任她吗？可是辉夜又不觉得波瑠会背叛。

高梨·波瑠，从情报统括兵科调来监视辉夜的新队员──

──同时也是为了实现梦想不择手段向前迈进，实际上比谁都更有勇气的人。

她深思了几秒便做出决断。如果到这地步还要怀疑东怀疑西的，以后肯定没办法再去相信谁了。

「说是为了研究目的是假的，也不是有什么旧疾发作。我其实──」

···

卡戎队舍的医务室。

东因为在早先的战斗中受了无法依靠自然治愈的重伤，被『收容』在这建造得与其他地方隔绝似的小型隔间里。

老实说他实在待得很无聊。说是被咬到、其实只是稍微擦过，应该很快就能治好，而且打了麻醉之后也不会痛。

「这点小伤而已，大家太大惊小怪了……」

他默默地伸手捂着右眼。其深处传来卵不间断的跳动声。经过这段时间，他好不容易变得能比较不去在意，但是待在如此安静的环境时总会让他忍不住凝神倾听那个声音。一想到那个就像自己的第二颗心脏一样，就让东觉得不太爽。

话虽如此，能听到那声音的只有他一个，而且只有这么安静时才会注意到，平常并不会特别觉得被跳动声打扰。

他想着卡戎的成员们。东在治疗期间被禁止出动，虽然这禁令是理所当然的，但还是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啧。」

他不悦地弹了弹舌头。回想起自己现在受了伤的原因。

一度经历《勇者》化所留下的后遗症，令他会不自觉地把《勇者》看成另一种模样。

──是人类。在怪物深处看见的确实是张人类的脸庞，顶着好像脱去所有束缚似的笑容的人类。

「开什么玩笑。」

明明旁边没有别人在，东却对这后遗症忌讳得、焦躁得忍不住低喃出声。这确实影响了他的战斗表现，虽然只有一瞬间，却让他感到踌躇、害怕。

（我才不要变成那样。）

变成那种面露已经不能称为笑容的疯狂表情的怪物的模样。

最让他感到不爽的，他发现自己懦弱得不过那点程度就动摇不已。这点程度的事，任谁都──就连中尉都早已做好觉悟了才是。事到如今自己怎么能──

叩叩，病房的门传来敲门声。东的意识转了过去。

没等他回应就推开门的来客，是龙胆。

「……龙胆？你一个人吗？」

「就我一个不行吗？」

「没事──只是想说这么晚了你跑来干嘛。」

东感到有一点意外。龙胆并不是会特意来探病的个性，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呢？

「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看来果然是有事才来的。眼神变得很严肃的龙胆废话不多说直切主题。

「你啊──有事瞒着我们对不对。」

「……什么？」

「你真以为我不会发现吗？今天也一样，你在发动攻击的前一刻一瞬间犹豫了一下才导致攻击延迟了。这是以前没有过的迹象。而且看起来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一样。」

果然被发现了啊。

「你还是一样敏锐呢。」东苦笑着说。

「……是不想告诉我们的事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缓缓摇了头。他实在说不出口。

何况就算说了，也不觉得大伙儿能够理解。

那就算了，龙胆了无兴致地伸了伸懒腰这么回答。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不要再为同样原因出差错了。」

「……我知道啦。」

「我看你根本没搞懂，今天才刚搞砸的吧。」

东无话可说。

「……不告诉我们也就算了，为什么连辉夜也不讲？」

「这跟中尉没有关──」

「明明大有关系。你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一度差点变成《勇者》，以前的你面对《勇者》从来没有迟疑过……为什么不把这个告诉辉夜？」

之所以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或许是不想让旁人为自己费心的关系吧。但东至今一直都是领导着卡戎的存在。

他对这点有很深的自觉和骄傲。

但这样的自己在面对敌人时感到害怕什么的，这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

龙胆见东闭着嘴不说话，露骨地大叹了口气。

「虽然想问的事情没问到──不过我来只是想说这件事而已。抱歉在你受伤时还来吵你。」

在他准备离开时，东像是要留住他似地──开口唤了声。

「呐、龙胆，《勇者》是我们该击毙的对象──对吧？」

「现在才问这个做什么？」

龙胆这回明白地皱起眉头。

「我们不是一直这样一路战斗过来的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说你喔。」他没等东回答就又叹了口气说。

「我是不知道你干嘛这样忸忸怩怩的，但你要好好坚定自己的决心啦。你一动摇，我们都会跟着不安的。」

「啊──嗯，的确是。抱歉。」

东勉强自己转换心情，硬是扯起嘴角。

但原本不需要去意识的他们的模样，现在仍清楚地印在眼底挥之不去。

那个世界看来如此美好、温柔，并且令人心痛。

他透过录影确认过自己变成《勇者》期间的样子，那模样实在丑恶，他一点都不想去思考自己之中仍藏着那个恶心的东西。

害怕自己会再度变成那个模样什么的，更不该发生。

──真令人作呕。

···

「──我其实那时是进入《勇者》的心中了。」

「……啊？」

波瑠的反应跟辉夜预料的一模一样。

翠绿眼眸露出怀疑的光芒，讶异得快说不出话来。

「《勇者》的……心？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我干涉的东西。它们都拥有意识──一个也可以称呼为精神世界的地方。他们会在那里以体现自身理想的方式，在现实中散布绝望。这就是我所看见的、它们的真实模样──我透过与它们『接触』，便能进入它们所创造的桃源乡之中。」

波瑠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猜疑。不过眼神以外依旧保持冷酷的表情。

「你看见时的我就是正在进入它们的『心中』。虽然今天失败了。」

因为辉夜被真司拒绝了。

「不过也有成功的案例，确实有人因此而没有真正变成《勇者》。最好的证据就是我本人其实过去曾经差点变成《勇者》又恢复了的──」

辉夜边说边看着波瑠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已经完全变成在看异常者的那种样子。

「我、我知道你会觉得这很荒谬，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少尉你昏倒不久后，我就──」

「我相信你。」

出乎意料的回应让辉夜眨了眨眼。

「你愿意相信吗？这种莫名其妙的……」

「我相信啊。首先你挑这时候跟我扯谎完全没有好处，再者，虽然这么说让我很不爽，但相信你的假说才是眼下最合理的判断──」

逐渐取回平静的她开始一边思考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

「──因为考虑到你的性格，说是单纯因为好奇跑去前线捣乱就太牵强了。我本来以为确实是为了研究，但如果是这样，其实只要让卡戎队员替你收集样本回来就好，根本没必要亲赴危险的战场……所以我一开始才会说你是小公主。」

像是嘴上说不能只让士兵在前线战斗、明明连剑都没握过就用游山玩水的心态跑去战场上的、有圣女情结的小公主。

「所以呢，你为什么突然愿意跟我坦白了？明明说出来只会让你的立场更艰难而已吧。」

「我只是觉得不告诉你的话不公平。」

辉夜能够阻止人类被变成《勇者》。

当然前提要是时间点上还来得及，而且也会有像这次这样，心意没能感动到当事人的案例。

即便如此，这方法仍是有成功案例的，好比几个月前辉夜就成功阻止了东被变成《勇者》。

「我认为──我的话，能够成为帮助你实现目标的助力。」

辉夜把几个月前现场真正发生的事全盘托出。

唯独隐瞒了那个《勇者》的起因就是东的部分，说明自己进入那个对象创造出来的虚假世界，在那里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随着说明的过程，波瑠的脸色愈变愈难看。

虽然鼻子以下动都没动，但只有眼睛逐渐染上不安的神色。

「《女神》把人类彻底变成《勇者》的过程需要一点时间，如果能赶在变成《勇者》的当事人接纳《女神》之前──如果能赶得上、加上对方也愿意的话。」

尽管是个很依赖幸运、很难说是稳定有效的对策，但是……

「我就能──有机会拯救他们。」

因为这已经不再是能确实达成的方法，所以她用了比较暧昧的说词。

今天的经验让辉夜明白根本没有什么方法是百分百有效的。

原来如此啊，波瑠隔了一会儿才回应。

此时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带着不甘心、但又极力要压抑那份不甘的声色。

（也就是说那个人他……）波瑠一副虚脱了似地默默思索。

（简单来说，他舍弃现实选择了理想……）

竟然不惜如此……她咬住下唇。不惜如此也要拒绝接受现实吗？

「所以这次你也是想执行『那个』却失败了是吧。我终于开始懂了──你并不是在跟卡戎并肩作战，而是独自一人在进行另一种层面的战斗。难怪我之前老是想不通你的行动原理。」

波瑠至今理所当然地从来没有想过辉夜竟然能进入《勇者》的世界。

「你说你想救人指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是的。」

辉夜心底总有种──当然并不是明确地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潜意识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可是。

「可是，是我误解了──深信自己无论对象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够拯救所有人，根本没有去真正理解他们。」

「……我想我也误解你了。」波瑠缓缓地说。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一个人进行着这么孤独的战斗。」

辉夜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讶异地眨眼。

「你不是想成为圣女的小公主，而是意图加入士兵的好管闲事又莽撞的公主呢。」

「……？」

也不晓得这话到底是褒还是贬。但她没再多说什么，就这么回去专注地喝起汤来。

看着辉夜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波瑠最后又说。

「既然如此，我也有个提议。反正你都在这了，何不试试努力变得自己一个人也能应战呢？我记得东大尉和浅治少尉平时都会进行训练对吧？」

关于训练的纪录和资料对波瑠来说当然也是一览无遗。

「那么我想你最好也尽量做到能跟他们并驾齐驱。虽然关于这点，现在的我也没什么立场挑剔你就是了。」

为了当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能战斗。

这么说来，龙胆也说过一样的话。

「嗯，总之『现在』我想说的就这样了。谢谢你据实以告。」

这句话不知为何听起来像是有点在掩饰害羞，让辉夜有点疑惑。

「其他的事就用不着你担心了，筱原中尉。我现在已经没有立刻拿你怎样的想法了。」

「那──那就太好了。」

喝完汤的波瑠似乎已经对这话题不再感兴趣。

她完全无视方才的对话，突然说出「还想再吃点东西呢」的闲聊。

「我记得有鸡蛋，来做个煎蛋好了。」

「啊，可是已经这个时间了，最好别开火……」

「嗯，这我当然知道，所以就这么做吧──」

波瑠下一秒就想把连蛋壳都没剥的鸡蛋直接放进微波炉，辉夜只好再度慌忙地阻止她。

第二卷 期间三 意识

同一时刻。在技研所长专用研究室里。

「你听得到吗──崎谷裕二。」

所长有村·优奈中佐坐在圆椅上，对着摆在眼前的培养皿说话。正确来说是对着里头的《勇者》细胞说话。

「你要是听得见就给点反应吧，崎谷裕二。」

当然，细胞不会做出回应，也不会动。但这时盛满培养皿的液体却像是对什么起了反应似地缓缓变红了。

「唔嗯，真老实的反应啊。」

她吸取一部分的红色液体滴进旁边的试管中。旁边罗列着十几支以上的试管，里头全都是各种不同颜色的液体。

「好了，继续下一个吧。接着是这个──」

「──所长？」

所长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看见一脸尴尬的麻里站在门口。

「呃，我看有灯光才过来的──你在做什么啊？那个是培养皿对吧？竟然对着培养皿讲话，你脑子终于坏掉了是吗……？」

「并不是。快点进来把门关上。」

所长因为被打扰而露出不悦的样子。麻里慌忙地关上门。

「我讲话的对象不是培养皿，是装在里头的细胞。」

「咦、这有什么不一……所长，我觉得你差不多该休息了。」

她发现麻里用小心翼翼的怜悯眼光看过来，禁不住无奈。

不过立场颠倒的话，自己说不定也会做出一样的反应就是了。

「我是在做类似反应测试的实验啦，正在确认它有没有意识。」

「对着细胞吗……？那个、您或许不清楚，不过细胞可是没有意识的唷。」

「我说麻里啊……」

所长领悟到不管说什么麻里大概还是会觉得自己在发疯，只得无奈地坦白。

「我后来还是挺在意测出压力值异常的问题，所以改变了几次条件再做检测，发现因应条件反应会出现些微的不同，便尝试喊了喊崎谷裕二的名字，结果发现反应因此变大了。」

所长自从上次检测过肉块的压力值之后就一直很在意那天出现的结果，于是使用比那天更好的测量机器做测试，发现肉块会出现些微的温度变化。不一会儿便找到令温度产生变化的特定语词──就是它变成《勇者》之前的名字。

「不过既然实验中被你看见，能用的部分也都用完了，是该处分掉这些细胞了呢。」

「啊、那……就废弃拿去冲掉啰。我来收拾吧。」

所长发出唔的一声，看向麻里天真无邪的眼睛。

「麻里，那未免太过分了吧。换作是你，你会愿意在无法自行关闭意识的状态下孤独地永远在下水道里徘徊吗？」

「啥？」

「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死不了，我觉得还挺痛苦的喔。当然被弄成武器大概也一样惨啦。」

她叽地一声拉开椅子站起身，椅子旁边放着一把斧头型的克洛诺斯。

是樱以前用的那把武器折断后的另一半。所长像那时候一样，把斧头的刀刃部分朝下，轻轻碰触培养皿。

培养皿立即哐当作响裂成两半，容器中盛满的红色液体也跟着飞溅。所长无视吓得不敢说话的麻里，自顾自地又问道。

「你听得到吗──崎谷裕二。」

再次呼唤名字也没有任何反应──才这么想，红色液体竟缓缓地变回透明，宛如从什么之中被解放、从永远的痛苦中逃出生天一般。

所长的奇异行为让麻里不知作何反应。

「那个、请问你这是在──」

「我从之前就一直在研究克洛诺斯为什么会有反噬的问题。」

「啊、嗯……」

虽然所长突然改变话题，不过麻里早就习惯了。

「过程就不赘述了，总之我后来发现使用后的反噬作用是其意识进行抵抗所带来的。」

所长见麻里明显头上浮现出大大的问号，便从结论开始说起。

「也就是说被命名为克洛诺斯的武器不是单纯的武器，是《勇者》化的人类最后沦落成的模样。」

「这──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我现在拿的这把斧头。根据调查，成为这斧头的素材的《勇者》，前身是个十五岁的少女。」

麻里缓缓点头。虽然名字等资料是不公开的情报，不过他们至少能查到年龄和性别。

「她按理说变成《勇者》之后就被杀掉了，可是她的意识其实现在也还存在在这武器里喔，麻里。她能看见我们的模样、听见我们的声音，正确地感知外在世界，既然有知觉也有意识，自然就会有情感，可是却处于无法言语表达的状态。」

「你是说在这种明明没有眼睛、耳朵，也没有脑的状态下还能……？」

麻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跟所长拉开距离。

「这未免也太……那个、所长，我……」

「怎么，你不相信吗？」

「不是、在说相不相信之前──假设就算真的是那样好了，你是怎么确认的？那东西就不会动，是要怎么知道它有知觉啊？」

「就算无法表达，只要是活着的东西，生物反应就会忠实展现出来。这个液体──」

她指着培养皿。

「──有着依照生物感受到的压力而变色的效果，压力愈大、颜色愈红艳。这一个红得像鲜血一样，是因为我直到刚才都不停地说着会重创他内心的话。」

「咦、好、好过分。」

「哪有什么过分不过分，只是单纯的负载测试罢了。」

麻里露出「话是那么说没错但是……」的表情。

「但光这样就让液体变得这么红了喔。既然光是说话就能让细胞感受到这么大的压力，可见它确实是『听得见』的吧。」

这一排试管正是她施加各种负载后再收集的液体。

用意在调查什么条件下压力值会最高。

「……是说这个崎谷裕二的人生还真悲惨呢。都变成《勇者》了还继续被强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的意思是说──他明明死了却还活着吗？」

「是还没有死喔，麻里。啊啊，不过这家伙现在死透了。」

他们是到现在仍在现实被自我囚禁着的人们。因为称不上还活着──所以不会有人注意到，也没有手段表达，不会有人来拯救他们。

「不是有种病叫做完全性闭锁症候群吗？就是明明意识很清醒，却因为某种原因而连眼皮都无法动，没有人会注意到患者其实还有意识的罕见疾病。这些家伙就跟那种病一样，唯一的差异就在他们能够拒绝。实际上，在施加电压时，有测到一点点类似反抗的反应。不可避免的反抗──这多半就是反噬的真正原因。」

麻里的脸色变得愈来愈严肃，也愈来愈苍白。

也许是因为这说法听起来确实很像一回事，麻里立刻讶异地反问。

「咦？请等一下。」她不自觉地略略拉高了音调。

「所以前辈他们──卡戎的人都是在对此一无所知的状况下战斗、对吗？」

「没错，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跟我而已。」

「那得快点告诉他们吧……不告诉他们行吗？」

「告诉他们又能怎样呢？总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放弃使用』唯一有效的武器吧。尤其是如果他们知道这些家伙也有痛觉……因此决定再也不使用克洛诺斯──将会明确地置人类于劣势。」

所长看着浸在液体中裂成两半的培养皿和肉块。

「比如说梦占·龙胆少尉要是知道自己使用的指虎其实有意识、有知觉，还会感受到疼痛的话，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梦占少尉会在每次殴打《勇者》的时候就想到武器里的人大概非常痛……？」

「没错。用指虎殴打敌人相当于同时在痛殴变成指虎的那个人类，换作刀枪类大概也是差不多意思，枪械类型的话于体内发生的火药爆炸和子弹的摩擦热，肯定是种难以承受的痛苦吧。」

好比浅治·小雪少尉平日都是使用枪。

而且攻击经常是兼具长、短距离，射击次数也不少。

「刀剑类型嘛──切砍肌肉时的直接冲击想必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而且刀刃每经历一次斩击产生缺口时，大概都得体会像是自己的身体被砍了似的痛苦──又或者每次拔刀、收刀时因全身摩擦发热而承受身心同时遭受炙烤的煎熬。」

东就是用刀的类型，使用的次数当然是压倒性地频繁。

崩刃的程度自然跟和拔刀次数成正比。

「长棍也一样喔。你可以想像一下自己的身体如果被绳子或什么地绑住然后随意挥动，还动不动就不管软硬照打不误会是什么滋味。」

过去由樱使用，现在则交由辉夜使用的武器的──内心。

麻里试着想像了一下，随即皱起脸来。

「一定、非常非常痛吧……」

「对吧。但还能喊痛的我们已经算幸运的了。」

所长摸了摸斧头。倒不是在安抚似地抚摸，只能算是在确认摸起来的触感。

「克洛诺斯可是连唉都没办法唉一声。而且只要还处在武器的状态，就没办法主动放弃自我意识……东大尉的刀那时在战斗中断掉，说不定反而是种幸福呢。」

麻里的表情变得晦暗，瞄了一眼排在桌上的各色试管。

「既然知道这些了，你还打算制作新的克洛诺斯吗？还要继续制造新的悲剧吗？」

「当然。」

所长毫不犹豫地答道。

「因为这就是我的职责。事到如今，我才不会为了这点程度的事情而动摇呢。」

就算目睹无辜的人承受着永无止尽的痛苦也在所不惜。

所长就是个如此毫无人性的人。

第二卷 五 训练

砰地一声，设在总部地下的训练场中响起震荡空气的手枪（克洛诺斯）射击声。

是小雪正在做射击练习。老实说她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射击练习──但不找点事情做就会心神不宁。

她现在操心的事有好几件。

不过意外地其中并不包括东的事。

毕竟小雪、龙胆和其他成员们都很清楚他不是受那点程度的伤就会挂掉的家伙。

队上为此而消沉的只有辉夜一个而已，不如说小雪还更在意她的情况。

小雪不确定辉夜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意图挑起的担子远比她认为得还要沉重。要拯救所有人就代表着无法拯救自己，不晓得辉夜到底有没有察觉这一点呢？

──现在也是，辉夜正在隔壁训练场跟龙胆进行对练。

龙胆和辉夜为什么要做这种像是单挑的事？为什么龙胆会答应听说是辉夜自己提出的战斗训练要求，还真的陪她下场打？

虽然我是没差啦──小雪暗暗心想。训练场中再次响起枪声。

小雪并不是想要阻止辉夜这么做。

只是她的所作所为，作为一个人来说实在太过理想化了。简直就像是期望成为真正的圣女似地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就是这点让小雪很担心她。

当然小雪知道自己不可能代替辉夜做些什么，毕竟自己没办法进去那个什么《勇者》的世界。

但是。

「稍微跟我说说又不会怎么样。」

她刻意不去看隔壁训练场的情况，只是侧耳倾听。在决定要跟龙胆对打之后──两人明明住在同一间房间──辉夜也什么都没跟小雪提过。

···

「好痛……！」

辉夜手上还抓着长棍，狠很地摔了一大跤。

一头红色长发现在在后脑勺绑成一束马尾，身上穿的不是难以行动的军服，而是朴素的成套运动服。与她浅紫眼眸相同颜色的运动服此时早已因为吸了汗水，而让辉夜感觉躁热不已。

与她对打的龙胆则刻意穿着军服下场，算是对她的一种放水。

「还喊痛，当然会痛啊，因为你根本没有做出正确的护身倒法。」

「我、我有啊……」

「就是因为没做对才会那么痛啊……是说我这样只用上一成力气耶，根本只是摸过的程度而已耶。」

辉夜凭着一股冲劲请求龙胆来指导自己战斗──

并且最后像他之前提议的那样，成了以单挑形式来进行。

结果辉夜从头到尾被龙胆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到一个好笑的程度，搞到她比起沮丧、无奈，反而更有种玩起兴致来了的感觉。

辉夜的胜利条件只有一个，就是打中龙胆的脸一次。

对龙胆来说可能已经是很放水的条件──但对辉夜来说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不如说简直是强人所难。

（是说我们两个的核心稳定度也差太多了吧。）

无论是脚步、气势、巧妙转移注意力的能力、挥动手臂的方式和他脸上挂着的那种放飞自我的狰狞笑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辉夜比得过的。

虽然在波瑠的提议下试着挑战看看了。

可是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辉夜心里禁不住踌躇。而这踌躇立刻露骨地反应在她的动作上──

「唔！好、好痛……」

于是马上被撞飞了出去。

龙胆像是看穿了辉夜的心思似地，一发现她的动作没了攻击的气势就开口笑她。

「怎么啦，辉夜，是不是没招打算认输了呀？」

「啥──」

「该不会是觉得反正没用就不动了吧，原来你就这点程度喔？」

这句话让辉夜有点呕，当然她明白龙胆这么说并非是要嘲笑她。

不擅长坦率地鼓励别人的他，多半是出于亲切才故意用了激将法。

她清楚龙胆是想要激励自己，但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是出于恶意才更觉得不服气。

辉夜站起身，咻地挥了挥终于开始顺手的长棍。虽然还没办法用得像樱那么帅气，不过现在应该开始有个不至于让她丢脸的架势了。

「怎么可能，我可没说要投降。我只是在思考要怎么打倒你而已。」

龙胆哼笑了一声。

两人再次交锋──尽管正确来说仍是龙胆单方面发威。

「话说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自己要求要训练，这是吹什么风啦？」

「──唔、梦占少尉，你之前不要是我学会保护自己吗？原来你一开始找我做战斗训练，是为了点醒我我有多天真啊。」

「……这个嘛，要说不是的话就是骗人了。」

龙胆收拾起脸上的挑衅。

「──但不只是那样而已。」

「唔！！」

他的沉重一击让辉夜手麻得拿不住长棍、不禁松手掉到地上。她心知不妙，立刻做出防御姿势。虽然辉夜的防御姿势只称得上是门外汉有样学样──跟本能性地紧缩起身子没什么两样。

但不管她怎么等都没等到龙胆的下一记攻击。

辉夜怯生生地睁开眼，竟看见他脸上露出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神情。

「……梦占少尉？」

「……你是不会懂的。」

他说得沉痛，像是在回顾什么再也不能触及的伤口。然后──用令她明白到他肯定是只为了传达这句话语，才做出刚才那记重击的声色开始诉说自己的过往。

「……我以前也曾打算那么做。」

他说得干脆。

那么做是指──辉夜慢了一拍才理解他的意思，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她感到很讶异──但这样的反应也是一种傲慢。是擅自认定龙胆这样个性豪放的人怎么可能自杀的片面想法。

「你是什么时候……」

「正好是差不多六年前的事。就是发生那场毁灭性灾害的时候。理由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那时其实本来应该会死的。」

他的眼睛像是看着辉夜，又像是凝视着遥远的别处。好似怀念着某些过去──以及自己的死亡。

「而现在，就如你看见的我没死成。那时上吊用的绳子和衣柜全都烧了个精光……事到如今当然是没办法再提什么想去死的想法啦。」

辉夜仅能用普罗大众的逻辑去理解龙胆的心情。

六年前的那场灾难以发生规模来说，幸存的人数非常少。毕竟好不容易在大灾害中奇迹似地幸存下来，现在当然会觉得不该用毫无关系的理由擅自终结自己的生命。

龙胆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

那种复杂的感伤是不是现在仍深植在他心中呢？

「所以，虽然这么说挺苛刻的，但是辉夜，你是绝对无法瞭解那家伙的心情的。」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辉夜至今从来没有过想自杀的想法，再痛苦时脑中也从来没有浮现出那样的选择。这样的自己当然不可能瞭解他们的想法。

但是辉夜并不愿意用不可能做到当作借口，而放弃尝试去瞭解他人。

「──可是我没觉得非得要彻底瞭解不可啊，龙胆。」

辉夜第一次用名字称呼他。

「本来人就不可能完全瞭解别人在想什么，就像你也没办法对我的想法瞭若指掌。无论对象是小雪、樱、麻里、所长、未来少佐还是东队长都是这样。因为我们都不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然你想怎样？放弃吗？说反正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所以随你高兴就好然后抛下对方吗？──我是觉得这样也没有不行啦。考虑对方的心情很重要，所以既然对方觉得他才不需要什么狗屁现实，那尊重他也是种选择吧。」

「……当然不是，我才不会放弃。」

她说完，单脚往后踏了一步。

樱的身影突然划过她的脑海。她不需要刻意摆什么姿势，就能用华丽的、优雅的身姿自由自在地操纵武器。虽然这样坚韧的她最后还是成了怪物，不过──

──辉夜，大家就拜托你了。

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回应她的那份心意才行。

「就算彼此无法理解也无所谓。无论要经历多少次，我要做的都只有不停地传达我的想法而已。」

辉夜摆出自己不知道做出第几次的架势，认真地想着要打倒眼前的他。

「无论多少次都永不放弃……我认为只要贯彻到底，就一定能带来希望。」

「希望、是吗？讲得倒是头头是道呢。」

龙胆也改变了架势，从原本随意的站姿稍微把重心往下压，光是如此就散发出一股威压。

「既然如此，我就来好好回应你的决心吧……不过你可别告诉东喔，因为那家伙只有对你是真的当成公主在捧（过度保护）。」

「咦？是这样吗？我只觉得他可能把我当成米袋耶。」

「米袋？」

「因为东队长每次要搬动我都直接扛在肩膀上……害我老觉得自己像包米一样。」

看见辉夜回想起来露出闹别扭的表情，让龙胆禁不住纵声大笑。

第二卷 六 疏忽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

过了三天，东的内心依旧一片混乱。

（这治愈速度──）

尽管他自己说过伤口没什么，但实际上绝不是什么轻伤，可是明明才只过了三天，这伤口现在不但不再流血，甚至已经进入自然治愈的状态。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类的范畴了。

到了第四天，部队决定将他转移到歼灭军专用的医院。

「我──到底是什么。」

换作以前的自己，是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纠结烦恼的。毕竟要是一心害怕自己也会变成《勇者》还怎么好好战斗。

可是至今不成问题的事情，在一度经历《勇者》化之后就──

房外叩叩地传来敲门声，把他的意识拉回现实。他应了声之后，辉夜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抱歉这三天都没有过来探望，因为我自己这边也有些事要忙。」

「有些事是指？」

「我最近开始拜托龙胆教我怎么运用身体。原来他一认真起来竟然那么可怕，真是吓我一跳。」

「因为他不太懂得点到为止，也不太会斟酌力道嘛。」

东知道龙胆开始为辉夜做些训练。倒是不清楚变成这样的来龙去脉就是了。

「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做训练？之前不是不怎么情愿吗。」

「因为我不想当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小公主。」

简洁而意志坚定的回答让东讶异地眨了眨眼。

「只在嘴上说不会放弃东队长你们和变成《勇者》的那些人很简单，宣称自己要拯救所有人也很简单。但我必须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主张才行。无论嘴上说得多伟大，没有实际行动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这谈何容易呢，老实说东忍不住觉得她这样也许有点过头了。

不过他也很清楚她个性确实容易过火。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回过神来时，他已经问出口了。

「你说行动，是要做什么？」

辉夜瞪眼愣了一下。

「《勇者》原本都是人类，所以是不可能完全彼此理解的。我既不认为有你的喊话就能改变他们的心意，更觉得不该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虽然我和其他几个人的时候有碰巧成功……」

这个碰巧也包含辉夜自己在内。

「但那个世界的强制力实在太强烈，不如说失败的机率更高才是。」

的确──辉夜边说边像是回想起什么似地望着远方。

「必须当事者坚定地想着要回到现实才能对抗那个世界的强制力。虽然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回到现实，可是我觉得不该用无法理解当借口。下一次，无论要尝试多少遍、无论要多么消耗我自己，我都不会放弃的。」

「……！」

辉夜将视线对上无言以对的东。

「……在三天前的战斗中。」

辉夜缓缓说道。

「我理解到想把《勇者》恢复成人类，必须潜入精神更加深层的部分才行。光是用口头说服是不够的──必须更加理解对方的精神，并且绝不能忘记所有经历。」

东默默地听着。

「至今进行过干涉的那些人的事，我通通都还记得很清楚。记得我在那里看见、感觉过什么，记得他们消散前最后说的话，记得在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反应出他们真正期望的事物是什么。」

辉夜至今曾接触的《勇者》的数量。因为都留有纪录，所以只要调查一下就能知道，然而不必查也能推测肯定不算少。

「……这样你难道不难受吗？」

「是很辛苦。」

但她没说出难受这个字眼。

「不过，我毕竟是唯一一个能够目送他们作为人类的最后一程的人──」

那是连东也不知道、不，是没有其他人能够接触的领域。

东还记得自己的妹妹变成《勇者》时的情况。

她肯定也有属于自己的梦想──有尽管东无法亲眼目睹，但她自己视为理想、在最后一刻期望看见的世界。

「我觉得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东故意这么说。

「因为他们毕竟都是死人了。谨记着逝者是没关系，但我觉得你没必要背负他们的人生。」

「也许是吧。」辉夜意外地并没有反驳。

「可是──可是啊，东队长。」她禁不住激动。

「我想要记住他们的一切。不然他们的结局不就真的只剩下变成怪物并死去而已了吗？他们全都各自有着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在最后能够得知这些的只有我啊。」

「……这样啊。」

这样的话，他们──至今获得拯救的他们，在最后或许是幸福的吧。因为他们不像他的妹妹，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在想些什么就死去了。

可是反过来说，也只有辉夜一个人得承受目睹他们作为人类死去时的那份痛苦。

那果然还是很难受的吧，东心想。

「中尉……你怎么有办法忍受这些？」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不仅仅是去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还要接触他们的精神──他们的心灵本身，甚至背负起他们的死亡。这不是一般人类能承受的压力吧。」

「嗯～的确……不过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嘛。」

她干脆的一句话让东僵了一下。

辉夜举起手摸着自己的喉咙。那里有着《勇者》的卵，是她过去摆脱《勇者》化后留下的痕迹。

「我的喉咙里存在着《勇者》的卵，等于我有一半是《勇者》，算是站在交界点吧。」

「交界点。」

「对，现在的我既是《勇者》也是人类。」

有一半已经不是人类，是那种怪物。这点东也是一样的。

那种拥有丑恶外表和凝视着不存在于世的事物的疯狂笑容。当他忍不住把那令他恐惧的景象跟自己联想在一起时便感到无比绝望。她也和自己一样，承受着足以盖过当时强烈祈求继续当个人类的心情的这股恐惧──

「──也就是说，这是个非常有趣的状态呢。」

「有趣……？」

辉夜这时语出惊人。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并不是在逞强。

技研出身的她，原来连对自身的身体变化都能抱持着观察的兴致吗？

「你──居然是用这种方式形容自己的状态啊。」

「这可能也算技研人的天性吧？所长也常说能利用的东西全都要用上呢。」

这是种对于至今一心只想着要击毙《勇者》的东无法理解的想法。

同时，这样的心态也让他感到十分耀眼。辉夜接纳了自己只感到忌讳、害怕的事物，甚至将其尝试用于帮助他人。

「东队长你……」辉夜的视线突然锁定了东。

「那时──到底看到什么了？」

彷佛看穿一切似的眼神让东禁不住心虚。

「竟然在战斗中分心，这一点都不像东队长会做的事。除了脉搏加速之外，一定还有出现其他现象吧。」

「……什么啊，原来早就被你发现了吗？」

她想必是仔细地观察了自己一番吧。

尽管好奇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不过她都这么问了，说不定老早就知道自己在烦恼什么了吧。

「……在三天前的战斗中。」

东用了和辉夜相同的话语。他发现原本阻挡着他说出口的莫名顾忌，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无踪。看来在她面前逞强确实没什么意义。

「我在那片漆黑的深处看见了《勇者》的脸。」

他没与瞪大眼睛的辉夜对上目光，语气平淡地描述当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象。

话匣子一开起来，话语便如泄洪的浪潮般不断地涌出。

「不只是如此，还看见了埋藏在漆黑下的那副表情……是张盈满笑意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

他在脑海中浮现那张充满幸福、同时又蕴含着疯狂的笑脸。

那是唯有将自己的心灵与现实等所有一切都抛下、选择了理想的人才能做出的表情。那是丑陋得令人作恶的笑脸。一想到自己和妹妹都曾有过那样的表情，他就──

「我在那个当下发现自己之前大概也是那样，顿时觉得很恶心。无法接受自己曾经变成《勇者》、曾经露出过那样的表情，和今后说不定仍可能会再次踏入那种境地。」

「……你是不是、感到害怕了？」

「我知道我这样很没出息。」

身为卡戎队长的自己竟然会感到恐惧。

「明明大家都一样是接受了这件事在面对战斗，连中尉你也都有一样的觉悟，事到如今我却……」

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到惧怕。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说不出口的吧。

「东队长，你认为感到害怕是丢脸的事吗？」

「因为……确实很丢脸啊。」

他可是率领歼灭军中最强部队的队长，怎么能够说自己会害怕呢。

然而辉夜却明白地说「这样太奇怪了」。

「这样的想法太奇怪了，东队长。恐惧是人类为了生存所需的必要情感，为此感到骄傲都来不及了，说觉得很丢脸而道歉可就大错特错了喔。」

东看着突然文不对题的辉夜，发现她既不是想安慰也不是要激励自己，用纯粹在陈述事实的态度说道。

「听好啰，东队长，从古至今所有生物都有所谓的天敌，有时是会造成威胁的其他生物，有时是酷暑或寒冷之类的极端气候，另外也还有各式各样的因素。」

辉夜说的话让东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特别是诸如水、火或黑暗等等大自然的元素都能轻易地让生物丧命，为了能在这种不知会在何时何地碰上什么生命危机的世界中安全度日所配备的、生物最基本的必要能力──」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恐惧。」

「……？」

东什么都没回，因为他听到这还是搞不懂辉夜这一长串到底是想说什么。

「啊、呃～总之呢。」注意到自己的意思半句都没传达到的辉夜这时明显露出很不好意思的反应。

「恐惧是一点都不需要觉得羞耻……是非常自然的一种情绪啦。」

辉夜走到床边的圆椅子坐下。

「害怕变成人类以外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说不会怕的人才奇怪呢。尤其是东队长你曾一度《勇者》化，亲身体验过实际的状况，当然更容易为此战战兢兢。我想其他成员是因为没体会过才不会去特别意识到这件事的。」

其他人并不清楚变成《勇者》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也不知道差点变化后就不再是人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如说我听见你说你也会害怕反而觉得有点安心──知道你依然确实是个人类。」

「……是吗？照你的理论，我应该不算是人类了吧。」

「不过你的这里。」

辉夜伸手轻轻碰触东的胸口，指着他的心脏。心脏──也就是心的所在。

「是人类啊。面对敌人抱持着憎恶、却也有一丝怜悯，在两者间摆荡不定。见识到疯狂会感到害怕，会踌躇着想着自己不想变成那样──这不就是人类理所当然该有的样子吗？」

听见她这么说，让东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毕竟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人类的定义是什么。

「人类的定义什么的都是相对性的评价，比如说如果龙胆和小雪等其他队员都跟我们一样一半变成《勇者》，有了共通点的话，随时都能轻易改写定义。」

不如说到时没变化过的人才会被视为异类吧──当然这是不可能也绝对不该成真的事。

「所以──不用太在意也没关系的呀。你什么都没有变，还是一样有时让人有点火大，可是关键时刻很可靠的那个东队长。」

「……你说得对。」

无论如何，唯独有一点绝不能改变。

那就是无论身体变得多么接近怪物、就算亲眼目睹《勇者》的疯狂。

都要把持自己的心不被那股疯狂吞噬。

「而且，假设你又变成《勇者》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下次我还是会去救你呀。」

「放心吧，我不会再露出那种丑态了。」

那就好，辉夜微笑着说。但东看着这样的她，暗暗感觉到一丝不安。她嘴上说得轻巧──可是届时就算东能得救，对她来说又会造成什么影响呢？实际上不可能这么简单。

东这时突然很在意起一件事。他现在明白恐惧是种必要的情感了，那照这逻辑的话，她又是怎么样呢？

对此完全不曾露出一丝惧怕、态度简直不像是人类的她，又是怎样呢？

「你不会怕吗？」他不小心脱口而出。

「你才是直接干涉他们精神的人，比起我一定更……」

「啊啊，我的话、你想想，我之前可是那个所长的下属喔，那部分的神经早就死光光了。要说的话除了所长以外都没什么好怕的呢。」

「所长（那个人）有那么可怕吗？」

「就有啊！该说她根本不把人当人看吗──我猜她大概有关道德、伦理、感受温柔之类那部分的脑细胞全都被挪去做开发研究了吧。」

东回想起之前跟所长通电话时的事。

虽然她嘴上说是为了研究──但实际上恐怕只有这件事不是真话吧。不然依她的个性，根本不能确定人还会不会回到自己手下，怎么可能轻易地把辉夜这么重要的研究材料拱手让人。

如果她脑中真的只有考虑到研究的事，怎么可能老实同意让辉夜调离岗位。

所以东相信，所长应该好歹还是有一点为部下着想的心思的。

「你别说成这样，她这人其实没那么坏的。」

「那是因为东队长你没见识过所长真正的样子才会这么说啦。」

见辉夜气噗噗地嘟起嘴，把东都给逗笑了。

「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还会浑身打颤呢，那个5·22事件──说什么要做模拟《勇者》化实验，就把我们全都关起来！我们可是差点就要跷辫子了咧。」

然后又接着两句话就让东马上僵住。

虽说能变成《勇者》的的确只有濒临死亡的少年少女，但……

「就是因为那件事，技研名下才会只剩下我跟所长两个人喔。麻里是之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加入的。」

「……只剩下你们两个的意思是……」

「啊，放心放心，其他人只是辞职或逃去别的部门而已，那次实验奇迹似地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东心想她该不会是因为待过那种环境才这么坚强吧。东不是指她从所长莫名其妙的实验中幸存的这点──而是她即便经历那种遭遇，仍旧没放弃梦想。

「…………中尉，不、辉夜。」

他刻意叫了她的名字。东这时开口其实是想对闻言一脸讶异的她做一个承诺。

他想跟她约定。

她曾拯救过他，是他的恩人。

因此他一直想着哪天想要报恩，之前想不透能怎么做，如今他终于明确地理解了。

尽管自己不见得能做到一样的事，但如果办得到的话，如果说辉夜哪天变成《勇者》、届时需要有人把她带回来的话。

能做到这件事的一定只有自己。当他正想把这近乎冀望的期待说出口时。

「如果中尉你──」

『救命啊！！』

这时，一道男生的声音伴随着杂讯响起。

两人惊了一下，发现声音是从上个月才发放给队员的紧急联络装置传出来的。

这是平常不会用到的东西。只有甚至等不了透过未来少佐要求卡戎出击、情况骤变得紧急到连那几分钟都等不了的时候才会这个装置联系。是以两个月前情况危急却联络不上辉夜为契机而设置的设备。

『──特别小组（卡戎），请立即应答，谁都可以！』

「我、我是特别小组卡戎的队员筱原技术中尉，怎么了！？」

『《勇者》──好像是《勇者》的东西出现了……！谁都可以、快点从这──』

通讯的对象很慌乱的样子。相对地辉夜却非常冷静。

「请冷静，能告诉我周遭的状况和你的所在位置吗？」

『位置情报在通讯接通的同时已经传送过去了！──那个白色的恶魔──攻击骸骨──』

这时通讯出现更严重的杂讯。追问的辉夜、在一旁听着的东，以及此刻身在其他地方的队员们，所有人都同时听见那个声音。

『【──啦啦──啦──唰啊啊啊啊啊──】』

那是《勇者》的叫声，是光听见就让人冷汗直流的可怕叫声。

随后又传来喀地很大一声撞击声，是装置掉落地面声音。

「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辉夜马上贴到装置旁边察看，发现通讯已经从那一边挂断了。

『地点好像在代代木。』通讯切换到龙胆那边。

『东这次不能出动，换由我指挥现场，大家知道了吗？』

相同的联络网路传来队员们的应答。卡戎内部的指挥权限顺序很明确，东的下一个就是龙胆。

龙胆表现得非常冷静。这次任务的地点为代代木，交通手段为运输车。虽然出动成员为东以外的所有人，但这样都还不满二十个。

军中能够最有效率地对付《勇者》的部队就是卡戎，或者应该说──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们才办得到。

「龙胆，这次我也能出动，交给你指挥就好了。」

『……啊？怎么，原来你们在一起啊。』

他似乎听出两人的声音从同一个地方传来，马上就察觉他们现在在一起。

『还提什么出动，你是脑子坏了吗？前几天差点挂掉的家伙是干什么啦，是说你今天不是要移动去医院吗？』

「可是──反正我好得挺快的。」

『那是跟别人比而已吧。我们可没无能到得把才受过重伤的家伙也拖上战场不可，这你应该很清楚吧。』

东闻言不禁无话可说，辉夜也跟着龙胆接着说道。

「龙胆说的没错，而且如果东队长不在部队就瘫痪的话，哪能称得上是精锐部队呢？」

「……可是。」

「没问题啦，东队长。没你在当然挺吓人的，不过小雪和龙胆都是很可靠的伙伴。不如说现在的你到现场只会让我们更难施展拳脚吧。」

她说的当然没有错，但他总觉得不能接受。

「而且──」辉夜突然摆出严肃神情。

「你这伤势虽然不到致命，但也不是什么小伤，万一在战场上濒死的话可能又会变成《勇者》，这样你还是坚持要去吗？」

她点出的这个事实果然让东无话可说。他当然不愿意再变成怪物，可是他更担心万一如此──自己说不定又会伤害到伙伴们。

辉夜见东不回嘴就当他默认，转身就要离去，看着她的背影，东像是穷追不舍似地低语道。

「答应我。」

他提出一点都不像他会说的约定。

按理说无法轻易说出口、像是冀望着未来似的要求。

「你一定要回来。然后我们再继续聊吧……我必须把刚才想说的事好好告诉你才行呢。」

「用不着你说我也会回来的，东队长你就放心地喝咖啡等着吧。」

辉夜露出沉着笑容，对东挥了挥手之后就跑着离开了。

六－二

「白色恶魔──对方是这么说的吧。」

运输车正开往事发现场的代代木公园。经过各种特殊改造的这台运输车可以开得比一般车辆还快。

「他还提到攻击骸骨，大概是指这次的《勇者》是骷髅型的，要我们集中攻击骷髅吧。」

「应该是吧。」

车体哐当地猛烈晃动了一下。一行人即将抵达目的地。

代代木公园是个连平日都充满人潮的地方，现在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看起来也不像是所有人都逃走了的样子。在如此温暖的气候中，空无一人的公园显得格外诡异。

「今天东不在，我们无法立刻得知卵的位置。」

龙胆的声音闪过一丝不安，不过他立刻重拾冷静。

「……不过我们要做的就跟平常一样，尽快锁定卵的所在位置进行破坏──或是让辉夜进去，就这样。」

队员们纷纷应答，辉夜也在回应后为了观察外面的状况瞄了一眼车窗外头的景色。

车窗外急速流动过茂密的树林、偶尔闪过长椅和一丛丛盛开的花丛。花朵全都显得十分鲜艳，在高速状态下看得令人眼花撩乱。

高速从眼前流过的树林，辉夜注意了其中一棵树。

「……咦？」

从树的后面，竟出现了奔跑的白骨。

像摆在理科教室的人体模型似的骷髅正望向他们搭乘的运输车奔跑着。空洞的眼窝和裸露的颧骨形成彷佛在高声嘲笑的表情。

车内的气氛随着一声哀嚎顿时紧张了起来。

「什么时候……！」

骷髅与运输车并行奔跑着。明明浑身上下都没有肌肉，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这时它还没做出其他行动，只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擦撞它！！」

龙胆一下达指示，车体马上往旁边靠。

旁边──本来该出现在车体旁边的应该是翠绿茂盛的树木和长椅。长椅有些部分坏掉还没有修理的样子，不过用来夹击骷髅已经很够了。

这方好歹是载着十几个人的卡车使出全力冲撞，但被车子冲撞的骷髅不知为何竟然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奔跑着。

稍微开了一小段之后。

运输车随着一阵吱嘎作响的刺耳声音后紧急煞车。车上的所有人和装载的武器都在冲击下往前倾倒。辉夜随即察觉司机突然紧急煞车的理由。

因为前挡玻璃窗外冒出大量的骷髅。它们都跟刚刚车子冲撞的骷髅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动着，数量高达几十具。

「啧、又不是在演僵尸片……！」

也难怪龙胆会气急败坏。它们的空洞眼窝中没有任何意识的迹象，给人只会遵从本能进行攻击的印象。

咚！大家听见一声沉重的敲击声，然后敲击声马上绵密不断地重复出现。

骷髅们同时对车体发动攻击。所有人闻声立刻在车内压低身体。被小雪用力压低头部才趴下的辉夜听见自己后面的车窗，传来玻璃劈哩啪啦裂开的声音。

「等等──不会吧。」

不必想也知道已经出现裂痕的玻璃和异常坚固的骷髅哪个能撑更久──

车窗玻璃顶不住敲打，铿锵一声裂了开来，外头的空气立刻擦过辉夜的脸颊，好几只只剩下骨头的手臂伸进来攻击辉夜他们，情况可说是四面楚歌，敌人宛如僵尸片的剧情一样执着地攻击运输车──和在车里的卡戎成员们。

然而有一点跟僵尸片不同，就是它们都拿着武器，感觉相当习惯战斗。

「所有人！快趴下！！」

第一个采取反击的是小雪，她举起手枪型的克洛诺斯把枪口往外伸连续射击。虽然对骷髅们构不成伤害的样子，不过至少起到一点牵制的作用。

「快开车！！」

司机抓准时机猛采油门，车轮一边发出卷入什么东西的嘎啦嘎啦声响一边转动，猛地冲了出去。用风压吹落、甩动车身来摆脱攀爬车体的骷髅。毫无顾忌地全速奔驰。

即便如此还是有骷髅仍紧紧扒着不放。剩下几具的骷髅这时仍在敲打着车体试图闯入其中。

「这下不妙了啊，龙胆。再这样下去的话──」

「我知道。小雪，有几只？」

「大概四只吧。」

「啧，这数量应该还能应付──所有人准备好！要用避难装置（那个）啰！」

「咦咦！？」辉夜忍不住惊叫，但当然没有人理她。

龙胆喊出口号启动「避难装置」。运输车的天花板立刻有如零件分解似地脱落──辉夜他们抓准骷髅钻进来之前的时机。

没一个人愣在原地、全都立刻毫不犹豫地如鸟兽散。

···

「这下不妙了呢……」

「是啊，状况非常糟糕。」

这时波瑠跟辉夜两人一起行动。

不为什么，只是逃脱时恰巧选择了一样的方向。两人边躲在树木的阴影中，边警戒着周遭的动静。

「想不到竟然会跟几乎没有战斗力的你碰在一起。你可别扯我的后腿──虽然现在轮不到我说这句话就是了……」

波瑠在逃脱时拐到脚，现在左脚脚踝似乎是扭伤了，整个肿起来，没办法好好走路，必须依赖辉夜搀扶。

「真──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没关系的。比起这个，你的伤还好吗？」

「虽然会痛，不过没问题。伤口也没流什么血，不是致命伤。」

所有人逃离运输车之后，骷髅们便出现与方才不同的行动模式，变成像是在搜索目标似地左顾右盼，踩着蹒跚的脚步在周遭漫步。看来它们没有什么搜索敌人的能力。

这些骷髅一直保持着团体行动，考虑到它们异常的耐受力和敏捷速度，万一单独遇上肯定非常危险。

「真恶心呢。」波瑠语气险恶地低语。

「但那个不是《勇者》──对吧。」

「没错，因为脸部的部分不是黑漆漆的一团。我猜应该是遭到《勇者》操纵的东西。」

当时通讯的那个人提到「白色的恶魔」，不晓得指的是不是这些骷髅，哐当摇晃着颅骨的骷髅们看起来的确颇有恶魔或死神的样子。

「本体八成就在附近，如果找到脸部是黑色的骷髅，应该就没错了。」

可是她们当然不知道《勇者》本体在哪里，如果不幸遇上，无法对抗的她们只能逃跑。

「……！」

波瑠忍不住恨恨地看着自己的脚，现在别说跑步了，连路都走不稳，脚变成这样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她用瞄了一眼身边的辉夜，她似乎挺辛苦的。在这种不知何时会遭受攻击的状况下肯定很不安吧。

辉夜的力气没有大到能搀扶一个脚受伤的人到处跑，行动速度也不快。

只有她一个人才能生存下来，只有她一个人的话，无论遇上什么都能全速逃跑。

该做的选择如此明白，她却没那么做，一点都没有打算抛下自己的意思。

这让波瑠莫名地看不顺眼，轻叹了口气之后不看辉夜自顾自说道。

「没关系喔……你快走吧。」

像是做好觉悟放弃一切似的。

「不会有人责怪你的。反正失去队友什么的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丢下我这个累赘自己走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真是个笨蛋，我是为了你好才说的耶。」

其实波瑠心底清楚辉夜不会答应，而她果然拒绝了。这让波瑠内心有种不甘心却又有点高兴的奇妙情绪。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人是不可能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放弃、不抛下的。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喔？」

「我知道你说过，但我可没答应要照做啊。」

「你这人真是……」波瑠不禁嘀咕这小公主怎么这么固执啊。

「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罢了，这么想追求理想的话就随便你啰？反正再怎么高谈理想都是徒劳无功的。」

「可是──你不也在追求你的理想吗？」

「……」

「不再让任何人变成《勇者》，这就是你的理想、也是你的使命，对吧。你不也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吗？那不就是你真正的目的吗？」

就不该告诉她的，波瑠暗自后悔。但辉夜不管她继续说了下去。

「一旦放弃追求理想一切就结束了。你的目的是很崇高的，所以请不要耍帅自己去送死。」

「耍帅……」

「『丢下我这个累赘自己走吧』什么的根本只在老电影才会出现的台词喔。要是有空想东想西的，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活下来吧。」

「你这人真的很莫名其妙耶……情况这么危急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这点倒让波瑠感到有点羡慕。

两人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危险，队员们全走散了，身为部队菁英的东不在场，靠向来依赖东的其他成员恐怕根本应付不了这种战况，更别说波瑠现在的状态只能扯后腿，辉夜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高梨少尉，你之所以──那么厌恶理想论──」

周遭并没有骷髅的身影。波瑠不懂她为何停下脚步，对她投以不解的眼神。

「是因为你认识的变成《勇者》的那个人的关系对吧？」

「……筱原中尉？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这时两人周遭没有骷髅，也没看见《勇者》。波瑠顶着怀疑神色抬头看向辉夜时，禁不住倒吞一口气。

「我虽然无法理解自愿成为《勇者》的人的心情，但他们肯定都有属于自己的挣扎，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所以就算那是出于理想论，也请你好好接纳他的选择吧。」

她的眼神显得──无比认真。波瑠一眼就明白辉夜并不是在说笑。

「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波瑠有自觉自己正发出连自己都惊讶的压抑低音。

「抛下我的那个人他啊，实在太过无知了。并且过于追求理想──导致发现自己的理想不可能实现时变对现实感到绝望。要说服我的话，就向我证明你跟他不一样吧。既然胆敢把话说得那么满，那就对我发誓你绝对不会放弃。」

「……当然没问题。」

听见辉夜十足严肃的回答之后，波瑠低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扬起嘴角。

将脸凑到足以深深看见她紫色眼眸深处的极近距离低语。

「我有个主意。」波瑠说。

──就算两人现在能逃出这里，的确也没有意义。

「……得把敌人全部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尽可能地想办法一击就一网打尽。」

「一击、吗？」

「没错……因为我们不像卡戎那样能够不停地发动攻击，所以在战斗时总是尽量以能够一次攻击就确实毁灭《勇者》为前提。可能是依靠地利、策略，或用普通武器阻止敌人的行动，再派谁使用克洛诺斯做出致命一击，这就是我们普通队员惯用的战术，把反噬次数尽量压在一次内解决──」

反过来说，表示肯定有人必须承受反噬的后果。如果一次成功不了就来第二次，两次还不行就继续拼。

「敌人属于使役者型的时候，一般有两个目的，一个是透过攻击进行繁殖行为，另一个则是为了保护自己──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了吧，筱原中尉。」

「你的意思是只要把那些骷髅全解决掉本体就不得不现身，对吧。」

「没错。所幸现在梦占少尉和浅治少尉都在附近，如果能跟他们联手就再好不过了。」

无线电还能用，可是出声多半会引来敌人。

辉夜思考着眼下是否有冒这种危险的价值，在分散于各处的情况下，他们能有余裕特地集合起来联手攻击吗？

「如果能有什么暗号就好办了，但我调过来时并没有听说过……」

「啊──不，说不定可以喔。」

辉夜开始用指甲敲击无线电的通话耳机。

「虽然大概得花点时间，不过摩斯密码应该可以通。我想敌人不至于注意到这种声音。」

···

大家各自散开以后，龙胆首先做的就是掌握状况。

（紧急应对小组明明先抵达现场，这附近却完全没人，连人类尸体都没看见。）

如果是因为遭受白骨攻击，那至少会留下一些尸体才对，可是现场却连滴血痕都没有。

「太奇怪了──难道说除了骷髅之外还发生了其他问题吗？」

紧急应对小组一般配有二十个人，再怎么说也都是经过选拔的菁英们，他实在不认为这足足二十个人会短时间内通通栽在敌人手里。

他如同寻找猎物似地凝神眺望并压抑气息，彷佛在强调自己才是猎人、敌人才是猎物，但不出一会儿便啧地一声不悦弹舌。

（开始起雾了。）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周遭像披上薄纱似地开始有点模糊。

雾气才刚刚扬起，不至于阻断视野，打比方就像小雨前感觉到一丝丝小水滴滴到头上那种程度。然而他可没空在原地干等，必须尽快与队友会合联手击毙《勇者》才行。而且刚才碰到的骷髅们脸上全都没有漆黑影子──表示它们都不是《勇者》本体。他不能被绊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当他正要思索下一步行动时，赫然注意到对讲机传来叩叩的响声。

来源是辉夜，而且明显是刻意发出的声音，他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便注意到这些不规则的响声包含着某种意图。

（──是摩斯密码。）

注意到这件事之后就简单了，他马上开始解读辉夜想传达的讯息，因为得一个字一个字拼凑所以花了些时间，不过他大致掌握了内容。

只可惜现在没办法确认其他人是否也都理解辉夜的用意。

他的眼神转向代代木公园中心点、盛开着季节花丛的地方。

（这作战挺急就章的，不晓得能不能那么顺利──不。）

他根本没时间多想。

辉夜一边大喊一边冲了出来，就如作战计画的那样，装出无知人类的模样故意冲到骷髅们面前放声尖叫。

从龙胆这距离也能感觉到周遭空气瞬间紧绷，原本零散行动的骷髅们从这一刻开始同步，不约而同地转向辉夜的方向，然后──

『……！』

同时开始猛冲。就在附近的骷髅马上追了上去，还在远处的也听得见移动的脚步声，不愧是能跟运输车你追我跑的敌人，速度快得惊人。

四面楚歌──就这么下去的话辉夜很快就会惨死在敌人手中。当其中一具骷髅率先对辉夜伸出手臂时，顿时砰地响起了枪声。

枪声出现不只一次，俨如要把追着诱饵群起围攻的骷髅通通击溃似地──一次又一次地射击。子弹虽然伤不了骷髅，但还是有些牵制的效果。

──是小雪。不晓得她是从哪里射击的。

龙胆也不得不立刻出击。刚刚收到的作战步骤──是要用诱饵牵制骷髅群之后一口气一网打尽。只是他没想到担任诱饵的队员竟然是辉夜。

（事情大概跟她说的一样，把这些骷髅全打垮，应该就能逼出《勇者》了。）

打倒所有骷髅之后本体才会出现。不过他们没有关于本体的情报，所以在那之后还不确定能怎么办。

「看招！」

龙胆冲出去，靠着飞奔的力道狠狠踢了其中一具骷髅。明明是使尽了全力的踢击，中招的骷髅却纹风不动，马上就像个破旧玩具似地无情反击，不过力道比龙胆预料得要虚弱不少──他直接揪住脊椎处把它甩向其他骷髅。

用力碰撞的骷髅们骨头勾在一起后动不了──呈现一个令人作呕的可怕丑态。

他们在这场战斗中不断地重复一样的动作。

辉夜不知不觉间退到离主战场有点距离的地方，边跟骷髅保持距离边东张西望，大概是在寻找本体。

喂，他呼喊。

别待在那种地方，挡路──他不是要这样责备她。而是想对他说如果你选择留在战场上，那至少该拿出气魄试着边找本体边应战。

但龙胆还来不及开口。

「什么──」

大概是判断场上最有威胁性的对手是龙胆，所以四具骷髅同时紧紧缠住他的身体。

「你们连脑子都没有、少耍这些小聪明──！」

他猛地转动身体把四具骷髅甩出去，甩落后立刻出拳痛揍。

殴打的地方当然不是骨头部分，而是专挑构造上较为脆弱的地方，比如说关节、软骨等部分。它们的构造很精致，所以一旦破坏了平衡就无法顺畅行动。

「好、好厉害……」

龙胆无视辉夜的称赞，继续加强攻势。

小雪的射击也帮了很大的忙，攻击的同时还得小心控制别射伤自己肯定很辛苦吧。

反覆攻击后敌人减少到剩下两具。龙胆把张嘴就想咬人的那一具的肩关节和髋关节拆了，并顺势踹飞滚落地上的骨头这时，他背后又爬上另一具骷髅。

「唔……！」

肩膀被狠很咬了一口，力道大得让他手臂直接麻掉，他慌忙下猛捶头盖骨一记，可是头盖骨是人体中最为坚硬的其中一种骨头，搞得他攻击不成反而弄痛了手。

小雪也因为两者贴得太近而无法轻易攻击。骷髅咬了肩膀还不放弃，又想咬他脖子柔软的部分，再这么下去颈动脉就危险了。

「喝啊啊啊啊啊！」这时半空中响起像是下定觉悟似的呐喊。原来是辉夜拼命发出的声音。

···

辉夜目睹龙胆在自己眼前陷入危机，想到必须帮助伙伴，她的身体马上动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的攻击肯定拿连龙胆的踢击都伤不了分毫的骨头没办法，但也许至少能够帮龙胆制造反击的契机。

「嘿呀啊啊啊啊！！」她气势十足地正要挥打其中一处时──

辉夜看见了骷髅的胸前挂着有线的耳机。

那是歼灭军的装备。耳机缠住肋骨垂在半空中，另一边则跟脊椎纠缠在一起。

而且是从内侧缠绕上去的。看起来不像是骷髅攻击人时扯到刚好挂到身上的样子。

「怎么会──」

「辉夜！！」

她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她对着那具骷髅的脊椎部分猛敲下去，这股冲击让敌人放弃啃咬龙胆，他见状马上对骷髅施展过肩摔，终于把它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抛到半空，并加上一招回旋踢把它踢得远远的──那一具骷髅顿时倒在地上起不来。

「这是最后了吗！？」

「应该是！所有骷髅都不会动──」

辉夜！！这时有人突然呐喊她的名字。

倒地的其中一具白骨竟然又迅速爬起身，位置正好离辉夜非常近。

辉夜的攻击跟其他队员相比下显得弱很多，只是这样而已。

但光是如此就足以把她逼入绝境。白骨的身高约有一百七十几，比辉夜足足高上一颗头，拳头无情地朝着辉夜的脸部袭来。

「──！」

「高梨少尉！！」

当可怕苍白的手骨快要碰到辉夜的瞬间，她受到一阵冲击而倒地。

她以为是因为骷髅的攻击，结果竟然不是。扑倒她的其实是撑着伤腿跑过来的蓝发少女。她现在狼狈到平常高冷的形象一点都不剩。

身在不远处的龙胆单脚蹬地想赶到辉夜身边，辉夜也急忙想要起身闪躲，但在下一刻他们全都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发现视线竟忽然变得苍白混浊。辉夜迟了一刹那才注意到是起雾的关系。

（这是──什么？雾气？）

周遭一带唐突地漫起浓雾，不，不只是普通起雾这么简单，而是在眨眼间把原本清晰的视野变得浊白，也因为这场突然变浓的雾气，害她又看不见龙胆的身影了。

现在不是会起雾的温度和天候，明显是异常现象。

不一会儿她的视线便彻底被白气掩盖，身陷于伸手不见五指的这片呈现白色的黑暗之中。

「高梨少尉……」

「原来是诱饵。」

波瑠维持着推倒辉夜时的姿势，顶着苍白神色低语道。

「通讯时的对象提到白色恶魔，我们以为是那些白骨，但其实──」

其实，他说的白色是──

「这个才是本体。我们全都掉进陷阱了！」

──白雾（恶魔）笼罩。

···

『后勤小组报告──本日下午一点后，于代代木出现《勇者》。特别小组卡戎正在处理。』

他搭着前往医院的运输车，在车上听见无线电传来冷硬的电子音，讶异地转过头去。

『受害者约二十几名──因现场浓雾无法追踪。由于难以锁定出现地点，需获得为尉官阶级以上的许可方能靠近现场。声音纪录已完成安全检查──开始共享。』

第二卷 七 白骨

「大家、你们在哪里！小雪！龙胆！！」

才不过一瞬间，辉夜就失去所有同伴的踪迹。

为了保护自己而倒地的波瑠、挺身战斗的龙胆、不知在哪进行掩护的小雪，全都不知去向。

而她认为应该是《勇者》本体的存在也混在雾气中消失无踪。

辉夜站起身。实际站起身之后──她马上注意到这片雾有多浓重。眼前的空间全都像是被白色颜料厚涂过似地漂成白色。

所谓伸手不见五指就是这样，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楚。如果不使力紧握的话，连武器在哪都不知道。感觉自己的存在好像会溶解在这片雾里一起消失一样。

（我要冷静。大家一定都因为这阵雾气很疑惑才对。）

问题总共有三个。

第一个是刚才的那个「骨头」的去向。辉夜他们上一刻确实就在它的身旁，所以应该还在附近才对。

（不过──这阵雾本身还无法构成威胁。）

第二个是难以清楚掌握自己跟伙伴们的状况。就算出了声，声音好像也溶在雾气里似地，没有办法传递出去。无线电也不能用，他们失去了联络手段。

第三个是她完全不知道关于引发这阵雾气的《勇者》的情报。这阵雾就是《勇者》吗，还是说《勇者》潜藏在这阵雾气里？

（这里依旧还是在公园里，虽然占地宽广，但不可能永远遇不到人。我想虽然不能浪费太多时间，不过没必要太焦虑才是。）

辉夜很冷静。

龙胆现在多半跟辉夜一样不敢乱动，波瑠不一定，不过她也不是会轻率行动的人。小雪说不定在考虑试射来掌握情况，但因为不能确定会不会误伤辉夜他们，大概会很犹豫吧。

（对了，用手枪的话……）

随身手枪的杀伤力虽然对《勇者》没有用，不过朝着天空射击的话──说不定可以通知其他人自己的所在地。

她的手枪挂在左侧腰带上，她伸手想拔枪，这才发现……

第四个问题。

「我的左手──！？」

她的左手手掌竟然消失了。

不、不对，严格来说手掌部分并没有消失，而是「白骨化」了。

没有痛觉、没有任何冲击，她直到方才根本没有发现这件事。辉夜的身体彷佛遭受雾气溶解，同时，原本握在手上的长棍也不见了。

辉夜对眼前的白骨手掌很有印象。

这不就是自己刚刚看见的东西吗？追击他们的、跟人类一样大的二十几具骷髅。

紧急应对小组的组成人数正好是二十几个人。也就是说，刚才对付的敌人──那些骷髅都是……

「原来那句话的意思是不要攻击骷髅吗──！？」

因为它们原本都是人类──

「糟糕了……！！」

这片雾气不是《勇者》用来隐藏踪迹的障眼法，而是《勇者》本身。在里头待太久身体会被溶解，化为骷髅、变成跟它们一样不知道有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看来这次的《勇者》确实是会使役人类的类型。

身体的消失并没有停留在左手手掌，而是不停地进行着。辉夜感觉自己向受到白骨侵蚀一样，吓得冷汗直流。

「总、总之得先想办法摆脱雾气才行……！！」

辉夜迈步跑了起来。她现在人在代代木公园的中心处，朝着出口的方向全速奔跑。不管雾气有多浓多广，动作快点应该能跑得出去。必须在脚也被溶解之前脱离才行。

当她跑了大约两分钟左右时发现眼前出现人影，她抱持着戒心缓缓靠近，来到彼此勉强能听见声音的距离才终于看见来者的长相。

「高梨、少尉。」

「真抱歉喔，你遇到的是我。」

辉夜遇见的是波瑠。没受伤的那只脚已经被溶解，右脚膝盖以下肌肉全都消失露出骨头，看来是已经站不起来了。

原本就在身边的波瑠竟然在起雾后离自己这么远，看来这阵雾可能也有转移位置的能力。

「……真是没半点好事呢，一下子受伤一下子没了脚，倒楣死了。」

她嘴上抱怨着，态度却一点也不显动摇。

「脚被溶解后就动不了了。完全不会痛这点倒是帮了大忙，不过继续待在这恐怕全身都会消失呢。」

「你还真冷静啊，高梨少尉……」

「这点程度的话还行啦。没有痛觉的情况算是好的了。」

就算没发生穿刺骨折之类的重伤，骨头或神经暴露在空气中按理说仍该有难以想像的剧痛。但现在波瑠一脸老神在在的样子，辉夜自己方才也晚了一阵子才发现不对劲，这溶解现象的确没有造成任何明确的感觉。

辉夜思考着这可能是幻觉的一种。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愣愣地等着被溶解。

「不、不过、高梨少尉！我想通了！如果在这雾气里待太久的话，我们会……」

「变成骷髅袭击人类──对吧？」

波瑠平淡到不行的语调害辉夜哑口无言。

「刚才袭击我们的那些骷髅都是先抵达的先遣部队……可能还有一些是观光客吧。」

「……！」

辉夜他们展开攻击时并不知道那些骷髅都是人类，有不少在过程中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那些人不知道会怎样，该不会真的都死了吧？

自己说不定亲手杀了人──这现实沉重地压在辉夜的心头。天啊看看我都做了什么，辉夜一方面感到恐慌，一方面又忍不住自嘲。

（这样啊──原来如此。这就是它们、《勇者》们体会到的心情啊。）

多么痛苦沉重而荒谬。进入精神世界对他们传达这事实的辉夜，在他们眼中看起来八成就像是恶魔的手下一样邪恶吧。

辉夜不禁重新感叹至今的成功经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下子她终于明白了，真正厉害的不是自己，而是变成《勇者》的他们。她自以为是的救赎，其实全建立在接受了痛苦事实的他们的坚强上。只不过是运气好，至今刚好碰到不少这样的好人才成功，实际上鹰村真司那样的状况才是正常的。

（是我太傲慢了──真是讨厌啊。）

不过她只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短短一刹那间。必须赶快救助现在能够帮助到的人才行。辉夜抱着波瑠，让她搂紧自己的肩膀站起来。波瑠讶异地盯着她的举动。

可是下个瞬间，波瑠两只脚竟都消失了，两人顿时失去平衡，波瑠的腰部随即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波瑠见状禁不住沉默，硬逼自己做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竟然能直接看见自己的骨头，这可不是常有机会体验的呢。」

「请到我背上抓紧我吧！」

辉夜做出等着要背人的姿势。

「我知道只靠手臂支撑你可能会有点不安，不过你现在的重量应该相对减轻，我认为没问题。请不要松开手喔。」

波瑠犹豫了一下，这才勉强伸出手臂搂住她。喀啦一声，脚──的部分的骨头晃动作响。实际背上身之后感觉还挺微妙的。

就在这时，她们感觉从左边传来啪踏一声。

两人都惊了一下。说不定是刚才的骷髅，不、也可能是《勇者》──

两人僵着身子保持警戒，才看见从雾中现身的人影是她们熟悉的红眼女孩。

「……小雪！」

「原来是辉夜啊……」

出现的人是眼睛──左眼快要溶解的小雪。她看清楚两人之后，随即解除警戒的握枪手势。

小雪轻声啊地愣了一下，举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左眼。

「抱歉抱歉，这个看起来应该不太舒服吧──唉。」

辉夜的手掌虽然也让她很惊讶，但当她看见辉夜背上背的「东西」之后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你这是……！？」

「她的双脚都遭殃了──小雪，你知道出口在哪吗？」

「抱歉，我也不知道。」

小雪边回答，眼神依旧牢牢盯着波瑠。

「比起那个……你这样、没问题吗……？腰部都已经……」

「没事的喔，虽然很不方便不过不会痛。而且你也没好到哪去吧。」

波瑠的语气很是冷静。

「要是真的见骨的话我一定忍不住疼的。这应该是幻觉──对吧，筱原中尉。」

辉夜点了点头。这就像是场恶梦，无论是辉夜消失的手掌还是小雪溶解的左眼都是。

「假设最一开始出现的骷髅、我们身体慢慢被溶解的现象、分不清所在位置、彼此的声音传不出去，通通都是这个雾之《勇者》做出的幻觉的话……」

「咦，等一下，所以──我们其实一直──」

「嗯，看到骷髅出现的时候，我们大概就走进《勇者》的圈套了。」

跟这《勇者》的角力其实从那个时间点就已经开始了。

「那、那……这下该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把《勇者》找出来了。找到本体后由我来进行干涉，只能这么做了。」

「……明白了。」

实际上她们的确只剩下这个方法。这阵雾不会自然消散──肯定很快就会彻底覆盖这一带。想用当前这么小的战力打破僵局，就只能靠辉夜的特殊能力了。

「……不过，我觉得不见得真的『只剩下这个方法』。」

小雪唐突地、像是突然拉开距离的发言，让辉夜讶异地挑了挑眉。

「因为我觉得就算有些事只有你才办得到，也不代表你得一个人负起全责。」

「小雪……？」

小雪边说边像平常一样站到辉夜身前。

「而且让你这个感觉没拿过比笔还重的东西的人来保护我们的话，我们的面子要往哪摆啊。」

「……这形容也太过分了吧。」

辉夜边说边露出困扰的笑容。

「不过不好意思，我可没有有余裕到能为别人牺牲自己。你也不再是技研的小公主了──请靠自己战斗吧。」

「用不着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小雪在接纳辉夜决心的同时，也以自己的逻辑否定了她的想法。辉夜见状禁不住浮现笑意回应。小雪果然不改她的本色，正因为她拥有坚定的自我主张，才更让人能安心地跟她并肩作战。

此时率先迈步的人是小雪。辉夜听见她那彰显出个性的一大步的脚步声……

下一刻随即刷白了脸。

因为她听见了。

──从左边传来，啪哒一声。

第二卷 八 鲜明

「！！」

辉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一定敌不过它。

童话的湖中女神──这个词掠过了脑海。脸部照惯例一样呈现一片漆黑，明明像女神似地盖着面纱，身体却是赤裸的白骨，手部很奇妙地是右边三只手臂、左边一只手臂，骷髅状的手全都各自握着金银斧头，并且依靠着背上三对虫翅飘浮在半空中。

这《勇者》的底下有个小如水洼的水面，雾气似乎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在极近距离目睹那骇人的身影让辉夜不禁愕然。这就是雾之《勇者》，多么庄严的姿态啊。

她默默地放下波瑠，保持警戒的小雪轻声地问道。

「……辉夜，你行吗？」

「位置有点高呢──用跳的应该勉强可以。」

《勇者》的身体位在有点高的位置，大约离地面有两公尺左右，这高度还不算是什么难题。

不如说在靠近它身边的路径上障碍物还挺多的。天晓得那几把金斧银斧是做什么用的。

也许是用来砍杀所有接近的东西来筛选能承受攻击的对象──借此来选择繁殖对象。

以辉夜的脚力没办法跳到那么高。

不过小雪持续开枪进行着掩护，她举着一只手臂挡在辉夜和波瑠面前，虽然只靠单手，躯干依旧稳稳地精准射击目标。

在经过一阵射击之后，《勇者》稍微露出了一点胆怯的样子。

辉夜看准时机飞奔了过去。可是──她不该选择绕左侧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对小雪来说的死角、也就是从《勇者》的角度位于右侧的阴影中潜伏着《勇者》的手臂。

「啊……！？」

辉夜发出的轻声哀嚎，彷佛有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以及彷佛消溶在空气中的抽泣声全都交叠在一起。

「咕、唔……」

「辉夜！！」

《勇者》──曾经是人类的怪物不知是把辉夜认成什么，用只有骨胳的手掌紧掐着她的脖子，把她举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痛苦让辉夜禁不住呻吟。

雾中响起枪声。轰隆作响的枪声立刻被雾气吞噬而消失，此时辉夜的眼角余光扫到摆着射击架势的小雪的模样。可是就在她准备射出第二发子弹之前，发生了对小雪来最为糟糕的意外。从辉夜的角度也清楚看见了，那就是──

（小雪的……右眼！）

她的右眼在这时也开始溶解了。

她的开始视线变得模糊，别说是锁定目标，恐怕连认知自己周遭都很困难，但小雪还是没有放下枪口。露出在搜索着什么的拼命表情，可是条件极度恶劣的状况下似乎很难。

「从──从你那边。」辉夜呼吸困难地挤出声音，对着眼睛看不见的她喊道。

「距离──约一米半！我声音的斜上方！」

小雪瞬间理解所有指示迈步飞奔。

她跑了起来──可是对目不视物的小雪来说，边跑边瞄准目标射击可说是项不可能的任务，有很大的机率会失手。

然而此时的辉夜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小雪绝对不会射偏。

她意外干脆地扣下扳机。随着砰地一声清脆声响，子弹笔直地射向斧头。才不过半秒的极短时间内，她似乎就确信已经打中目标。而在这个瞬间，小雪的右脚也消失了。

《勇者》的手臂和斧头随着噗叽一声奇怪的声响一起被子弹炸飞。因此摔到地面的辉夜挣扎了一下之后，马上爬起身想冲到小雪身边。

「小雪……！！」

可是此时小雪已经坐倒在原地，双腿彻底溶解，而她连自己变得只剩骨头的脚都看不见了。

小雪的双眼完全失去视力。无法再做任何事的她挤出最后的力气。

「不要过来！」

严厉地出声赶走想过来搀扶自己的辉夜。

「辉夜！！快去！！」

发出将一切都托付给辉夜的呐喊。

辉夜听见她的嘶吼，心想不能放过小雪牺牲自己为她创造的大好机会，随即悲壮地下定决心。

她接下来要做的很简单，只要打到《勇者》就行了。感觉直接扑上去也很难构得着，那么，如果用枪──虽然只是她随身携带的普通手枪，多射几发对方说不定会主动靠过来──但辉夜这时才发现自己又犯下相同的失败。

「……怎么这样。」

这回换右手也开始溶解了。没有肌肉、只剩白骨的手当然无法好好握枪瞄准。

枉费还有能站的脚、枉费小雪不惜牺牲帮忙制造机会。

随着哗地一声劈开风的声音，《勇者》高举起斧头，底下就是失去了双手的辉夜。

小雪昏倒不醒人事，双眼和左手臂彻底溶解，波瑠失去腰部以下的肌肉动弹不得，辉夜失去左肩以下的手臂和右手掌，没办法从怀中掏出手枪。

虽然还有脚能逃跑，可是她不愿意丢下小雪和波瑠。何况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片雾气就是《勇者》本身的话，逃跑根本没意义。怎么想都走投无路。

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是不是没招打算认输了呀？

脑中响起龙胆的嘲笑。

该不会是觉得反正没用就不动了吧──

「……怎么可能。」

她立刻挣脱绝望。自己绝不能停止思考。

「我只是在思考──要怎么打倒你而已。」

我已经不是被人保护的公主了。

但胡乱进攻也不是办法──如果想一招就改变战况，就只能仰赖辉夜的「接触」。所幸，辉夜还能够动。

她右脚稍微往后挪。似乎因为她动了的关系，《勇者》再次高举挥动数把斧头，彷佛审判似地呼啸挥下。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只是恰巧，只是刚好攻击不在她逃的方向上。谁教辉夜在战斗就是个大外行。

（我进入他们心中的条件多半是──）

直接或间接的接触。而且不能只是摸过去，必须给予强烈的冲击，所以不能依靠远距攻击。也就是说，等于她必须暴露在《勇者》的攻击范围之内。

（斧头总共有四把。）

右边一把、左边三把，分成金色和银色，似乎只差在颜色不同。

（那应该走右边才是──）

她冲向面对《勇者》的右侧，但速度不快──正确来说是很慢。右手臂发动的刚强攻击比她的脚程快得多，《勇者》挥舞着斧头确实地阻挡辉夜的去路。

她拼了命勉强闪过。

──第二次闪过斧头时，辉夜注意到一件事。

就是挥下斧头到再次举高手臂之间，会有一瞬间的停滞。她必须抓准那瞬间接触《勇者》进入它的世界，只剩这个办法了。

但为此她必须进到一定会受到斧头威胁的近距离之内、待在可能走错一步就完蛋的地方。

目标当然是只有一只手臂的右侧，三支斧头同时挥来辉夜可受不了。而且不能搞错时机，机会只有一次。

金色斧头有点机械式地挥下。辉夜尝试预测斧头的轨道。面对没有眼睛的《勇者》无法靠其视线走向来判断攻击路径──只能依靠手臂些微的动态和方向来预测。

斧头咻地高举起来，随后朝着辉夜直直挥落。

（好──这个路径的话没问题！）

辉夜装出不闪躲的样子故意只侧身挪了几步，试图抓准斧头落地后用武器敲打《勇者》的手臂──

可是挥舞的斧头竟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并且改变了轨道。

目标当然是瞄准辉夜的头顶，以她不可能来得及闪过的高速劈了下来。

「啊──！？」

这一刻她强烈地意识到死亡。

《勇者》的脸像是漆黑井底似地看不见外侧，它们没有表情这种东西，因为无法正确认知外界的动静，所以毫不在乎与之对抗的人有什么遭遇。

但辉夜直觉地认为，这家伙现在正在笑。像是厌倦玩弄猎物似地打算给予辉夜无情的一击。

（……怎么这样。）

脑海闪过跑马灯。

她最先想到的是技研的所长和麻里，还有自己进行的反魂研究再也无法完成了。

接着是闪过的是小雪他们的身影，小雪、龙胆、波瑠和先走一步的樱。

最后是浮现的，则是那个银发的他。结果还是没能遵守约定了呢。

自己一定、恐怕、是死定了。如果是「被选中」的人类也许不会死吧，但尚属半成体的自己又会如何呢。她重新感觉到死亡果然很可怕。

可是，她果然还是马上就抽离，只剩下一种情绪。

希望这孩子能正确地获得救赎。

希望同伴们、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尽管自己已经不能算在内了。

「……再见。」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声再见是对着什么说的，然而这一刻，她无法闭上眼睛。因为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亲眼见证到最后一秒。

斧头无视辉夜悲壮的觉悟，无情地挥下──

雾气中，鲜血随着肌肉破裂的声音飞溅在半空。

「如果中尉你要寻求帮助的话。」

──飞扬的是《勇者》的鲜血。

「我一定会在……这就是我原本要告诉你的话。」

辉夜愣愣地看着。

看着划破沉静雾气的枪声，在眼前喷出血液的《勇者》的手臂。

被鲜血染红的银色耳环，以及那对点亮着觉悟光采的青色眼睛。

挡在自己身前、令人怀念的可靠背影。

以及深深烙印在淡紫眼眸中的、东大尉的身姿。

第二卷 九 信赖

辉夜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虽然理解是谁、做了什么事，却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东队长……怎么会……」她愣愣地低语。

「你不是去医院了吗……」

「我去了又回来了。」

「回来了！？」

「正确来说，是在去的途中拜托司机变更目的地了。」

「你说拜托、可是……」

负责载送东的是未来所属的战斗支援兵科。大家似乎都有共识不该让未来握到方向盘，所以这次的司机不是她。然而正因如此，按理说更不可能允许东擅自行动才是。

东正一脸难受地按着侧腹，流了不少血，看起来光是站着都很辛苦的样子。不──他应该真的相当难受才对。即便如此，他还是来到这里东奔西跑地寻找、在千钧一发之际帮助了她。

辉夜看着他这个样子。

「你是白痴吗！？」她放声大喊。

「不好意思我换个说法，你是笨蛋吗！？」

「还真呛啊……我好歹是来帮你的耶。」

「这要我怎么不呛你──为什么在这种状态下还硬要赶来！！」

「你哪有资格教训我？」

东好似揶揄又有点无奈的声色让辉夜一时语塞。

「你之前也来救了我。我只是做了跟你一样的事而已。」

他指的是他几个月前差点变成《勇者》那时的事情。

「快点站起来。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东露出安抚的笑容，让辉夜跟着放下心来。

「挺会耍帅的嘛，虽然现在一脸快死了的样子。」

「你真的很多嘴耶。没办法否认还真辛酸。」

他背后传来无奈笑着的辉夜站起身来的动静。

在咻地一声深呼吸的声音之后，辉夜用强而有力的声音叫了他。

「你可别在这跷辫子喔。既然都来了，就请你好好贯彻你的职责吧。」

「……啊～嗯，我会尽力的。」

两人面前传来哐的一声。伴随着像是石像动起来的声音，《勇者》第一次做出像样的动作。

左边的手臂夸张地用力挥动起紧握在手上的三把斧头，东抢在斧头劈下来之前就用子弹打掉它的手腕，《勇者》见状开始了一阵斧头的猛攻。

东见招拆招的精湛身法让人看得眼花撩乱，这种好身手辉夜本人绝对办不到，不过足以让她放心把生命托付给东。

辉夜也必须去做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勇者》的轮番猛攻全都被东以单臂化解，斧头擦飞过辉夜身旁打中他们后面的地面，发出轰隆声响。

然而辉夜看都没看一眼，完全不去在意自己可能被打中的危险性，这并不是放松大意，而是──信赖，是守护者与被守护的人之间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

辉夜并非单方面被东保护着。

辉夜也一样──为了保护东而奔跑。

无数的斧头飞了过来，全部都遭到东以枪击或身手改变轨道，没有任何一记能擦到辉夜。

辉夜迈步奔跑，闯进有机会直接碰到《勇者》的距离。此时辉夜抬头视线便能清楚捕捉到《勇者》，现在的话能够碰到它的脚边。

（就是──现在！）

辉夜抓紧机会冲了过去，像是眼前没有任何障碍似地笔直冲刺。在这过程中袭向她的攻击全都被东给挡下，辉夜还是一样──完全没把那些攻击放在心上。

「──唔！？」

东在这时突然屈膝蹲下──不，是跪地了。

「东队──！？」

一声呼唤还没说完就讶异地停下，她这才发现东的左膝以下没了肌肉，右脚小腿也成了白骨。

看来是逞强的后果，这下他已经站不起来、靠自己动不了了。

东脸色苍白地挣扎着想起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东他们陷入险境，《勇者》彷佛确信自己得胜似地发出叫声。

【──唰──啦啦～──】

宛如唱歌一般的叫声像是在嘲笑败北的猎物，此时的《勇者》竟看起来有种在一旁看着小孩玩耍的大姊姊的感觉。

《勇者》边发出笑声边朝着东挥下银斧──他情急之下侧身闪避，却因此弄掉了枪。随着轰隆巨响，离东身侧几公分的地面出现一道沟槽。辉夜慌忙捡起枪，并且明知勉强还是试着想扛起东。

它俯视着两人狼狈的模样，对着他们把其中一把金色斧头投掷了过来。

当闪着光芒的凶器刀刃映照出辉夜恐惧的脸庞──差点划过她的脖子时，原本对辉夜伸着手的东反射性地扯住她的手臂，让她倒在自己身上。

「你逃吧。」东对她说。

「尽量到处逃的话说不定能碰到龙胆和其他人，到时候再想要怎么办。」

「可是东队长──」

「没事的，我没那么容易死掉。」

东笑着讲得轻描淡写，辉夜却没办法回答。

她拼命绞尽脑汁，但怎么想都知道只靠自己根本没办法靠近《勇者》。

在脑中列出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又不得不一个个推翻，最后只剩下束手无策这个无情却实际、无可动摇的事实。

现在的辉夜也不可能扛着东逃跑。即便东现在腰部以下都消失了，还是少说有三十公斤重。如果只是背着走动也许还行──可是东毕竟是男性，论重量跟波瑠是完全不能比的。而且就算现在能逃离《勇者》身边，只要人还在这片雾气中，他们就无法躲过被消灭的命运。

（怎么办──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焦急的她没察觉到。

自己刚才情急下捡起的那把东的枪──当她在被无力感侵袭下下意识松了手时，朝着她身下的东掉落。

东在这不及眨眼的瞬间视线已经捕捉到枪的去向。

抢在落地前的半秒钟内──当枪随着重力即将撞到地面之前。

东勉强改变姿势，握住即将落地的枪的枪柄，与此同时立刻瞄准了目标。一气呵成到就像他曾经做过一样的动作似的。

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辉夜就这样被东抱紧。

「我一射击你就上。」

他在她耳边低语。

「这一击一定会命中。我很肯定。」

因为。

「因为这家伙──动作比小雪慢啊。」

在缭绕雾气中响彻的枪声──同时。

【──唰啊啊啊啊啊啊──啦啊啊啊──！！】

《勇者》的脚部和躯干被子弹破坏，猛地向前倾倒，虽然还没落地，但来到以辉夜的脚力也足以飞扑上去的高度。

（就是现在……！！）

它受了伤的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辉夜紧捧着从东手中夺来的枪，甩开东的怀抱奋力奔跑，就这么冲到《勇者》的胸前。她站在这全场最为危险的地方，枪口指着《勇者》的胸前。

「请别以为你能逃得掉──」

随着这声话语，用枪口紧抵着《勇者》的胸口。

「──无论你有多么不愿意、大哭着说不要。」

枪口在零距离顶着对方的身体，她将手指勾着扳机。射击不了也不所谓。如果这份擅自干涉他人心灵的自以为是和强迫他人接受生命与现实的傲慢是能够被原谅的话。

「我都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她扣下扳机，枪声没有响起。反噬没有出现，相对地是沉静的攻击发挥了作用。

对辉夜来说，枪身、子弹、扳机都不过是单纯的工具。就像普通枪枝是夺取生命的道具一样──她操纵的，则是拯救灵魂的道具。

在这不到一秒钟的瞬间，辉夜在心底对《勇者》呼喊。

──致，我连姓名、长相都不知道，一度舍弃现实的你。

──我会为了救你，赌上我的生命。

第二卷 十 沼底

那里是个像在放暑假一样的地方。

辉夜头顶是热辣辣地晒着肌肤的闪耀阳光，站在一处校园中连一点蝉叫都没有的寂静操场中。

「这里是……」

辉夜不知道普通的学校是什么样子。虽然听说过暑假是种非常快乐的假期，但没有亲身体会过。

对于这一切很是陌生的辉夜来说，眼前这个完全没有一丝人气的地方，有种很可怕的感觉。为什么连一点蝉叫声都没有呢？好像只有这里是个被彻底隔绝的空间一样。

（啊，实际上的确是个隔绝的地方啦。）

她勉强自己打起精神，为了找到这个世界的主人迈出步伐。才刚踏出一步、要决定前往那个方向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歌声。

她讶异地抬起头。这曲调，是《勇者》愉悦哼唱的那个旋律。一道像是愉悦哼唱的少女的歌声乘着风从上方飘了过来。

她寻找着歌声的方向──发现来自很高的地方，头抬得高高的，呈现几乎仰视着正上方的姿势。辉夜差点叫了出来，因为她发现一位少女在屋顶上跳着舞。

她竟站在屋顶的铁丝栅栏外踩着舞步。为了以防万一，铁丝栅栏外保留了约一公尺左右的宽度──她就在这窄小的舞台上翩翩起舞着。辉夜并不瞭解舞蹈，但她的动作，左右手不规则地交互摆动的动作，就跟刚才《勇者》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

用优雅的身段像跳着芭蕾似地转着一圈又一圈，有如表演音乐剧一般充满激情，歌声从文静优美逐渐变得慷慨激昂、宛若准备振翅飞翔──

──然后下坠。

那个看似少女的东西在屏住呼吸的辉夜眼前坠落，血沫随着啪地一声爆裂声溅到辉夜的脸颊。辉夜愣愣地看着眼前支离破碎的肉块，对眼前的凄惨情境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应该是主人理想中的世界、才对吧？为什么……）

辉夜至今干涉过的精神世界，即便程度有所差异，基本上都是对当事者来说感到快乐的地方。

跟母亲一起玩沙、跟心爱狗儿一起散步、作为圣女拯救世人的情境，或是跟妹妹的日常生活、在漂亮花田中与思念之人再会等等。

但这里呈现的情景却如此扭曲，彷佛这里的主人、这个当事者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理想的世界一样。

【啦──啦啦～──】

那阵歌声又传了过来。不必抬头辉夜也知道──她就在那里。

唱歌的那个少女，在生死交际间起舞的女主角。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辉夜不一会儿便来到校舍屋顶。她推开没有上锁的门扉，眯起眼睛看出去。

长得跟方才坠楼的少女一模一样的女孩正在跳舞。在铁丝栅栏外面跳着舞。

她发现辉夜的身影后便停下了动作。

「咦……你是谁？」

「我是这所学校的职员。呃……因为我刚刚从楼下看到你。」

少女明显露出戒备的神色。多半是觉得辉夜看起来是个未成年人而心生怀疑了吧。就算是没上过学的辉夜，也知道这种机构的职员多半都是成年人。

但少女的反应仅止于此。辉夜的出现似乎没让她的心境有什么变化，只像是被路人搭了话那样的程度，漠然地再次低头看着地面。

然后她又自顾自地开始唱起歌来。完全没把辉夜的存在放在心上。

她在屋顶铁丝栅栏外这个受人注目的舞台上边唱边跳。

辉夜试着想阻止她。

尽管不清楚理想世界跟眼前的情景是怎么搭上边的，但看见眼前有人在做危险的事，任谁都会去阻止吧。

「请等一下！你──唔！！」

她摸了一下铁丝栅栏，竟烫得吓人，好像快烫伤一样。

铝制铁丝栅栏在这么强烈的阳光下被照得烫手是挺合理的，可是辉夜感觉似乎不只如此。方才碰触的感觉像是直接碰到火焰似地灼热。像是面破碎的镜子，尖锐而脆弱。

她发现自己不可能攀得过铁丝栅栏，便决定靠话语说服。

然而辉夜当然没有过阻止别人自杀的经验。

龙胆当着面说过她不可能体会有自杀念头的人的心情。但无法理解──跟放弃尝试理解是两回事。

「名字、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你叫什么？」

她的提问让对方不得不把注意力转过来。少女停下翩翩舞步中准备踏出的脚步，看都不看辉夜一眼，只是淡漠地回答。

【……铃芽。】

「铃芽小姐──」

辉夜为了阻止她再度试着触摸铁丝栅栏，果然还是烫得连一秒钟都忍不了。

「请离开那里！总之──那边太危险了，请先不要乱动。」

屋顶铁丝栅栏外虽然还有约一公尺宽的平面，但这不改铁丝栅栏外很危险的事实。铃芽的态度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辉夜马上就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铃芽小姐……我也知道这种是陈腔滥调，但是……」

辉夜犹豫了一下，发现自己想不出别的话语──只好说出当下唯一想得出来的话。

「自杀是不对的。我知道这可能困难，可是请不要轻言放弃──」

【啊？】

铃芽转头来露出骇人的表情。这个瞬间，辉夜再度体会到之前被拒绝的那种感觉。一阵强风席卷她的周遭，排拒她这个被世界视为异类的存在。

糟糕，她下意识伸出手。两人明明在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辉夜却被炙热的铁丝栅栏阻挡着无法拉住少女。

铃芽这时早已不把辉夜放在眼里，看也不看快被吹走的她一眼，正在打开拿在手上的小袋子。

看着那个看起来像是装着某人骨灰的小袋子、看着少女凝视小袋子后露出自傲笑容纵身一跳的模样，辉夜终于确信。

──不会错，这里的确是她理想的世界。

但她的理想却不是跟谁一起过得幸福，而是死亡本身。

在这里不停地体会死亡，毫无疑问地、就是她的愿望──

···

「！！」

辉夜停止动作过了两秒后──

「咕、中尉！」

辉夜狠狠地摔在东身上。东勉强只靠上半身接住她，随即探头观察她的表情。

「……！」

《勇者》没有消失。尽管动作变得很迟缓，却仍在原地散发着骇人的存在感。彷佛用空虚眼窝凝视远处、焦虑地低着头的《勇者》。

东立刻察觉不对劲──是失败了吗？下一刻不禁沁出冷汗。

这时的介入失败非常不妙，现在几乎所有人都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唯一能突破僵局的只有辉夜一个人。辉夜的双手仍在逐渐变成白骨，自己的身体更是严重，就算想也无法撤退重振态势。

他焦躁地咬紧牙根。再这样子下去，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才赶来的呢？

这个「白骨化」似乎跟《勇者》化是不同的现象，即便如此，也不改他们全都慢慢变成怪物模样的事实。在他强压袭上心头的恐惧感、心想至少要尽力顾好辉夜的时候，她突然眨了眨眼。

「辉夜！？」

听见她东呼唤她的声音立刻坐起身来，仰起头来看的却不是东而是那个《勇者》。

这时的辉夜已经不再露出之前被要求放弃时的悲壮神色，在东讶异屏息的瞬间毫不犹豫地举脚踩上他的肩头，用几乎要把东踹飞似的力道奋力起跳。

可是凭她的脚力还是差了一点。当辉夜因为跳得不够高而无奈下坠的背影进入他的视野时──东感觉自己胸口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受。她主动积极接近非人之物的模样害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过。

东决定委身于这涌上胸口的情感。尽管下腹之下变成白骨几乎使不上什么力，他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别种生物一样强而有力，只纯粹靠腕力把掉下来的辉夜再次抛了出去。

在这一刻，他看见了。看见覆盖着《勇者》脸部的黑暗的深处──

那是名少女。顶着失焦的眼神对着自己的方向，露出焦虑的神色。他正面看见那表情时，正确地感受到恐惧，同时对它心生一丝怜悯。

正因为自己也曾经去到那一侧过。所以他才更希望连同没能回来这一侧的妹妹和樱的份一起──把眼前这位少女拉回现实。

「喂！！」

在反作用力之下往后倒的东大喊了一声。没有任何人来得及阻止，辉夜立刻将枪口对准《勇者》又扣下扳机。

并在因她的行动而讶异地瞪圆双眼的东面前再次失去意识。

···

──辉夜再次来到一样的场所。

宛如被隔绝了一般、安静得令人害怕的学校。并又一次见到那位主动投身死亡轮回的少女。

如果她的理想是死亡本身，那么阻止她自杀，应该就等于达到辉夜的目的。

这回因为知道目的地在哪，所以辉夜马上就来到屋顶。和上一次一样推开那扇不知为何没有上锁的门。那位少女，果然就在那里。

【咦？】

少女再次睁大了眼睛。

【呃──你是刚才那个人吗？】

「对，是同一个人。」

辉夜快步走近，没有去碰触灼热得令人发痛的铁丝栅栏，隔着铁丝栅栏与少女交谈。

【原来你叫做铃芽呀。】

铃芽用把辉夜视为碍事者的眼神盯着她看。

阳光又变得更强了一些，感觉身体好像快烧起来了。辉夜站在炙热艳阳下静静地说道。

「这里──这个世界，不是现实中的学校。」

这是个连蝉叫声都没有、异常炎热的空间。少女没有出声否定辉夜的说法。

「是你创造出来的、你心目中的理想世界。」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真的是这里的职员吗？】

铃芽怀疑着辉夜会不会是坏人，眼中露骨地露出警戒的神色。辉夜无视了她的反应。辉夜早就习惯每次介入精神世界时被当事者防备的情况了，无论对方多有戒心，她尽力去化解就是了。

「……对不起，我说了谎。我不是职员。」

然后辉夜本想做自我介绍告诉少女自己的名字。

筱原·辉夜，是个研究员。

「我是来阻止你的。阻止舍弃现实、被诱惑进入到另一个世界的你──」

啊哈哈哈哈。她保持着背对着辉夜的姿势猛地大笑，打断辉夜的话语。

那是种令人心寒的笑声。明明是少女的声音，却感觉笑声的深处却饱含着浓浓的绝望──放弃和轻蔑。

这时回过头来的她面露嘲笑神色，眼角浮现泪光。大概是笑到流泪了吧。

【唉～你从刚才就到底在说些什么鬼话啊，什么死不死的，啊，难道说是那种设定吗？品味真差耶。】

笑得天真的她让辉夜看得寒毛直竖，但她还是开口问了。

要问少女记不记得、清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什么设定──铃芽小姐，你真的知道自己现在做什么吗！？」

辉夜焦急地伸手想抓住铁丝栅栏，但因为已经体会过一次那种轻抚便挥之不去的炙热感而退却。

少女一脸不解地看着辉夜，歪了歪头喃喃说道【你问我做什么……】。

【当然是舞台剧啊。接下来可是最高潮，你不要妨碍我。】

辉夜完全无法理解她的逻辑──

但很明白她接下来打算要做什么。她指的是人生的最高潮。

也就是说，少女并非不理解情况，而是明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行为，还是选择那么做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请不要自杀，那种──」

【你劝我不要死只是嘴巴说说而已吧。表面上在为人着想，其实一心都在别的东西上，感觉很假耶。】

「就、就算如此，我还是──」

【那不然具体来说，你能为我做什么？】

周遭的气温突然降低，原本猛烈的热意稍微降了一点，让人舒服了些。

不过这温度的变化，八成代表铃芽心中有了什么转变。让她心中翻滚的某种热意突然冷静下来。

她出言侮辱沉默不语的辉夜。

【……答不出来的话，麻烦打一开始就别信口敷衍好吗？】

周遭咻地吹起了风，寒凉得不似夏季的空气拍打着辉夜的脸颊，让她感受到一股明确的拒绝。

然而这也让辉夜察觉到她拥抱着悲痛、其实一直希望有人救救自己的心思。

「那女孩到底是怎样啊？」

目送红发少女被风卷走消失后，铃芽有点疲累地就地坐了下来。总觉得莫名其妙地好累，这里明明应该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舞台才对啊。

周遭的景色变了个样子，哗啦地涌起欢呼声。

回过神来时，她人已经站在舞台上。像是背景设定为校庆舞台表演、正演到结局部分的舞台剧。

「静香，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铃芽对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低声问道。这个少女的长相几乎跟铃芽一模一样。

「熟人里好像没这个人吧。为什么她要一直说那种话呢──」

说要我不要死。

「我怎么不记得剧本里有那种配角，真希望她别来捣乱。」

少女沉默地听着，只以点头做回应。

少女的脸跟铃芽简直如出一辙，被铃芽称呼为静香的她，这时对铃芽伸出手。

「别管那种家伙了，我们走吧，铃芽？大家都在等我们喔。」

铃芽随即回应，牵住少女的手，决定这次一定要前往静香的身边──

【等等！！】

从背后传来划破空气的呐喊。

与此同时，周遭的景色为之一变，又回到朴实的校舍屋顶和空无一人的操场。铃芽循声转过头去，视线前方出现刚才才看过的长相。那个红发少女又出现在炙热铁丝栅栏的后面。

【不行！你不能去那边──不可以随便抛弃生命！】

铃芽看着少女的脸庞、听着少女的话语，夸张地用力叹了一口气。

然后再次转身面对前方。又是那一套吗？

这人是没别的词了吗？

说起来阻止想死的人寻死就是种傲慢的行为了。明明擅自赋予生命，却不被允许拒绝。什么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这种烂思想到底是那个白痴想出来的啊。

会认为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的，只有过着幸福人生的人而已。

比如说那些从来没饿过肚子、没被莫名其妙地欺侮、没被剥夺过的人，那些根本无从想像铃芽至今一路走来体验过什么的人。

毕竟他们拿到的不是这样的剧本，真要说的话，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唉──你很烦耶，走开啦。」

【我不走。】

她还是不肯罢休。但是是在铁丝栅栏里面，在安全范围里面。

【你或许不知道，但我是──】

「烦死了，别再纠缠着我了啦！」

风又吹了起来。丝毫不衬这夏令时节的寒风拍打着铃芽和少女的脸颊。当铃芽表现出明确的拒绝时，十分不情愿地感觉好像碰触到对方──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红发少女似乎在哭泣却充满了决心的表情。碰触到──她的心。

···

「──叫我不要纠缠你。」

──听懂了的话就别再纠缠我了。

辉夜又回想起他在最后吼出的悲痛话语。在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和这么说的用意的情况下，依旧无法接受而怒吼回去。

「我偏不要！！」

十－二

「……！」

在一旁看着的波瑠无法理解辉夜在做什么。

不，恐怕在场所有人都没能理解。

辉夜在最初打了《勇者》之后静止了几秒钟。这时，东奋力地硬是接住她理所当然往下摔的身体。

可是她在摔落的途中就醒过来。就这么重复了好几次。腰部以下失去肌肉的东光是要接住辉夜就很困难了，可是辉夜完全不顾及他，全副心神都只在《勇者》身上。

从她这回第一次接触《勇者》算起来──经过约六秒钟。但她每次都会在途中清醒──足足三次──如果按她说的一秒钟大约等于里面的十分钟，那她等于已经在那个什么精神世界里待上六十分钟了。

然后辉夜再度清醒。继续不顾阻止、拿东的肩膀当踏台伸长手臂举枪指着《勇者》。

用按理说她用不了的那把枪，像是射出了她的心灵本身似的射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波瑠不明白她到底在进行什么样的战斗，但从旁观者看来都猜得到她整个过程大概不停地失败。

即便如此，她还是立刻──马上再次挑战。一次又一次。

「她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想干什么？这实在──」

尝试一次没救回来，放弃不就得了。

反正就算成功也根本没意义。太不合逻辑了。

基本上旁人是无法理解她在进行什么样的战斗的，实际上波瑠自己目前也还不是很明白。

相信其他队员、连东大概也顶多知道这么做的重要性，可是没有真正理解她在做什么吧。那到底为什么……

「她很疯对吧。」

当波瑠仰躺倒在地上、看着世界呈现上下颠倒的样子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小雪。因为双眼消失不得不脱离战线的她，现在像是看得见似地对着波瑠说道。可能因为不想被看见自己眼球溶解后的空洞眼窝，小雪用还保持着原样的手臂勉强遮挡着脸。

「你的话应该已经明白，为什么东会对辉夜另眼看待了吧。」

东之所以总是拥护辉夜、对波瑠毫不留情却对辉夜处处容忍的理由。

「是因为如果我们变成《勇者》的话还有她能救我们，能让我们作为人类死去。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她。」

就算没办法再次恢复成人类，就算最后是以《勇者》的模样死去，也不单单成为杀人的怪物而死，至少还会有辉夜记得自己真实的模样。所以东大尉和其他人都将她视为特别的存在。这一点对于总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少年少女们来说，是无可取代的──

「──我最讨厌会这么想的家伙了。」

「咦？」

「她才不是什么希望，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罢了。」

小雪一边说，脸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悔恨的表情。

「樱真是残酷呢，在最后的最后让她背负这种重担。辉夜她只不过是个很会吃、有点爱说教、比一般人稍微温柔一点点的普通的女孩罢了……明明原本就是技研的人，大可跑得远远的，却又像这样回到战场──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逼迫自己。」

这时波瑠随着那包没倒进碗里的热汤的香气回想起辉夜之前说的话，说她绝不会放弃。

辉夜又在她眼前进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介入」。此时的她已经完全不在乎波瑠她们的情况，连东都不理会。

她不管被谁说了什么、被人怎么认为，都拼命地想拯救自己眼前的人的那份鲁莽和幼稚，那副模样……

实在太沉重了。

「竟然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拯救别人──到底为什么？」

波瑠回想起那个就算不被人理解也总是不放弃帮助他人、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恋人，那个在下一刻变成《勇者》伤害了原本想救助的对象的他的模样。

同时也想起那时一起战斗、喜欢着坚信理想论的他的自己的模样。

···

「……唔。」

再次的介入。

然而这回辉夜显得很焦急。失败这么多次让辉夜开始担心起各式各样的问题。

首先是在现实世界──外头应该过了约六秒钟。平常就算了，战场上的六秒钟可是能左右生死的。

自我陶醉这个字眼掠过她的脑海。说得一点也没错啊，她心想。

被排拒之后竟然还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如果是在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的状态下倒好，可是想到现在外头的东他们的处境──

「……不。」

辉夜决定相信他。

辉夜明知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仍旧打算继续胡来。都已经被拒绝两次了，还是坚持着相同的论调。

不过她并不是单凭一股莽劲在行动。她在两次的交谈间察觉到一件事。

从第一次面对面时辉夜就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就是每一次现场都只有当事者一个人的这一点。

按理说精神世界中一定会有个《女神》在。

可是那个屋顶上总是只有少女一个人，完全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那么，鼓吹她走向死亡的到底是谁呢？

用谁这个字眼或许不够准确，不过只要当事者认定那是自己「重视的人」，存在的形式并不重要。

（果然只有可能是那个。）

她携带的那包骨灰。

那个就是《女神》。

第二卷 十一 执念

──这是第几次坠落了呢。

铃芽眺望着已经看惯了的地面心想着。

铃芽对于自己的人生抱有一种特殊的见解。几乎不曾体会被爱滋味的她，经常有人格解离──彷佛在用第三人称视角俯视着自己的感觉。因此人生之于她就像是一出舞台剧，是舞台，是演出，是有剧本的。而告诉她这点的，就是静香。

天百合静香，是她的双胞胎妹妹。

「……」

从铃芽最初站上这个屋顶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二个小时。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屋顶铁丝栅栏的外侧。她想不起来自己在这之前怎么了，只是像被什么吸引似地──跟随着冲动不停地主动跳向离自己四层楼高的地面。

有几次周遭会变成舞台的样子。照这逻辑来说的话，自己大概是被分配到差劲没品的剧本家喝醉时写出来的烂剧本吧。

怎么想都一定是这样。所以，她报仇的方式就是在途中不按剧本演出。

可是──跳下去之后一回神人又会回到屋顶，每一次都如此。简直像是被困在三途之川的河岸叠石头一样哪儿都去不了。

跳楼这么多次──大概在破百次之后她就差不多习惯了，但痛还是会痛，实在不是什么会让人想一直经历的感受。

可是要问她想不想停下来的话，她又没这想法。

她没办法停下来。

这一次说不定终于能结束。尽管连自己到底是想要结束什么都想不起来，内心还是紧抓着这根稻草，不停地一次次纵身往下跳。

随着次数一多，她也愈来愈不在意那个当自己要往下跳时就冒出来的那个红发少女。

铃芽开始只把她当作「过程中会发生的一种现象」。每次挂在嘴边的都是些不切实际的漂亮话，根本没有认真听的价值。

【铃芽小姐──你手上拿着的，是谁？】

不过，那是第几次时的事呢──应该是她们第三次交谈的时候。

只有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铃芽才稍微对少女有点感兴趣。

【是很重要的人吗？重要到让你连这种时候都想带在身上。】

「……这跟你无关吧。」

【不，你之所以像这样被囚禁在这里，就是因为那包骨灰。】

又说得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一样。

【那到底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吗？】

「这是──」

铃芽被质问地一股气上来，转头想要回应，却突然语塞。

骨灰？

为什么我会随身带着骨灰？

「……呃。」

【想不起来吗？】

少女静静地又问道。铃芽觉得有点不甘心，凝神努力要想起来。

既然自己会特地随身携带骨灰，表示一定是跟自己很亲近的人。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忘记，不过既然这么重要，那应该能想得起来才对。

「铃芽。」一道声音传入她耳里。

「铃芽，不要被她骗了。」

是静香的声音。

周遭的景色开始扭曲变形，屋顶和戏剧舞台混合在一起，变得十分诡异。背后有红发少女盯着自己，眼前则是一堆观众。身前身后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情境。

「到这里来吧。」

站在她身前的静香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前。

快来呀，呼唤她的那声音里充满甜美的诱惑。铃芽随着声音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这时铃芽有种异样感。刚才的那一步，好像跟至今不太相同。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接近解放的感觉。本能地理解了这一次终于能够将一切划下句点，铃芽充满喜悦地一步一步靠近前方。

【铃芽小姐，那里有谁在对不对！？】

身后似乎传来少女的呼喊，可是她听不进去。

「意外地花了不少时间呢。」静香这么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喜色。铃芽不懂她的意思，转过头正想问时，不禁愕然。

「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那是已经无法称之为笑容的表情。静香的脸上竟然像是黏贴着一张充满疯狂、非人之物勉强模仿人类装出微笑的丑恶表情。

这让铃芽顿生犹豫──两人现在正要赴死，她却顶着这样的笑容？

「我──」

【不行！！】

在铁丝栅栏的内侧，站在她背后的少女好像在呼喊着什么。可是她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很模糊听不清楚。

反之铃芽则能清楚听见站在她身旁的少女的声音。用甜美音色低语着「我们一起走吧。」

然后开始重复已经不知道做过第几次的动作，又再往前踏出了一步。

这时，铃芽注意到自己的喉头附近似乎有个暖暖的东西。

她禁不住雀跃。肯定只要再一次──只要再跳一次，这次或许就能真的结束。她这么想着，准备迈开脚步。

这时，背后传来哐啷一声。

她转头一看，后面没有人，连红发少女也不见了。

什么嘛，铃芽有点失望。没想到她会放弃得这么干脆。

不过也没什么好意外的。看来是终于明白不管说再多都没有用了吧。

（嗯……随便啦。碍事的人总算消失了──）

铃芽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继续往前走。

来到最后一步的地方──怀着这一次终于能够真正地划下句点的确信──

【──抓到你了！！】

却没能迈开那最后一步。

「……！？」

铃芽从背后被人紧紧抱住。这瞬间，温暖的梦想景色全部消散，又变回闷热而朴实的屋顶。自己的身后明明只有铁丝栅栏、明明没有人能靠近，更重要的是，明明不可能会有人为了自己来到铁丝栅栏外。

在这个封闭的世界，在这个只为了一个少女不停体验死亡而存在的空间。

「……咦？」

可是，她出现了。

在那里的是被铃芽拒绝了无数次却总是不肯放弃一直纠缠，不管怎么解释都不理解她，可是第一次站出来阻止了自己的──

那个红发少女。

十一－二

她的掌心、手臂和腿上都充满了伤痕。

「你、你翻过铁丝栅栏了……！？」

铃芽也知道这道铁丝栅栏非常滚烫，是为了隔绝自己和其他事物而存在的东西，照理说她本人无法进去内侧，内侧的人类也没办法来到外侧才对。

「放、放开我！」

【我不放。】

「唉──住手啦！！」

【不要。】

铃芽忍不住诅咒这个顽固的少女。

如果她只是个爱讲大道理的顽固家伙，铃芽大可无视她。

但她不是。她确实很顽固，却不曾伤害、敷衍自己。

【我终于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了──但是我要否定你的理想。】

「理想──」

【你想要的是轮回，是就算死亡也不承认终结。我不认同你的理想。如果你这么期待死亡──那么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停留在这里？为什么会在这个生与死的夹缝之间不停地重复死亡？这是因为你其实──】

「别说了。」不要说我其实是不想结束什么的。

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那，我来告诉你一些现实。】

不知为何，这时她的声音回荡在耳间，轻易地进入了铃芽心中。

【你现在正变成怪物在大肆破坏。】

「怪物……？」

【这个能无数次重复死亡的世界──你其实心里有数吧，这样的世界不可能是现实。】

这点铃芽当然很清楚。

人死不能复生。所以她一直对这个无论跳楼多少次都会回到原处的世界感到怪异，何况眼前的景色还会像是被迫看一部品质很差的老电影一样变来变去的。

【因为你的失控造成二十人──最少可能有二十人死伤。现实中的你变成一个骷髅外型的女性，现在挥舞着斧头追杀我的同伴。但是，你说不定还有机会恢复。】

「恢复是指恢复成什么……」

尽管知道答案会是什么，她还是问了。

【恢复成人类。】

而少女给了铃芽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下去吗──愿意作为怪物死去吗！？】

那又怎么，她心想。

人的死状千差万别，就跟生活方式一样各有不同。死亡是不分贵贱的。更何况……

「这跟你没关──」

【关系可大了！】

少女突然大吼起来害铃芽吓得闭起嘴。跟她至今给人的印象差了非常多。

【请不要擅自下定论！当然我可能确实很傲慢没错──既没办法体会你的内情和心情，也没办法不负责任地敷衍说我懂。从头到尾都是我单方面在强人所难！】

铃芽被她的气势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一口气倾吐出一长串的话语慢了一拍才进入脑中，听归听，却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是我已经决定再也不会用无法理解当借口而停止思考。】

两人明明是陌生人，明明心灵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却能从声色中听出她的坚定决心。

【我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你至今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铃芽从她浅紫色的眼眸中看见那股令人讶异的强大光芒。

【但你的人生一定会改变的……因为你现在在这里跟我相遇了。】

「啊？」这结论让铃芽禁不住愕然。

因为两人根本是第一次见面的关系，从一开始见到到现在还没经过一小时吧。铃芽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连跟隔壁邻居都还更熟稔一点咧。

「不是，就你一个人能有什么价值可言？而且我们明明才刚遇见──」

【这跟见过几次面无关。】少女执拗地解释。

【人生就是由无数的相遇组成的。有时只因为与某个人邂逅，就可能彻底改变你的世界，也可能因为错过了某个人，就让未来截然不同。】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能成为转捩点的那个人吗？」

多么傲慢的人啊，铃芽心想。她到底把别人的人生当成什么了？

怎么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改变别人的人生、就能改变命中注定的剧本？

「你这人真是傲慢得不得了呢。」

她听得实在很无奈。

「说够了就放开我吧。就凭你怎么可能改变得了我至今的人生（剧本）──你感觉好像那种只靠精神决定论活着的热血训导主任喔。」

满嘴提倡精神论的人是信任不得的。因为这类人要不是陶醉于自己的言辞，就是想借此方便地操控他人。

【……请把那包骨灰交给我，或是丢掉。】

看吧，我就知道，铃芽心想。果然是想操控她做些什么才在那边花言巧语。

可是……铃芽看着她伸出那只伤痕累累、不忍直视的掌心。

如果只是个精神论者的话，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这时铃芽第一次好好地看着少女浅紫色的眼睛。

【这个世界是你内心的展现。】

「……」

【可是你还在这里。不管跳楼几次都无法离开这个屋顶──如果你真心寻死，那么第一次跳楼时愿望就该实现了。】

「……那是……」

「你不可以被她骗喔，铃芽。」

静香这么说道。

「你要拿第一次见到的人跟我比吗？你应该明白谁的话更值得信任吧？」

「唔、嗯……」

静香当然比较重要，是她最重要的妹妹，可是──

其实她老早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静香的个性有这么强硬吗？

【请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

「告诉她吧，铃芽。告诉她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真正想做的事，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呢。

她重新望着冷硬的地面。这时还在被人从背后牢牢地架着。

所以铃芽再怎么不愿意都会看见少女烫伤的手掌。纤细的手指被烫得火红，皮肤还处处剥落，任谁看都会觉得疼痛难耐。

稍微转个头就会看见她那双饱含坚强意志的眼眸。铃芽看见自己的脸映照在她眼睛里的样子。

当铃芽从那对眼眸中看出她的真挚，看见自己映照其中的脸庞，这才终于理解了。

静香已经死了。在像这样炎热夏季的日子，从学校的屋顶跳楼自杀了。

铃芽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其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啊啊，我真正的愿望是、真正想做的事是……

「……你说我的人生会因为跟你相遇有所改变，对吧。」

【……对。】

「你没说谎，是吧。」

【是真的。】

因为这辈子看尽了许多不诚实的人，所以铃芽很明白。

这个少女是个不说谎的人。

与此同时，她也看出来了。

「铃芽！没问题的！快过来！」

静香在说谎。

因为静香她已经、不在了啊。自己明明知道她已经消失了啊。

要沉浸在明知是虚假的香甜美梦里，还是挑战明知只有残酷的现实。

面对这个她曾一度无法抉择、无论哪边都没有尽头的二选题。

「那──我觉得也许……确认一下是不是真能有什么变化也不错吧。」

【咦……】

静香睁大了眼睛。铃芽看见她的表情，轻轻收回被她引导着差点踏出去的脚步，相对地。

「对不起，你不是静香。」

咚地，她用轻抚般的力道推了静香的背部。双胞胎妹妹愕然的脸顿时变成其他东西，出现一张像是虫子一样、充满恶意的野兽的脸──

「我没办法接纳虚假的你。」

因为静香是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的。

「所以──再见了。虽然只有很短暂的时间、虽然你是假的，但是谢谢你让我见到我妹妹──」

周遭咻地吹起一阵风。

那是吹得猛烈却又很温柔的、不可思议的阵风。阵风轻巧地环绕住她的周遭，让她有种初次体会的感受……没错，就像是被拥抱似的感觉。

──不，这不是第一次吧。

因为如果从来没有体会过，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是拥抱的感觉呢？

啊啊，这么说起来，虽然现在才想起来实在太晚了，可是她一直到这一刻为止都没去想过，过去自己肯定也被谁拥抱过。虽然自己面对的现实非常残酷，可是过去一定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温柔的时光，不然她怎么能活到现在呢？

「过去和现在总是侵蚀、逼迫着我。」

如果说从过去到现在的处境是往坏的方向走。

那么，也许也会有相反的状况啊。

她原本觉得一切只会愈变愈糟糕，其实这一刻也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很高，但至少，她明白这并不是绝对的。

「先确认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要死等确认完了再死也不迟吧。」

当她这么说出口的瞬间，风势顿时变强，她慢慢看不清周遭的景色，拎在手边的骨灰袋的绳子松了开来，灰烬全随着风散去。

「在最后至少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她看都没看飞散的骨灰一眼，对着红发少女说道。

有件事她一直没问。

原本觉得没有必要，但她现在变得想知道了。

「──你叫什么名字？」

【筱原·辉夜。】

意志坚定的浅紫眼眸笔直地看向铃芽。

【是个有点圣女情结──随处可见、跟你一样的普通人类。】

她凝视着眼前这对温柔而强大的眼眸，第一次──这时才第一次感到有点想哭。从相遇起从未被少女说动的冷硬的心，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有点开始融化了。

她的身体轻柔地飘起。跟已经经验无数次的坠落不同，开始往上飘。

铃芽没有天真地觉得前方等待着她的是希望，现实是不会一夕改变的。

回到现实后，说不定又会跟之前一样冒出想死的念头。

不过这一次，尽管不是希望这么伟大的东西，尽管只是在漆黑中看见一丝光芒的程度──如果能依靠这个念头不去跨越那条界线，说不定就能够有所改变。

她稍微有了一点这样的想法。

「原来我真正的愿望，是接纳这样的自己，向前迈进。」

往前踏出一步──其实她是想要往前踏出那一步的。这才是，她理想世界真正的面貌。

握在手里的骨灰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无踪。

···

「──可恶！！」

辉夜在不知第几次的静止后，理所当然地下坠。东在勉强撑着上半身接住她往后倒猛地撞到后脑勺。但他还是紧紧抱着辉夜没放手，拼命用左手臂撑地要爬离《勇者》──

左手臂。最先消失的左手臂恢复了。变化还不只如此。

腿部的知觉也突然恢复了。在察觉身体复原的瞬间，东不经思考便为了远离原地跑了起来。肩上扛着还没有恢复意识的辉夜──

「快起来！！」

东大喊着。可是辉夜瘫在东的肩头上依旧昏厥。

「辉夜！！」

雾气的效果开始消失。辉夜的左手此时恢复了原状，雾气也肉眼可见地慢慢散去，虽然还很模糊，但已经能够看见周遭的景色。

随着视野愈来愈清晰，他终于知道自己身处的地点──是公园的入口。原来东和卡戎成员们一直都在相同的地方。

「东！」不远处传来龙胆的声音，其他队友也在附近，应该是紧急应对小组成员的身影也出现了。但是东无视周遭的一切，不停地呼唤着辉夜。

「辉夜！快起来──辉夜！」

辉夜迟迟不醒。太慢了，她之前都是几秒钟之内清醒，现在却已经过了十二秒。

「雾消失了──！」

爬起身来的小雪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雾气逐渐消散，扫视周遭便能看见大家的脸，一时遭到勇者消灭的紧急应对小组的人们也在。有一些人的手脚和肋骨似乎骨折了，痛得在地上唉唉叫，不过看来没有立即性的生命危险。

可是只有辉夜依旧昏迷着。

──她该不会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这恐惧涌上他的心头。没人知道辉夜介入精神世界的能力是怎么运作的，根本没有研究或实例可以参考。说不定至今能在几秒钟内醒来只是幸运，其实在干涉他人精神之后她很可能回不来。

不、不如说也许──回不来才是最合理的状况？

十五秒过了。东焦急地大喊辉夜的名字。

她还是没有清醒，睁着眼睛静止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不知不觉间，一股冰冷沉重的情感爬上他的胸口。

「辉夜！」小雪赶到他们身边。

「等──不会吧，她还没醒来吗！？」

二十秒。她──还是没醒。

龙胆也跟着叫她的名字。东也跟着拼命地呼喊。

「辉──！」

「吵死了……」

她发出像从沉睡中醒来、又像午睡被人吵醒的声音。

「不用叫成这样我也听得见啦。」

在温暖初夏的万里晴空下，筱原·辉夜撑起上身环视四周。

对着最初进入她视线的──东的脸挤出微笑。

「你这脸怎么回事，血沾得红通通的，挺帅气的嘛。」

「……哎、哈……哈哈，我又不是自愿搞成这样的。」

他这才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跟着说笑了起来。

「这回还真晚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嗯，这个嘛。干涉太多次，有点冲过头了。」

然后辉夜看了看附近，对在不远处愣愣地倒在地上的少女说道。

「铃芽小姐。」

听见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金发少女缓缓地朝着这边──朝着辉夜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又像在哭又像在笑的神情。

这个人就是变成雾之《勇者》的少女。东从她的颈部感受到『卵』的气息。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东他们身边倒了好几个人，是一时遭到白骨化的紧急应对小组的队员。里头应该有最初跟卡戎联系的人。

波瑠也在。她似乎还没办法撑起身，不过没有受什么伤的样子。在场目前看来没有受重伤的人……不如说伤势最严重的就是东吧。

当气氛开始变得缓和，像是终于从恶梦苏醒过来、害怕慢慢转变为安心的时候。

──又突然瞬间紧绷了起来。

因为空气中突然飘荡起一股香甜的──金木犀的香味。

「还没结束喔。」东鼓舞着周遭的队员。

战斗还没结束，《女神》应该还藏在附近。对他们来说《女神》才是真正的敌人。

周遭一带泛起金木犀的香气，而且非常浓重──浓得不必特地深呼吸都会觉得作呕的程度。必须找这香气的源头，到底在哪？

东的视线不经意地看向地面。正当他想着说不定潜伏在地底的时候──

──发现一道影子。

「还动得了的人！」

他大喊道。音量比他预计得要小得多，呐喊的瞬间还感觉到血好像从伤口渗出了，但现在顾不着那么多。

「在上面！！」

除了波瑠以外的所有卡戎队员、铃芽、甚至是人还清醒的紧急应对小组成员都随着这一声呼喊同时仰头看向天空。大家寻找目标果然就在天上。

一只体型比普通成年人还大上好几倍的巨大蜜蜂──

「那就是《女神》……！？」「什么鬼东西……！」

除了东和辉夜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女神》真正的模样。

它的真实身分是虫子──而且非常巨大。众人被它的威容震慑不过一刹那。

「打下来！」

率先行动的是小雪。她没稳定身体就握紧原本背在身上的长距离狙击枪对着上空进行射击。并非来自克洛诺斯的反噬、而是射击本身的反作用力震得她身体发疼。

不过第一记攻击马上奏效，打掉了三对翅膀的其中一对。

《女神》本身的战斗力非常微弱，完全联想不到前身是凶猛的《勇者》。

（那个──原本也是人类吗？）

如果《勇者》最终会变成《女神》，那么这个《女神》也有过曾经是人类的时候吧。当然它现在应该早就没有一开始的自我了。

很不可思议地，他竟然没有一丝厌恶。只是涌起了怜悯──感觉在看着很悲哀的生物。

除了昏倒的波瑠以外，所有人同时对摇摇晃晃地飞在离地面很近的高度拼命窜逃的《女神》蜜蜂展开攻击。

最先冲出去的龙胆试图抓住蜜蜂，可是被瞬间加速逃过他的捕捉。毕竟有三对翅膀，其中一对毁了似乎也没有大影响。

接着袭击穿梭在人群间的蜜蜂的，是枪击。

这一阵枪击并非使用克洛诺斯发出的，普通子弹根本连点擦伤都没办法留下，然而紧急应对小组（一般部队）的同时攻击成功吸引住《女神》的注意力。

趁这个好机会──东飞扑了过去。

虽然武器（手枪）还在辉夜手上，但他还是抓准时机以超乎人类体能的跳跃冲着《女神》的身体猛力飞踢，把它狠狠地踹到地上。

轰隆一声──撞出了地鸣声。敌人的体型不是一般地巨大，翅膀自然也大得异常。

（翅膀还剩两对。）

如果能削掉其中一对──可是自己的上一场战斗留下的重伤还没治好，现在还是空手，真的能办到吗？

──不，这不是能不能办到的问题。

是非做不可。

这是他身为卡戎队长的职责，也是他的骄傲。被血液浑身染得鲜红的东伸出右手抓住翅膀的部分用力扭转，可惜怎么使力都没办法扯断。

（果然单靠人类的力气是没办法的吗──）

而且他还带着伤。

（──但我、已经不是普通人类了。）

他再次使尽全力，翅膀从根部开始逐渐撕裂。与此同时，他伤口的出血也变得更加严重，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

东一发现《女神》猛力振翅便立刻拉开距离。不能让它飞走，换作平常他可能还能应付，但他现在肚子上可还有个洞呢。

「……什么。」

就在《女神》要起飞的时候。

东看见一个少女从身后飞奔上前，她飘扬着及肩蓝发，一转眼就超过东，用完全看不出来直到刚才还趴在地上的速度奔跑着。

「高梨！？」

···

波瑠好像听见了东叫着自己的声音，不过她完全不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奔跑，边跑边回忆过去。

──为什么自己会希望世上不再出现《勇者》。

一切的起因都在来自她的过去。她亲眼目睹保护了自己的同伴在面前变成了《勇者》。那个人跟现在的辉夜一样总想着要帮助所有人，最后却变成到处伤人的怪物。不停勉强消耗自己去帮助别人的结果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甘愿白白死去，甚至拒绝了作为人类的最后的救赎。

这乍听之下好像是什么很少见的经历，其实一点也不稀奇、是很常见的事情。

她只是不会主动到处跟人说。

也从不把彷佛能灼伤心头的激情表现出来。

波瑠变得面无表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习惯。只是她不认为有必要刻意解释。

（普通武器伤不了《女神》，但那只代表不是绝对有效！）

一般武器的攻击对《勇者》和《女神》来说像是小孩子玩的玩具一样不痛不痒。就跟小孩子再怎么拼命对成年人射BB弹也只会痛不会受伤──是同一个意思。

然而反过来说只要敌人处于濒死状态，就能针对伤口造成有效的伤害……应该。

波瑠拿在手上的只是把普通的小刀。这是一把理所当然拿《勇者》没辙、连对《女神》都伤不了丝毫，然而对她来说很顺手的金属小刀。

（翅膀还剩两对。）

《女神》嗡嗡嗡地挥动翅膀试着逃走。

「别想──」

「别想跑！」

这时龙胆跳出来给予准备起飞的《女神》迎头痛击。

他强而有力的臂力加上指虎形状的克洛诺斯，扎实地对准被东撕扯而扭曲的那只翅膀敲下一击，立刻把翅膀震个破碎。

这下只剩最后一对了。可是靠波瑠虚弱的力气就算挥刀也很可能伤不了完好的翅膀。

就在她侧头想往背后瞄的时候，感觉有人从身后追了上来──

听这生疏而拼命追赶的脚步声，波瑠确信这不是惯于战斗的龙胆的脚步，也不是重伤快不能动弹的东或因反作用力而受了伤的小雪。

追上来的人是筱原·辉夜。

「翅膀还剩一对。」

这时辉夜追上波瑠跟她并肩。

已经不能再调侃是小公主的辉夜没多看一眼便对波瑠说道。

「好消息跟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那就先听好消息吧。」

「我手上这把枪应该可以打穿《女神》的翅膀。」

这句话有点出乎波瑠的预料。

她记得辉夜应该没办法用这把枪射击──正确来说，是射不出实体的子弹。

「你不是没办法用这把枪吗……？」

「不……几个月前只有对《女神》时有成功过。虽然不清楚理由，但我在那时候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是武器允许我对《女神》开枪──」

「允许……？」

「对。」

道具允许使用者使用自己这种不自然的形容，让波瑠挑了挑单边眉毛露出怀疑的神色。然而当她看见辉夜认真的表情，便重新换回严肃表情。她知道辉夜不是会挑这种时候开玩笑的人。

不如说从得知《勇者》有心的时候开始，就害她很多事情都不想再去计较了。

「……坏消息是？」

「子弹只有一发，绝对不能射偏。」

万一射偏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波瑠听出辉夜是拐着圈子在请求自己的协助。

「这消息不算糟糕嘛──因为。」

波瑠迅速反向短握小刀，用将自身体重完全加乘上去的姿势──

「喝啊！！」猛地对《女神》挥下叠加所有威力的一击。

刀刃本身虽然伤不了敌人，但波瑠等于还是揍了它一拳。

就在这一瞬间，这一瞬间使得《女神》失去平衡。

「你一定能打中。」

辉夜不需要等波瑠打暗号早已摆好架式，枪口笔直地对准《女神》的头部。

命中头部的话能杀死它吗？波瑠也不清楚。因为这是史上第一次把《女神》逼入绝境。

平常连要捕捉到它的身影都很困难的《女神》，现在就在触手可得的地方。

众人深知《女神》不会只有一只，尽管如此，包含波瑠在内的所有人都还是牢牢地将它这一刻的狼狈模样印在眼底。它，就是所有悲剧的元凶。

同伴被变成《勇者》、很多人被《勇者》杀害、自己被夺走家人，全都是这家伙害的。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女神》的受害者。所以每个人都注视着它将迎来的下场。

彷佛要将尾声点缀得多采多姿似地，这一刻举着枪的人正是辉夜。她露出令人不敢相信她是个研究人员的冷酷视线，但眼底仍透露出一丝怜悯，显示出她过于温柔的天性──但这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她抓准《女神》踉跄前倾的这一刻瞄准其头部，扣下扳机。

辉夜用的那把手枪──

火药会在本体中爆炸，让装填在弹匣中的普通子弹以秒速高达250公尺的速度穿过枪管。手枪必须忍耐每次扣下扳机时都会席卷而来的、人体绝不可能承受的热度与冲击，将子弹发射出去。

尽管枪努力用最快的速度去习惯承受这些摩擦热和冲击等等的折磨，但痛苦还是痛苦，灼热和疼痛并不会因为习惯了就减轻。

所以它们才会──想要自己选择击毙的对象。

它不愿意攻击跟自己一样的《勇者》，会以反噬的方式来拒绝意图用自己伤害《勇者》的人。可惜反噬对有些人甚至没有作用。

然而当攻击的目标是它的仇敌，它便认可使用者（辉夜），允许她开枪。

彷佛在嘶吼着快点用我杀了《女神》一样──

子弹贯穿枪身。对使用的一方来说只是个轻松的动作，对被使用的一方来说却是奋不顾身、浑身被业火燃烧似的折磨。经历宛如呕心沥血般的痛苦后──射了出去。

下个瞬间，《女神》随着头颅破裂发出刺耳的尖叫，当场倒地。

···

随着有着巨大身体的《女神》倒地死亡，寂静降临了周遭。

每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并且怅然若失。

波瑠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女神》。不──恐怕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吧。敌人的外型看起来像是蜜蜂，这个算是生物吗？它只是乍看长得像蜜蜂，其实有很多地方跟真正的蜜蜂不一样，比较像是什么异形刻意模仿蜜蜂所塑造的外观。

她脑袋能理解倒在眼前的就是她最大的仇敌，可是萦绕心头的却不是憎恨，而是股无能为力的空虚感。想不到竟然这么简单就能击毙它。

而且仅仅是击毙一只《女神》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呼，你真是吓了我一跳耶。」

波瑠听见有人叫自己随即回头。看见辉夜喘着粗气很难受的样子，不过还是硬挤出了笑容。

「你──你老是一脸那么酷的样子，原来个性意外地热血呢。」

「……你还不是。比起公主，说是女骑士可能更适合你呢。」

「呼、呼……虽然挺不像样、的啦……跑太久了……」

「劝你最好练练体力，难得能表现得像个骑士一样，不好好运用就太可惜了。」

「骑士……？」

「意思是说你意外地有胆量啦。」

波瑠之前认为辉夜是公主，东则是保护她的骑士。不过现在可能要反过来了，主动选择迎战的她可能才是真的骑士吧。

「如果你是骑士的话。」

她突然瞄了东一眼。

「……感觉他可能才是被保护的公主呢。」

当然波瑠只是开玩笑的，辉夜听了不禁被逗笑。

而她也被辉夜带动，在来到卡戎后第一次、终于发出了笑声。

···

天百合·铃芽被普通救护车载走了。东这回也因为一看就知道伤得浑身破烂，所以后勤这回坚持一定要送他去歼灭军专用医院。不过由于每道伤口都不算太深──加上大概有点私怨的成分，现在还被放生，只能躺在地板上。

（那么做果然不太好呢……）东回想着。

说起东为什么想到要来、又是怎么来到这座公园的前因后果。

方法本身非常单纯，他威胁了准备把自己送到医院的运输车司机。最终决定还是交给司机自行判断的，这部分算不上是要胁。只不过在让他做决定的时候有把手臂绕在他的脖子上就是了。

至于他想到要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是因为未来少佐告诉他代代木公园出现可疑浓雾，而且从她发现雾那一刻开始就联络不上龙胆他们。

不过未来并不是为了要求东出动才联络他的。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是很痛苦的事。』未来说她是因为这么认为，才想说至少要通知东一声。

『大人、真的很没用呢。』

她当时发颤的声音还能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只能这样从远处联络，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大概是这份无力感才让她认为至少该跟东联系。东明白她当然不会强求伤患上前线，但与此同时大概也为东着想，知道如果他是在病床上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才收到消息，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另一个理由，则是因为他听到声音纪录。

──「喝啊啊啊啊啊！」的那声，不像辉夜会发出的嘶吼。

东听完纪录后，最后还是决定赶到现场。他不是不信任大家，也不是不害怕变成《勇者》，可是。

他是卡戎的队长。

他现在理解恐惧不是种丢脸的情感了，可是他不想成为逃避对失去的害怕并拿这个当借口不去战斗的人。

而且到时就算自己真的变成怪物，也有人会阻止他，就像她曾经做到的那样。

「东队长。」

辉夜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模样，明朗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地步……」

辉夜蹲了下来，直视东的眼睛。

「应该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们陷入危机的啊？」

「啊啊，是听未来少佐说的。」

「东队长你──当然我知道你不是知道消息还坐得住的人啦。」

辉夜的视线正扫视着东的伤痕。

「但这样真的好吗？你原本就有伤在身耶……」

「当然。不如说因为这点伤一开始没能同行，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那才不是一点小伤好不好。」

她说完之后露出了微笑。大概是带着一丝无奈和感谢的表情。

「不过……谢谢你愿意来，也谢谢你帮助了我。虽然吓了我一大跳，但真的救了我一命呢。」

「嘴上这么说，刚刚对待我的方式倒是挺过分的呢。」

「唔，东队长你比我想的还会计较耶。」

这时她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刚才都没什么问题呢。」

「……什么意思？」

「刚刚我快被《勇者》砍到的时候你不是救了我吗？那时候肢体接触明明很多，不过你好像没什么异状呢。」

「啊啊──」

辉夜指的是东失去小腿肌肉时的事。那时他为了保护辉夜不被飞来的斧头砍到，把她往自己身上拉了。

还有之后。

「……」

一想起自己接下来做的事情，东不禁闭起嘴不说话。

可能是因为伤势和战斗带来的紧张让他大量分泌了肾上腺素的关系，他自己知道那时候做出了一些其实挺逾矩的行为。换作平常他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不、那是……那时的状况是不可抗力，如果不那么做的话中尉就死定了……而且开枪的时候，视线范围当然是愈广愈好啊。）

辉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默默在心底罗织借口说服自己的东，马上像是理解了什么似地捶了一下掌心。

「说不定是在战斗中的话不会有影响，又或者是当下有其他更让你紧张的事情，就能抵销跟我的接触带来的异常呢。又有新发现了。」

「……可能吧。」

东暗自心想就当作是这样吧。

「话说回来，东队长你真厉害，竟然能找到《勇者》在哪里。那片雾气明明连声音都没办法穿透的说。果然是因为『卵』的声音很特殊的关系吗？」

「不，『卵』的声音虽然有大有小，但基本上没有什么个体差异。」

「那、你是怎么……？」

他看着辉夜天真的脸，像是要回敬似地露出调侃笑容。

「不告诉你。」

东当时倾听的不是这次《勇者》的卵的跳动声。而是寄宿在辉夜体内的那颗卵的声音。

──但这件事他当然不可能说得出口。

说是因为那是听得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的声音，所以一下子就认出她来。

第二卷 期间四 冰释

当天晚上，高梨·波瑠在四下无人的地方跟某个人通电话。

「关于筱原中尉近几个月的异常行动──」

她正在进行有关辉夜的密报。她一开始就是为了探查辉夜的动向才被派到卡戎并允许她上前线的。今天跟上司联络，就是为了回报有关辉夜的行动的监察报告。

而内容则是──

「──是她个人的兴趣。」

『……？你说、兴趣？』

「是的，毫无疑问。」

这可不是为了串供而撒的谎。

明明对自己几乎没任何利益可言却拼命地亲上火线，这已经只能算是兴趣的领域了。

「依我亲自在现场确认的结果，对战斗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至于会不会丢掉小命就是她个人的责任了。就结论来说，我认为不需要继续追查。」

『慢着……就这样？』

通话的对象发出不悦且不解的声色。

『我要求你做的不是解析原因、是对症下药。用莫须有的罪名也无所谓，立刻把筱原中尉抓来交给监察所，这才是你的工作。就说她做了不当行为──』

「事情就如我刚才说的那样，只是她的兴趣。」

波瑠知道只要自己坚持到底，对方就不能再说什么。

『……虽然不清楚对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汤，但是高梨少尉，我们单位是为了让你揪出筱原·辉夜才派你去卡戎的。现在你却要说没那个必要？』

「……是的。」

波瑠边回应边回想起辉夜的行动。

她在危急之际也没有抛下自己。真心为《勇者》着想，明明比谁都怕死，却宁可将自己置身险境也要拯救《勇者》。

一次又一次。明知道没有人能理解还是选择那么做。

『我明白了。那么，这代表了你决定违背我们的意愿，我这么解读也无所谓吗？』

「没关系。」波瑠毫不犹豫地断言。

「说起来，以检举为前提的监察根本就不公平，而且我知道──这也不是我们单位、不是来自监察所的命令，而是您个人擅自做出的决定。」

通话对象似乎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反应。

「我不清楚您为何盯上筱原·辉夜，但恕我无法继续执行非正式的命令。就算因此被监察所开除我也心甘情愿。」

『……简直像是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呢。你不想要有关《勇者》的纪录了吗？』

「我当然想要，但是纪录什么的──用这说词可能不太恰当，不过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句话也不算是撒谎。

波瑠确信比起能够随意捏造的书面资料，在各种意义上皆属特例的辉夜更有价值。既然有了这份信心，何必去仰赖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可能性呢？理由仅此而已。

──不，不对，不只如此。

「而且我也变得──有点想坚持看看理想论了。」

波瑠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就挂掉了电话。

不再让任何人类变成《勇者》──如果被监察所踢出去，这个愿望不见得一定会破灭，但因为会失去获得情报的机会，所以大概会变得很难吧。

然而很不可思议地，波瑠一点都不觉得后悔。因为波瑠已经亲眼看见愿望实现的瞬间了。看见辉夜失败了也不放弃，不停地不停地继续挑战的坚持。

看见她即便走得跌跌撞撞，也总是带着明亮的表情。

第二卷 终一 异样感

辉夜与麻里的约定实现了。

在解决雾之《勇者》事件的几天后，辉夜被麻里叫到歼灭军总部来。

「真是的，把重要的资料夹在书本里放到不见也太夸张了吧。」

「呜呜，对不起……」

不过两人这回的目的地不是餐桌。

她们正在依照麻里的记忆和证词一起搜寻着总部的资料室。

这里的资料室没有出入限制，只要是所属于歼灭军的成员都能够自由进出。可是因为资料室内的资料数量过于庞大和基本没有秩序可言，加上原则上只会收纳过了使用期间的旧资料（重要性低到不需要特意销毁）等等的理由，所以根本没人会特地来。

就这样，麻里和辉夜在这宽广得如大学图书馆似的资料室里分头寻找不同的书柜。

辉夜找的是离入口最近的书柜。因为可能被谁夹在书里，所以正在一本一本翻找书籍。

当她们四处翻找的时候，麻里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声音。

「怎么啦？找到你掉的东西了吗？」

「不，倒不是，不过……」

麻里走到辉夜身边，犹疑地递给她一小叠纸。东西看起来比辉夜预料的还小，而且不像是会放在这种资料库的东西。

「这是……照片？居然是纸质照片，真是稀奇耶……」

「虽然好像只是普通的纪念照，不过你看他们背后。」

辉夜看了看麻里指出的地方，禁不住瞪大眼睛。照片里的情侣笑得很开心，即使他们看不见。但是照片中确实有着脸部涂得漆黑的异形身影。

然而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那里，而是照片里的背景中拍到一栋很大的建筑物，其上设有电子萤幕，显示着拍摄当时的年份和时间。

2030年4月6日，14点20分。

麻里怯生生地代替辉夜说出令人惊讶的部分。

「这个、是三十年的照片对吧……？」

「啊、嗯……」

辉夜的视线牢牢钉在映于人物背后的《勇者》身上。

那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普通勇者角色会有的样子，而是辉夜熟知的、脸部全黑、令人不忍直视的异形。看着这个模样根本不可能联想到勇者这个字眼。

据说《勇者》这个名称的由来是因为外型看起来像勇者角色的关系才对。

「不、不过我们又不知道《勇者》实际上是从几月几号开始出没的，被拍到的这个说不定已经是第十几个了呢。」

「嗯……可能吧。」

但如果这么解释的话，又会衍生出另一个让人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最初出现的《勇者》不存在任何纪录资料，也就是说，严格说起来《勇者》这名称的根据根本没人知道。

再加上竟然没有任何人认为──知道是从几年前开始有这个现象，却不知道确切的日期这件事很不自然。

不、这张照片还有更不自然的地方。

就是明明有《勇者》在场，街道却安然无恙，情侣也笑得很开心。《勇者》是以其存在伤害他人的怪物──街道怎么会一点事也没有？

假设是在按下快门之后才开始搞破坏，那这张照片根本就不可能留下来。

「勇者……」

照片背景中的另一栋建筑物上展示着动画还是什么的广告。

广告上写着一句文字──

勇者，是拯救世界的力量。

「……不对，《勇者》是……」

《勇者》，是毁灭世界的力量。

「怎么回事……？」

辉夜陷入混乱，一直以来作为大前提的常识被整个颠覆了。

她翻过照片看到后面纷乱的字迹，更加讶异。

「『第一技研』──」

据说是六年前解散的第二技研的前身单位，为什么会写这个──

『中尉，现在能回应吗？』

东发来的通讯让辉夜回过神来。

『又出现了。最近可真密集啊──地点在东都三区。从你那应该不远，我也获得出动许可了，快过来吧。』

「啊、好、好的。我马上过去。」

她把照片还给麻里。麻里看着辉夜表情很奇怪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抱歉麻里，我们再约吧，我该走了。」

「好、好的……请注意安全喔。」

辉夜听见麻里逐渐微弱，却显得释然的声音，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微笑。

此时的辉夜心里依旧有股无法抹去的异样感，总感觉自己似乎看漏了什么。

第二卷 期间五 轻率

──感觉好像遗漏了什么。

所长一直这么想。

「有意识的肉块……吗。」

现阶段她知道《勇者》的细胞和以其为素材制作的克洛诺斯是有意志的。

但没有更进一步的进展。虽然做到把细胞泡在药液里来观察情感变化，可是还是找不到最根本的破坏方法。前几天用不同的克洛诺斯倒是确定可以杀死异种的细胞了。

「如果有更强的……比如类似核心之类的力量，说不定就可以了。」

克洛诺斯的制造早在二十五年前就达成了，真的有什么技术是间隔了整整二十五年后以前办得到，现在却办不到的吗？

所长面对这宛如迷宫一般的谜团，完全陷入死胡同里。

「……你觉得呢？啊，我都忘了你不会说话了呢。」

她用慵懒的语调对眼前的肉块搭话。对方当然没有回应。尤其现在没有特别浸泡什么药液，就真的只是个单纯的肉块而已。

要是有什么能让人跟它们对话就好了，她顶着疲累的脑子思考。

（……这么说起来辉夜就可以呢。）

她是目前为一一个能跟无法对话的对象交谈的人。要不下次也叫辉夜来参加实验好了──所长明知她对《勇者》抱持的想法，还是打起了如意算盘来。

（说起来为什么──《勇者》会有精神世界呢？）

假如这些敌人的行为、《勇者》的攻击都是为了透过人类进行繁衍活动，那根本就不必为《勇者》留下精神世界，应该彻底抹杀自我，把它变成只会搞破坏的人偶才是。

不然万一变成《勇者》的人不必透过辉夜的介入也能靠自己的意志拒绝《女神》呢？

很难想像这种情况会发生，但还是有可能性的。保留精神世界等于残留下失败的可能。

（生物为了维持生命进行的行为──至少在繁衍子孙这件事情上，按理说应该是不会有一丝累赘、合理无比的系统才对。）

比如无法靠自己移动的植物会用花朵释放香甜气味吸引虫子或鸟来搬运花粉。花朵之所以长得漂亮，都是为了吸引这些小生物来帮忙，不单纯只是为了好看而已。

（《女神》的行动总觉得很随便──如果它们真的想繁殖，根本没必要留下人类的意识啊。）

《勇者》拥有的精神世界和拥有意识的武器。怎么想都不可能毫无关连。

她也不知道《勇者》和《女神》的诞生是出于大自然还是人工，恰巧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作呕。拥有心、有意识的武器。

（太不自然了，简直像是为此而存在的……）

二十五年前的人类应该不知道《勇者》拥有自我的事，同理也不会知道克洛诺斯拥有意识。

那么为什么被冻结了？纯粹因为是失败作吗？

按理来说，知道会发生反噬，更应该会为了消除反噬而加倍进行研究，但事实却是反过来，如同触犯禁忌似地、如同要遮掩一切似地终止了实验。

「禁忌啊……唉，从创造出这么残酷的武器时就谈不上什么禁忌不禁忌的了吧。」

那个时期的歼灭军恐怕根本不知道关于克洛诺斯的真相。

所长有向上层提交这件事的报告书。毕竟实验结果还是得往上呈，而且不交报告书的话监察所会很啰唆。

开发克洛诺斯的点子实在非常邪恶。因为克洛诺斯是用敌人《勇者》制造出来的。为了击毙敌人而仰赖敌人的存在，整个构想扭曲到一个不行。

（狩猎老虎或熊时用的武器必须是人类制造的枪或鞭子。）

不会用老虎的毛皮打造。

──说起来。

（就算克洛诺斯实际开发出来的时间是在三十年前，也不可能是在《勇者》出现不久后就成功。毕竟看得到敌人的只有小孩子──）

据说歼灭军最初是征召自愿者组成的，因为大人根本靠不住。

不过至少在当年人类应该完全无法对抗第一个出现的《勇者》才是。不，连天才如所长都这么辛苦了，第一把克洛诺斯多半经历了很长的时间才被开发出来。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就在她开始自问自答的时候。

她的心中像施展了魔法似地拼凑出一套假说。

「……难不成、是相反的……？」

时间不过几秒钟，拥有无与伦比的聪明脑袋的所长，这时也不禁为自己脑中浮现的这个假说、这个不该发生的可能性而备受冲击。

「不，等一下，这思考未免太跳跃了……真是如此的话，怎么会至今没有任何人──」

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还是是有人在抹杀被发现的可能？

「……这样啊，所以才会是那个名字啊。」

她哐当地从椅子站起身。如果她的预测是对的──辉夜恐怕有危险了。

「我记得她现在应该在出动中，得快点联络未来才行。」

当她大步准备走出研究室的时候，门板叽地一声动了一下。

所长当然还没碰到门，是有人从外面摸的，有人在那里。

「……是谁？麻里吗？」

所长僵着脸明知故问。

麻里没有不懂礼貌到不敲门就闯进研究室，而现在技研只有所长和麻里两个人。也就是说来者是跟技研无关的人。

「这里禁止非相关人士进出喔，是谁───」

话才说到一半，所长便僵在原地。因为她漆黑的眼睛看见了。

看见那道了无生气、尖锐凝视的视线，和与视线一样针对着她的白银太刀的刀刃。

看见刀刃挥下的瞬间。

看见刀刃随着肌肉裂开的声音贯穿喉咙时喷溅出来的鲜血。

看见不到半秒钟的刹那间执行完毕的野蛮行径和自己的死亡。

「……啊、哈。」

所长彷佛自嘲又像是在轻视对方地笑了笑，把对方的模样深深烙印进在眼睛里。开始涣散的思考也能立刻理解自己就要在这一刻退场了。

「你不是想要做刀吗？」

低沉声音在耳边低喃。

「这不就如你所愿了吗？在最后满足你那无聊的好奇心。」

（啊啊，这样啊──我果然太高调了呢──）

就不该上呈报告书的，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然而她也庆幸了一下幸好只有写上自己的名字。

至少这样还有一个人知道克洛诺斯拥有意识的事。

（损失的只有我一个人的性命。这虽然出乎意料，但相信她们会继承我的遗志。）

她拥有优秀的部下们，都是足以继承她衣钵的人才。不如说是那些家伙才该感到绝望呢。

（你们什么都不懂，真蠢啊。）

自己的死一定会让她开始调查前上司被杀害的理由，为了解开真相展开行动──筱原·辉夜可是贪心得什么都不愿意放弃的人喔。

（啊啊，话说回来，这下对未来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未来是所长（优奈）的老友，是她少数能互相消遣的知心好友。

两人约好要一起吃午餐。虽然约定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两人都忙得经常忘记──但所长是记得的，她原本还想着有天要实现这个约定，可是──

（由美姊，对不起，我遵守不了约定了。）

所长透过染红的视野看见面无表情拿着刀尖指向自己的那个人的身影。看见他冷酷的眼眸。在最后牢牢记住刀尖抵着自己眉心的瞬间──

这就是技术研究所所长有村优奈中尉生命最后一刻看见的情景。

有村优奈中尉被刺穿的头盖骨流出大量鲜血。断了气的牺牲者鲜血，在偶然之下几乎都流向放在秤台上的《勇者》的肉块。

那个过去曾被称呼为荒川·樱的《勇者》、只有拳头大小──以前被东大尉砍下的那一块肉块。

当肉块完全被血滩淹没时，噗通地，有什么跳动了一下。

秤台上的肉块浸泡在就算人没断气也会因失血而死的大量血液之中。血液刺激着曾是《勇者》一部分的肉块，以一个人类的生命为代价，唐突地开始变化。

变成有着血色刀纹、人称克洛诺斯的刀的形状──

第二卷 终二 黑暗

砰咻地一声，划过空气的声音。

同时响起了爆炸声。是有人的小型手枪克洛诺斯射中波瑠设置的瓦斯罐造成的。

爆炸把包含《勇者》在内的周围一带通通卷入烈焰中，废校校舍被烧得东倒西歪。

尽管没有对《勇者》造成直接伤害，不过成功用瓦砾把它埋得动弹不得。一切都照着计画进行──辉夜在没有人引领的状态下奔跑。

『等等、先不要过来。』

众人听见波瑠的要求，稍微缓下脚速。

『我们还没让它把招出尽，不晓得它还有什么力量。』

『不过它已经不能动了，应该没必要那么戒备吧。』

小雪做出非常乐观的主张──一边保持着警戒用手边的枪枝进行射击。《勇者》的一部分──触手对爆击产生反应立刻袭击小雪。不过她人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外，触手根本别想打中。

『唉唷！好险。』

『所以我才说嘛……』

『可是你未免太小心翼翼了吧。』

龙胆用充满余裕的声音说道。

『我们可没办法花太多时间在它身上、耶！』

他顶着泰然自若的表情，像平常一样豪爽地猛挥着惯用的指虎。

「……我要上了。」

辉夜笑了笑，紧握住手上的克洛诺斯。她不知为何平时无法射击，但能透过扣下扳机与《勇者》之中的人进行对话──此时她相信着东会替她开道，正牢牢地追在他身后。辉夜的行动不是以受到保护为前提，而是彼此信赖的分工关系。

这时的东──

『感觉得多费些功夫。要是樱在的话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跑在辉夜眼前一边嘀咕。

众人现在战斗的对象是战士型《勇者》，还是擅长肉搏战的类型，结实的体格就是它的强项。

「嗯，我也这么认为。」

听见「如果樱在的话」这句话时，辉夜看着远方扬起嘴角。

确实如此，可是。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辉夜在短短瞬间回想起她美丽地消逝的脸庞。不晓得荒川·樱少尉在那之后有没有见到她的双亲呢？

如果有的话就好了。

她在对辉夜说了一句大家就拜托你了之后，便离开人世。尽管辉夜并不相信有什么黄泉冥土，可是如果真的有死后的世界，那一定像是在她的精神世界中看见的那一整片花田吧。

「如果樱还活着的话，大概会像这样跟我们并肩作战吧。」

「那都是『如果』的事了。当然她的确是很强没错。」

东简短回答后挥了挥开始上手的短刀，准备发动攻击。

「好──你准备好了吧，辉夜。」

「交给我吧。不管《女神》多想拉拢那个人，我都不会让她得逞的。」

无论得面对多强烈的黑暗，辉夜都发誓绝对不会放弃。

她举枪瞄准卵，倾注她的愿望，像是祈祷一般地。

祈求他们能够得到赦免，扣下扳机。

随着射击的猛势进入《勇者》的内侧。这次会是怎样的世界？他们在做什么样的梦？

【──不要过来。】

眼前是一片深沉的黑暗。辉夜毫不犹豫地投身于其中。

无论黑暗如何吞噬一切，都绝对要把他们拯救出来。

只要还有一丝丝光芒存在──这就是她的使命。

──但是。

「……咦？这是怎样？」

回过神时，辉夜来到一处陌生的场所。

她真的从没看过这样的地方。全然陌生的景象害辉夜忍不住茫然嘀咕。

周遭完全没有光线，简直像是身处在纯粹的黑暗之中。这里又黑又冷、一寸之外即是无尽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沉漆黑让辉夜倒抽了一口气，明明无论往前往后都是一片空虚，她却感受到正在被逐步侵蚀的气息而禁不住退了一步。

突然有句话闪过她的脑海。

──要是潜得太深入，你自己也有可能会被扯进《勇者》的世界。

这是她第二次被卷入深渊，可是东不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在她身边。

现在的她，没有能与之抗衡的手段。

第二卷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可能也有人是第一次见面吧。大家好，我是彩月レイ。

衷心感谢各位购读《勇者症候群》第二集。

这个环节是「后记」。

我在第一集发售后才知道原来这是个连后记也讲求趣味的时代。所以这一次就来谈谈后记。

据说后记是指「在文章或书籍内容之后的序文」。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人解释成是作者写给读者的信。

于是我思考了为什么要有「后记」，为什么不能只有小说本文就好。

回想自己看轻小说的后记时都看了些什么之后，我便慢慢开始理解了。是的，后记也是娱乐的一环，大概吧。

……因此我决定来写写角色们喜欢的东西。

主角筱原·辉夜，她是个大胃王，几乎只要是食物都喜欢，唯一不爱的是气泡饮料。似乎是因为小时候学大人喝气泡饮料的时候，舌头受不了碳酸发泡的感觉，后来就不太能接受了。

东·悠里，食量不大，基本上靠营养价值来判断食物，所以喜欢鸡蛋。是最佳食用期限过个一天也不太在意的类型。

浅治·小雪，很符合辣妹形象地喜欢外观可爱的食物和饮料，松饼来多少片都吃得下。对期间限定类的商品没辙，超爱拍照。

梦占·龙胆，喜欢的食物是营养能量棒。不怎么注重饮食，基本上对生活本身没什么兴趣。私人物品也超级少。

至于这次的新角色，她喜欢吃酸的，还喜欢吃些怪异料里。总是淋上多到不行的酱油。

江樱·麻里，味觉上算是最接近成年人的口味，会自己下厨。喜欢日式料理，不过跟辉夜一起吃饭时常配合她点洋食。所长只有在想到的时候才会吃东西，有时会干脆靠打点滴解决。未来少佐的生活形式则是「朴实讲究派」。

接下来是谢辞！！

谢谢M责编和N责编，抱歉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谢谢为《勇者症候群》提供角色设计的りいちゅ老师，辉夜总是好可爱啊。

谢谢为本书担任异型设计的剧団イヌカレー（泥犬）老师。勇者超赞的啦！这次也让我忍不住脱帽致敬了。

感谢编辑部的大家和其他相关人员，以及购读本书的各位读者。

不胜感激，谢谢大家。

第二卷 插图